“你这腿伤得再深半寸,怕是连骨头都要露出来了。”1931年10月7日清晨,湖北黄陂红军医院病房里,护士王明佳端着搪瓷盘的手微微发抖。躺在木板床上的张行忠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同志,你说话的口音像是麻城人?”
这段看似平常的对话,揭开了战争年代最令人揪心的爱情谜团。此时距离他们秘密成婚,恰好过去了三百六十七天。
麻城北郊的深宅大院里,十八岁的王明佳正对着铜镜梳头。梳齿卡在发间发出“咔嗒”声,惊动了窗外盯梢的家丁。这是1929年春天,作为当地首富的独生女,她的闺房外永远守着三个护院。父亲王世昌刚给她订了门亲事,对方是武汉警察局长的侄子。
“小姐,张先生在后门等您。”丫鬟春桃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王明佳抓起准备好的包袱,刚跨出半步又折返,将梳妆台上的银簪子揣进怀里——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接应她的是个精瘦汉子,自称张行玉。他带着王明佳在玉米地里穿行整夜,黎明时分将她交给个年轻战士:“这是我弟弟张行忠,鄂豫皖游击队的。”晨雾中,王明佳看清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额角有道寸许长的疤。
三天后的深夜,他们在罗山县农户家的柴房里拜了天地。没有红烛喜服,只有半截蜡烛头插在土墙上。张行忠掏出个布包:“这是用三个银元打的戒指,等革命胜利了......”话没说完,村外突然响起枪声。这场仓促的婚礼,最终以新郎背着新娘子翻过三道山梁告终。
医院走廊飘来浓重的血腥味,打断了王明佳的回忆。作为护理班最出色的学员,她被分配到黄陂医院不过半月。每天要处理三十多个伤员,发炎的伤口、溃烂的皮肉,这些都没让她退缩。直到遇见这个右腿缠着绷带的连长,那双眼睛总让她想起柴房里跳动的烛光。
“王护士,三号床伤员需要立即清创!”院长的喊声让王明佳浑身一震。她抓起纱布跑向病房,却在门口撞见拄着拐杖练习走路的张行忠。拐杖滑脱的瞬间,两人同时伸手去扶,指尖相触时竟像触电般缩回。
这诡异的默契引起保卫科注意。10月12日傍晚,王明佳被叫到保卫处办公室。土墙上“肃反”两个红字刺得她眼疼,审讯员把钢笔摔在桌上:“说!你和张行忠到底是什么关系?”
“报告首长,我们只是医护关系。”王明佳挺直脊背,指甲掐进掌心。她比谁都清楚,承认婚姻就意味着暴露地主出身——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同一时刻,张行忠正对着油灯发呆。绷带下那道贯穿小腿的弹痕,是三天前在双桥镇突围时留下的。子弹擦过动脉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新婚夜妻子塞给他的绣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革命成功”四个字。此刻那方帕子就贴身揣着,浸透了血与汗。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十月最后那个雨夜。王明佳被指派给张行忠拆线,棉球沾着酒精擦过皮肤时,她突然低声哼起段旋律。那是大别山深处的采茶调,张行忠猛地坐起身:“你是......柴房里的......”
“嘘!”王明佳慌忙捂住他的嘴,泪水却止不住滚落。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恍如当年摇曳的烛影。这个瞬间,所有纪律、危险都被抛诸脑后,张行忠颤抖着掏出那枚戒指:“我一直带在身上。”
保卫科破门而入时,戒指正躺在王明佳掌心泛着微光。11月3日的审讯记录上写着:“地主阶级潜伏分子王明佳,以色诱手段腐蚀红军干部。”没人相信那个雨夜的相认,更没人愿意听绣帕背后的故事。
张行忠被关禁闭的第十五天,窗外飘来焚烧文件的焦糊味。他发疯似的捶打木门:“让我见王明佳!”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直到次年开春,打扫刑场的炊事员老杨在沟渠边捡到枚银簪子,簪头刻着细小的“佳”字。
1955年授衔仪式上,张行忠的将官礼服口袋里始终揣着两件东西:半块绣着“革命成功”的帕子,还有枚沾着硝烟味的银戒指。每当有人问起,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总会望向南方:“有些仗打完了,有些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