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李,我跟你商量个事?"我看他神色恍惚,不像往常那样立刻答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那天是九八年六月初,窗外蝉鸣阵阵,家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墙上的日历哗啦作响。
我刚下了夜班,手上还带着食堂大锅留下的油烟味,累得腰酸背痛。
小浩刚填完高考志愿单,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稚气,睫毛长长的像个小姑娘。
桌上散落着几张报考指南,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他的笔记,好几个学校名字被圈了又划,划了又圈。
我轻手轻脚地把他的毛巾被盖在身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想着明天该去菜场买点好菜犒劳儿子,这孩子为了高考熬了多少个通宵啊。
谁能想到,就在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我二十年的婚姻会突然走到尽头?
"玉梅,有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李建国放下手里的《工人日报》,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我。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是我去年五一给他买的,领口已经有些磨损了,我正打算改天补一补。
"我想咱们...离婚吧。"
这话像一把铁锤砸在我胸口,差点没喘过气来。
手里的茶杯滑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我脚背上,我却感觉不到疼。
"你...你说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前一阵发黑。
"赵美玲回国了。"他说这话时眼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我大学时的初恋,你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
那个传说中的白月光,那个出国留学十几年、现在在美国当大学老师的赵美玲。
当年我和老李是工友介绍认识的,他刚从技校毕业分配到我们厂里,比我大三岁。
他告诉我他曾经上过大学,只是家里条件不好,念了两年就退学去技校了。
在我和老李刚认识那会儿,有一次喝了点酒,他曾对我提起过她,说是大学同班同学,家境好,人漂亮,还特别聪明,后来考上了国外的研究生。
后来再没听他说起,我也就渐渐忘了这个人。
"她离过婚,现在单身。"李建国继续说,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兴奋,"我们见了几次面,我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她。"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老李,你疯了吧?"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咱们都多大岁数了,还玩这个?"
"我没疯,玉梅。"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人这辈子能有几次真爱?我不想等到老了才后悔错过了。"
我一下子笑了,那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怪怪的:"真爱?咱们一起过了二十年,那是啥?过家家吗?"
他沉默了,眼神游移不定。
我突然想起了许多往事。
九七年下岗潮的时候,我俩都被裁了,靠着我陪我妈去菜市场学的包子手艺开了个早点铺,他起早贪黑地摆地摊卖袜子,硬是熬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小浩上初中时突发阑尾炎,我俩在医院轮流守了三天三夜,他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安慰我说没事,孩子会好的。
那一次次的生病,一次次的挣扎,一次次的相互鼓励...这些就都不算数了?
我想对他吼这些,可看着他那双已经决绝的眼睛,我突然没了力气。
那晚我睡在小浩房间的地板上,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工厂夜班轮换的汽笛声隐隐约约。
我躺在黑暗中,想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眼泪不知不觉打湿了枕头。
天亮后,我悄悄起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镜子里的我,眼下乌青,头发里零星的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多了许多。
我用凉水拍了拍脸,强打起精神,做好早饭,像平常一样叫他们父子俩起床。
老李眼睛红肿,显然也没睡好。
他坐在餐桌前,有些局促地搅动着碗里的稀饭,一口没动。
小浩倒是精神抖擞,高考结束的轻松写在脸上,嘴里哼着流行歌。
"妈,小王说今天新华书店有新游戏卡带,我下午去他家看看啊。"小浩嘴里塞满了包子。
"去吧,最近辛苦了。"我摸摸他的头,心想这孩子还蒙在鼓里呢。
他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圆圆的脸,和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待他走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小浩的事等他上大学再说。"我看向李建国,强压着心里的酸楚,"你先搬去你妹那住几天,等他走了咱再办手续。"
李建国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毕竟二十年夫妻,一起熬过下岗潮,供儿子读书,曾经那么相依为命。
可这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的更多是解脱,这比愧疚更伤人。
那天下午,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便出去溜达。
小区里栽的木槿花开了,粉的紫的白的,在夏日阳光下灿烂得刺眼。
我记得老李说过喜欢这种花,说它朴素又美,像我。
以前每到花开的季节,他都会摘一朵别在我耳后,逗得我又羞又喜。
现在想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这么做了。
小区里的老杨嫂拎着菜篮子看见我独自坐在花坛边上,忙凑过来:"周大姐,咋啦?脸色这么差?"
老杨嫂比我大几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是个热心肠。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勉强笑笑。
"唉,咱们这年纪,哪有不累的。"老杨嫂叹口气,"我家那口子最近也老犯糊涂,研究起钓鱼来废寝忘食的,叫他吃饭都不理我。"
"那是找到乐子了,"我随口接话,"总比整天板着脸强。"
"可不是么,我昨天看电视,说现在好多人结婚时间长了就散了,城里人管这叫'七年之痒',咱们这都过了几个七年了。"
我心里一震,不由苦笑:"是啊,都过了几个七年了..."
我们这代人,哪有那么多七年之痒啊,能遇到个差不多的,一起过日子就不错了。
谁知道,人心这东西,比天气还难猜。
工厂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王阿姨家。
王阿姨住在老厂区,家里的装饰还停留在八十年代,墙上贴着泛黄的电影明星海报,茶几上放着一个老式收音机。
她是我进厂时的师傅,这些年来一直把我当亲妹妹看待。
我进门时,她正在灶台前炒菜,屋里弥漫着葱花和豆酱的香气。
"小周啊,来得正好,一起吃饭!"她高兴地招呼我。
她身材干瘦,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里却藏着使不完的劲。
我帮她摆好碗筷,坐下来,突然就绷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什么年头了还相信这个?"王阿姨气得直拍桌子,"老李这是见异思迁!初恋?初恋能当饭吃啊?这么多年谁陪他过的?谁照顾他生病?谁跟他一起供儿子上学?那个什么玲有没有跟他一起吃过苦?"
饭桌上的菜渐渐凉了,我们谁都没动筷子。
我抹着眼泪:"可人家是大学教授,人又漂亮又有文化..."
"嗨!"王阿姨打断我,"你也不差!你想想,厂里九七年大下岗那会儿,多少家散了?小刘的男人不就跑了吗,带着存款人间蒸发。你跟老李硬是靠开小卖部、你去医院食堂帮厨撑过来了。那会儿赵教授在哪呢?美国山珍海味吃着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