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您真要去云南?”邻居老王皱眉问道。
“是啊,有些事,拖了五十年,该去面对了。”
李明远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苍老的手指轻抚那张泛黄的照片。
“可那地方,您还能找得到吗?万一...”老王欲言又止。
李明远微微一笑:“找不到也得找,这可能是我此生最后的心愿了。”
照片上,那个扎着麻花辫的苗族姑娘,眼睛里仿佛还闪烁着五十年前的光彩。
01
北京的冬日,寒风凛冽。
李明远站在自家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思绪却飞到了遥远的南国。
七十四岁的他,头发已经全白,但眼神依然清澈。
退休后的生活本应平静,但最近他总是失眠。
那晚,他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了一部关于知青的纪录片。
画面中那熟悉的山水,让他的心猛地一颤。
五十年了,他从未忘记那片土地,那个人。
妻子去世三年后,子女忙于工作,很少回家看他。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人和回忆作伴。
翻开尘封已久的相册,那张他和杨秀梅的合影跃入眼帘。
照片上,二十岁出头的杨秀梅穿着苗族服装,笑靥如花。
而他,一身知青装扮,青涩却意气风发。
那是1974年,他们相爱时的模样。
“秀梅,你还好吗?”李明远轻声问道,仿佛对方就在眼前。
决定来得突然,却坚定不移。
他要回云南,回到五十年前的知青点,寻找那段被时光尘封的记忆。
子女得知后极力反对,认为他年纪大了不适合长途奔波。
“爸,您都七十多岁了,身体要紧啊!”女儿李芳在电话里焦急地说。
李明远却异常坚决:“这次去云南,是我必须完成的事。”
“那您总得告诉我们原因吧?”儿子李强的语气中充满疑惑。
李明远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有些事,当年没做好,现在想去弥补。”
不顾家人的劝阻,李明远订好了前往云南的机票。
出发前一晚,他久久凝视着相册中的照片,思绪万千。
五十年前,他作为知青被下放到云南的一个苗族村寨。
那里山清水秀,但生活艰苦。
是杨秀梅,那个村里的苗族姑娘,教会了他如何适应当地的生活。
他们在稻田里一起劳作,在溪边一起歇息,在月光下窃窃私语。
青春的爱恋,在那片远离都市的净土上悄然绽放。
好景不长。
1976年,他被通知可以返城。
离别之际,杨秀梅哭得梨花带雨,却坚持让他回去。
“北京才是你的家,你不属于这里。”她这样对他说。
他许诺会回来接她,却因为种种原因,这个承诺最终没能实现。
回到北京后,他勤工俭学,考上了大学。
毕业后成为一名中学教师,娶妻生子,过上了普通而安稳的生活。
杨秀梅的身影,渐渐被推到了记忆的角落。
直到三年前妻子去世,独处的日子让往事重新涌上心头。
如今,他终于鼓起勇气,决定面对那段被自己辜负的感情。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李明远的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他不知道经过半个世纪,还能否找到杨秀梅。
更不知道如果找到了,该如何面对她。
“我欠她一句道歉,一句解释。”李明远在心里默默地说。
02
昆明的冬天,和北京截然不同。
阳光明媚,花草繁茂,空气中弥漫着温暖湿润的气息。
李明远站在机场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五十年了,这片土地的味道依然熟悉。
他先在昆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坐上了前往红河州的长途汽车。
窗外的风景由城市渐渐变为乡村,熟悉而又陌生。
许多地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宽阔的马路延伸向远方。
但群山的轮廓依然如故,仿佛时光在此停滞。
汽车蜿蜒行驶在盘山公路上,李明远的心情也随之起伏。
“还认识路吗?”一位同车的老者问他。
李明远点点头:“虽然变化很大,但山是原来的山。”
又转乘了一辆面包车,才终于到达了当年的知青点所在的县城。
县城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在一家小旅馆安顿下来,向老板打听当年的知青点——青山村。
“青山村啊,现在叫青山镇了,发展得不错呢!”老板热情地说。
第二天一早,李明远便前往青山镇。
坐在开往青山镇的班车上,他的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两个小时后,班车停在了青山镇的集市上。
下车的那一刻,李明远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五十年前。
虽然镇上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但远处的青山依旧,溪水依旧。
他站在集市中央,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大爷,您找谁啊?”一个卖水果的小贩问道。
“我想找以前知青点的位置。”李明远说。
小贩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但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妈闻言走了过来。
“您是知青?”大妈惊讶地问道。
李明远点点头:“五十年前在这里待过几年。”
大妈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笑了:“跟我来吧,我带您去看看。”
在大妈的带领下,李明远沿着石板路向村子深处走去。
路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翻新,变成了二三层的小楼。
“这里变化真大啊。”李明远感叹道。
大妈笑着说:“是啊,特别是这十年,日子越过越好了。”
拐过几道弯,前方出现一片较为空旷的区域。
“就是这里,原来的知青点。”大妈指着前方说道。
李明远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曾经的知青点已经变成了一所小学,崭新的教学楼矗立在原地。
校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青山镇中心小学”。
李明远站在校门外,久久不能言语。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他一时恍惚。
“您没事吧?”大妈关切地问道。
李明远摇摇头,强挤出一丝微笑:“没事,就是有些感慨。”
他向大妈道谢,然后独自一人在校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此时正值午休时间,校园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那笑声如此熟悉,仿佛穿越了时空。
03
五十年前,他和杨秀梅常在这里乘凉,听着村里孩子们的嬉闹声。
他闭上眼睛,任由回忆在脑海中流淌。
睁开眼时,一位老师模样的中年女性正疑惑地看着他。
“您好,请问您是来找人的吗?”女教师礼貌地问道。
李明远有些尴尬地站起身:“不好意思,我曾经是这里的知青,来看看故地。”
“知青?”女教师眼睛一亮,“我们学校正在做知青文化的校本课程呢!”
就这样,李明远被邀请进了学校。
校长得知情况后十分热情,亲自带他参观了校园。
“这块地原来是几间土坯房,是知青宿舍。”李明远指着教学楼的位置说。
校长连连点头:“我们建校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些知青留下的物件。”
参观结束后,校长邀请李明远有空来学校给学生们讲讲知青岁月。
李明远欣然应允,但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别处。
“请问,您知道当年村里有个叫杨秀梅的人吗?”临走时,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埋藏心底的问题。
校长思索片刻,摇摇头:“我不太清楚,但您可以去村委会问问老支书,他年纪大了,知道的事情多。”
带着校长提供的地址,李明远来到了村委会。
老支书已经八十多岁,但耳不聋眼不花,思维依然清晰。
“杨秀梅?”老支书沉思了一会儿,“啊,是那个没嫁人的杨家姑娘吧?”
李明远的心猛地一颤:“她没结婚?”
老支书摇摇头:“据说当年等了一个北京知青,结果那知青走了就没回来。”
“她...现在还在村里吗?”李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在了,大概二十年前搬到了苗寨去,跟她弟弟一家住。”老支书说。
“苗寨?是青山寨吗?”李明远急切地问道。
老支书点点头:“就是青山寨,离这儿十来里路。”
得知杨秀梅的下落,李明远心情激动得难以言表。
他向老支书道谢,匆匆向青山寨方向赶去。
在村口,他雇了一辆摩托车,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大爷,您去青山寨找亲戚啊?”小伙子一边发动摩托车一边问道。
“找一个老朋友。”李明远简短地回答。
摩托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和层层叠叠的梯田。
李明远看着熟悉的风景,心中百感交集。
五十年前,他和杨秀梅就是沿着这条路,一起去镇上赶集。
那时,他骑着自行车,杨秀梅坐在后座上,两人有说有笑。
如今,物是人非,他已是古稀老人,不知杨秀梅变成了什么模样。
“她会原谅我吗?”李明远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半小时后,摩托车停在了青山寨的入口处。
“大爷,到了。”小伙子指着前方的苗寨说道。
李明远付了车钱,深吸一口气,走向苗寨。
04
五十年了,这里依然保持着苗族传统建筑的风格。
木质结构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村口的几位老人正悠闲地晒着太阳,看到陌生人进村,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明远上前打招呼:“老乡们好,请问杨秀梅住在哪里?”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闻言抬起头:“你找秀梅啊?”
李明远点点头,心跳加速。
“她住在村子最里面那栋蓝顶子的吊脚楼,她弟弟家。”老奶奶指向村子深处。
李明远道谢,沿着村中的石板路向里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揪紧一分。
五十年的愧疚和思念,此刻全都化作了沉重的步伐。
终于,他看到了那栋蓝顶吊脚楼。
楼前的院子里,一位老妇人正在晾晒衣物。
李明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弯腰晾衣服的背影,虽然已经苍老,但轮廓依稀可辨。
“秀梅?”他颤抖着声音喊道。
老妇人闻声回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布满皱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痕迹。
尤其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仿佛时光从未在那里留下痕迹。
“你是...”杨秀梅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眼前的老人。
李明远向前走了几步:“我是李明远,五十年前的知青。”
杨秀梅的手中的衣服掉落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
“明...明远?”她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
李明远点点头,眼眶湿润:“是我,秀梅,我回来了。”
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院子里,相对无言,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杨秀梅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有些发抖。
“我先去了青山村,然后听说你搬到了这里。”李明远回答。
杨秀梅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动作有些机械。
“进来吧,别站在外面了。”她轻声说道,转身向屋内走去。
李明远跟着她走进了吊脚楼。
屋内陈设简朴,但整洁干净,墙上挂着几幅苗族刺绣。
“坐吧。”杨秀梅指着客厅的椅子,自己则去厨房倒水。
李明远坐下,环顾四周,试图从这些简单的摆设中寻找杨秀梅这些年生活的痕迹。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杨秀梅端着两杯水回来,放在桌上。
李明远接过水杯,简短地讲述了自己这五十年的经历。
他回北京后考上大学,成为一名教师,娶妻生子,平淡但充实地生活着。
提到妻子三年前去世,子女工作繁忙很少回家看他时,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很抱歉,当年没能回来接你。”讲完自己的故事,李明远终于说出了这句埋藏心底五十年的话。
杨秀梅轻轻摇头:“那时候,条件艰苦,能理解。”
她的话语平静,听不出喜怒哀乐。
“你呢?这些年怎么样?”李明远试探着问道。
杨秀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还行,平平常常地过。”她的回答同样简短。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听得见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你...从没结婚吗?”李明远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秀梅搅动着杯中的茶水,眼神有些飘忽:“没有。”
李明远的心再次揪紧,愧疚感油然而生。
“这些年,日子苦不苦?”他忍不住又问。
杨秀梅淡淡地笑了笑:“苦什么,自己的选择自己走,没什么苦不苦的。”
李明远注意到,虽然屋内只有杨秀梅一人,但却摆放着不少男士用品。
墙角还有一双明显是男式的布鞋。
“你弟弟也住这里?”他指着那双鞋问道。
杨秀梅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不是,我弟弟住隔壁。”
“那...”李明远正想继续问,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妈,我回来了!”一个浑厚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李明远和杨秀梅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看到屋内的陌生人,愣住了。
05
“妈,这位是...”男子疑惑地问道。
杨秀梅的表情变得有些紧张:“大勇,这是...一个老朋友,以前的北京知青。”
李大勇点点头,礼貌地向李明远打招呼:“您好,我叫李大勇。”
李明远的目光在杨秀梅和李大勇之间来回移动,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李...大勇?”他不由自主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杨秀梅的手微微颤抖,避开了李明远的目光。
“大勇,你先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她对儿子说道。
李大勇点点头,又看了李明远一眼,转身上了楼。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他...是你的儿子?”李明远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杨秀梅的回答,顿时令李明远的心跳都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