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傅,你看看这份名单,福建来的同志怎么都挤在副职上?”1986年正月初三的南京军区会议室里,向守志将干部调整方案推到傅奎清面前,指尖在“副参谋长”“副政委”几个字眼上重重叩了两下。窗外飘着江南少见的鹅毛大雪,两位将军的茶杯腾起的热气,氤氲着整编工作最难啃的硬骨头。
这场涉及百万官兵的变革,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伏笔。1975年1月的军委扩大会议上,邓小平用三个指头敲着桌面说:“现在一个排长要管七个部门,这样的机关打起仗来准乱套!”当时解放军总员额突破600万,光军区机关就有11套人马。邓小平主张的“消肿”方案,却因特殊历史原因搁置了整整八年。直到1984年国庆阅兵后,他在天安门城楼上看着机械化方阵隆隆驶过,转身对杨尚昆感慨:“再不动刀子,这些新装备都要被臃肿的编制拖成废铁。”
1985年6月4日召开的军委扩大会议,把裁军百万的蓝图摊在了所有高级将领面前。当宣布福州军区并入南京军区时,时任福州军区司令员的江拥辉突然起身,腰板挺得笔直:“我表个态,今天散会就收拾办公室钥匙。”这位在辽沈战役中率部死守黑山七天七夜的虎将,转身就把自己的将校呢大衣挂进了行李包。有意思的是,后来有人发现他公文包里始终揣着福州防区部署图,直到1986年春节才亲手交给接防参谋。
整编工作远比预想复杂。两个军区机关合并后,光司政后三大部就要压缩掉42%的编制。向守志带着整编小组驻点福州三个月,每天处理最多的竟是“谁留正职、谁任副职”的难题。某日清晨,原福州军区作战部张副部长抱着档案堵在招待所门口:“我1938年参加革命,凭什么要给南京来的年轻参谋当副手?”向守志翻着他履历里淮海战役的立功记录,突然反问:“当年华野和中野合并时,陈老总给刘帅当副手,您觉得委屈吗?”老军官怔了半晌,红着眼眶敬了个军礼扭头就走。
真正让向守志拍案而起的,是看到合并后的师团级主官名单。福建方向的八个野战师,正职清一色都是南京军区旧部,原福州军区的干部要么任副职,要么平调闲差。他在党委会上把名单摔得哗啦响:“当年叶飞带着十兵团打厦门,三野的老底子还在福建扎着根!现在搞这种厚此薄彼,是要寒了东南前线将士的心呐!”据说当时列席的干部处长吓得钢笔都掉在了地上。
经过连夜调整,最终方案让原福州军区27名师职主官留任正职,14名机关处长平级调动。最令人称道的是对海防部队的安排,漳州某海防团长带着全团比武第一的成绩,硬是从副团长破格提拔为新建制的海防旅长。江拥辉得知调整结果后,特意给向守志挂了长途电话:“老向啊,你这碗水端得比闽江还平!”
到1986年秋天,南京军区机关人数从合并前的4367人精简到2671人,但作战部队员额反而增加了8%。不得不说的是,那些被“降职”使用的老干部们,后来在东南沿海的演习中屡建奇功。1987年台海局势紧张时,正是几位原福州军区的“副参谋长”,带着对闽浙地形的烂熟于心,制定了让总参都拍案叫绝的应急方案。
1990年清明节,已经退居二线的向守志重返福州,在鼓山脚下的某师部看到荣誉室里新添的集体三等功奖状。陪同的师长正是当年被他“降职”使用的干部,这位山东汉子咧着嘴笑:“您那会儿要是不压着我当两年副师长,我哪能摸透东南沿海的每一块礁石?”夕阳把老将军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三十年前他站在长江北岸眺望南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