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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任见《刘禹锡传》(第3版)第九章 前度刘郎今又来

第九章 前度刘郎今又来

时光匆匆,白驹过隙。十四年后的今日,他再次回到京师,复为主客郎中。

怀着对玄都观的一丝牵挂,重游故地。踏入玄都观时,破败的景象却让他惊呆了。莫说不见当年那满观如红霞绯云般的桃花,竟连一株桃树都荡然无存。

放眼望去,只有兔葵燕麦,荒芜凄凉。与当年红桃千树如霞、观花人涌如潮的盛况,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刘禹锡伫立观中,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触景生情,感慨无尽,遂又题二十八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若说前一首 “戏赠看花诸君子” 诗,原不过是抒发一时的感慨,这首 “再游玄都观” 诗,面对桃尽苔生、荒芜冷落的玄都观庭院,则是有意重提旧事了。

24 沉舟侧畔

在和州,刘禹锡的心始终紧紧系着百姓的生活。

但是公务的繁忙并未磨灭他对这片土地的关怀,一到休沐日,他便迫不及待地觅得闲暇时光,去探寻和州的名胜古迹。

在山川之间,藏着和州的灵魂,也藏着百姓生活的影子。

天下寺庙众多,等级各异,吉祥寺其中的名气最为响亮。

吉祥寺宛如一位坚毅的巨人,傲立在名山之上,俯瞰着滚滚长江。向西望去,是荆州连绵起伏、如诗如画的山水;东南方向,则是吴地风光,山水相互交织,绚丽得如同锦绣画卷。

刘禹锡初闻吉祥寺之名时,心中便埋下了向往的种子,总觉若未到其处,人生便有所欠缺。

当他终于踏上这片土地,心中的满足之意如潮水般涌来,长久以来的遗憾之情瞬间烟消云散。

在山上四处游览观赏,每一处景色都让他忍不住赞叹。

连绵的山峦、澄澈的江水、葱郁的树木,无一不让他陶醉。

在竹石之间的最佳处,刘禹锡寻到了一座新亭。亭子红彤彤的,仿佛是能工巧匠精心绘制在鳌背上的神物。

该亭取地盘曲高耸,站在亭中,山中气象尽收眼底。

刘禹锡缓缓登上亭子,极目四望,远近大小的景物纷纷涌入眼帘,优美的风光如同一幅接一幅的画卷,让他目不暇接。

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为自己能体验如此美景而感到幸运。

有人说起建吉祥寺的经过:僧人义然,发动众僧侣一起动手,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在此建成了这座亭子。

巨石上悬挂着钟磐的木架,蛟龙般的藤蔓蟠据在高大的乔木上。还有修竹万竿,即便在炎炎夏日,也散发着舒爽清凉的气息。

僧侣们置身此地,随遇而安,享受着宁静与祥和;词人到此,总能获得新的意境灵感,兴味大发;忧郁的人来到这里,所有的烦恼会被清风拂去,永远消失不见。

飞鸟似乎也眷恋着这里,猿猴呢,在亭子的梁椽之间攀援跳跃,随处可见。

天晚了,明月缓缓升起,洒下银辉,照在松林及雕镂的窗户和台阶上,大地仿佛被薄纱笼罩,如梦如幻。

刘禹锡想起自己办公的郡楼,面朝大江,山川景物一览无余。

江对岸的当涂县,正对着和州郡楼,和前边的望夫山。传说古时有位妇女,思念远出的丈夫,日复一日地立于山巅守望,天长日久,竟至化为石头。

望夫石,令刘禹锡感慨,不禁脱口吟道:

“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

“何代提戈去不还,独留形影白云间。肌肤销尽雪霜色,罗绮点成苔藓斑。江燕不能传远信,野花空解妒愁颜。近来岂少征人妇,笑采蘼芜上北山。”

他仿佛看到了那位妇女漫长而又执着的等待,心中同情而又无奈。

刘禹锡与白居易的交谊,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深厚。

在和州时,刘禹锡怀着满腔思念与期待,给白居易寄去了《郡斋书怀寄江南白尹……》诗,诗中真诚地相约:

“还思谢病吟归去,同醉城东桃李花。”

他想象着与白居易一同退归后,在洛阳城东的桃李花下,吟诗饮酒,共享悠闲时光的画面。

白居易收到诗后,立刻援笔作答:

“我亦思归田舍下,君应厌卧郡斋中。好教收拾为闲伴,年齿官班约略同。”

从白居易的诗中,能感受到他对刘禹锡的理解与回应,两人的心在诗中紧紧相连。

和州离金陵不远,刘禹锡在郡内闲暇之时,写下了“石头城”五题。

这五题是他在刺和州期间重要的怀古诗作,风格沉着稳健,自然流畅,格律精切,一经写出,便脍炙人口。

其中《台城》一诗写道:

“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

通过对台城往昔繁华与如今衰败的对比,抒发了对历史兴衰的感慨。

还有《生公讲堂》中 “生公说法鬼神听,身后空堂夜不扃。高坐寂寥尘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 以及《江令宅》里 “南朝词臣北朝客,归来惟见秦淮碧。池台竹树三亩余,至今人道江家宅。”

《石头城》和《乌衣巷》更是成了传诵不衰的佳作。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些诗句,以其深刻的内涵和独特的艺术魅力,让后人反复吟诵。

刘禹锡在和州刺史厅事堂西侧,精心构建了一座小斋,作为自己公余退息读书的地方,题名曰 “陋室”。

陋室前,有一个清幽的小院,几级石阶通向屋内。背后依傍着小山和龙池,周围翠林绿茵环绕,有若一处世外桃源。

刘禹锡对这处陋室喜爱至极,欣然援笔,写下了千古名篇《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在简陋的屋子里,刘禹锡却能感受到内心的富足与安宁,以高尚的品德和高雅的情趣,展现出超凡脱俗的境界。

长庆四年十二月,刘禹锡的老友韩愈在长安病故。

韩愈、柳宗元、刘禹锡均为文坛巨匠。刘、柳情同手足,有着莫逆之交,韩愈与他们两人的关系,既有误会,又有谅解,既有分歧,又有合作。

得知韩愈去世的消息,刘禹锡悲痛万分。

韩愈提倡古文,在文坛声望极高。刘禹锡在悼念韩愈的《祭韩吏部文》中饱含深情地写道:

“贞元之中,帝鼓薰琴。奕奕金马,文章如林。君自幽谷,升于高岑。鸾凤一鸣,蜩螗革音。手持文柄,高视衰海。权衡低昂,瞻我所在。三十余年,声名塞天。”

回忆着与韩愈相识相知的过往,感慨着韩愈的才华与成就,不舍与怀念情愫极为深厚。

唐敬宗李湛即位后,起初并未立即改元,次年正月才改年号为宝历。刘禹锡在和州任职两年多,宝历二年秋,奉召卸任,踏上了回洛阳的路途。

途经扬州时,他与因病罢了苏州刺史回洛阳的白居易相遇。

二人相见,悲喜交集。

白居易偕夫人杨女士、女儿阿罗、仆佣、家妓并一对幼鹤,乘船缘运河经扬州返洛阳。见到刘禹锡,白居易极是感慨。

白居易以 “国手” 喻刘禹锡诗才,对刘禹锡迭遭贬逐深致惋惜和感慨,吟道: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白居易为刘禹锡的才华被埋没而痛心,觉得命运对刘禹锡太过残酷。

刘禹锡听着白居易的话,心中涌起阵阵感动,也有着对过往经历的复杂情绪,便即席做诗《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回顾自己在巴山楚水那些凄凉之地度过的二十三年,虽有对过往的怀念与感慨,更有着乐观向上的精神。

刘禹锡以 “沉舟”“病树” 自比,却又看到了 “千帆过”“万木春” 的希望,鼓励自己和白居易,不要沉浸在悲伤之中。

刘禹锡是不幸的,先后被贬在朗州、连州、夔州、和州等处,在这些偏僻、荒凉的贬所度过了近二十三年的漫长时光。昔日志同道合的朋友,王叔文、王伾、柳宗元、韦执谊、陈谏、凌准、吕温等人,已相继死于贬所。如今,刘禹锡只身北返,人事全非,恍如隔世。

在怀旧悼亡的沉痛中,他的内心透露出深深的愤懑。但他始终以坚忍不拔的志节,感谢白居易的关怀,在悲痛中保持着乐观,沉郁中展现出豪放。

是的,“沉舟”“病树” 都无法阻挡时代的发展,不能一直沉浸在个人的悲伤之中,要以乐观进取、奋发向上的心态面对生活。

白居易从任地带回的一对幼鹤,为他们的闲暇时光增添了无穷乐趣。

刘禹锡和白居易在扬州逗留半月,一同游览大明寺,携手登上栖灵塔,每到一处,都赋诗唱和,以记游兴。

他们的笑声在山林间回荡,诗句在空气中流淌。兴而未尽,二人又结伴前往楚州。

楚州刺史郭行余,得知两位名满海内的大诗人结伴前来,欢喜极了,热切欢迎,日日殷勤相陪,设下觥筹高会,还一再挽留。

在楚州的日子里,他们饮酒作乐,谈诗论文,好不快活。所以,刘禹锡和白居易在楚州一直待到当年年底,方才离开,经汴州,往洛阳……

次年春上,刘禹锡与白居易一起抵达洛阳。

到洛阳时,子女们已先期在洛阳迎接。此时的刘禹锡,人已接近老境,子女也都长大了,允郎二十出头,仑郎也近二十。

回顾自己的一生,一直遭受贬谪,命运多舛,不得改变。老母的赡养,子女的生活、教育等等,他一概没有尽到责任。虽存一腔报国宏愿,却对自己的家庭充满了愧疚。

刘禹锡心中惭愧,有太多的歉疚,可是这愧意难以弥补,歉疚也难以偿还啊!

望着子女们的面容,刘禹锡惟有慈爱与自责。

是年,为宝历三年,唐敬宗李湛做皇帝也三年了。

李湛处理朝政的本事一般,但其骄奢淫逸的性格却胜过老爹。这年十二月初八日,他被宦官杀死,年仅十八岁。

唐敬宗遇害后,宦官刘克明、苏佐明等伪造遗诏,胁迫唐宪宗李纯的第六个儿子绛王李悟入宫为帝。

仅仅两天,宦官王守澄、梁守谦、杨承和、魏从简等四人率禁军入宫,杀死绛王,拥立敬宗的弟弟李昂即位,是为唐文宗。

随着皇帝的更换,朝廷改元大和,又到了用人之时。

唐文宗李昂似乎较其兄长大有区别,期望励精图治,重振朝纲。

应召归回东都待命的刘禹锡和白居易看到了希望。若说离开贬地归来时,希望还比较渺茫的话,随着新皇上的即位,希望已经越来越具体化了。

没过多长时间,白居易被征为秘书监,赴长安任职。

刘禹锡仍赋闲洛阳,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写下 “十年江外守,旦夕有归心。及此西还日,空成《东武吟》。花间数残酒,月下一张琴。闻说功名事,依前惜寸阴。”的诗句记事。

十多年贬逐僻野,他无时无刻不怀着归心。如今回来了,却未得到安排,对于胸怀报国之志的刘禹锡而言,这种寂寞难以排遣。

因而,他又写道:

“借问池台主,多居要路津。千金买绝境,永日属闲人。竹径萦纡入,花林委曲巡。斜阳众客散,空锁一园春。”

同时归来,一起抵达洛阳,白居易已赴京师任职,而自己却只能 “花间数杯酒,月下一张琴”,心中只有鲍照《代东武吟》句 “少壮辞家去,穷老还入门” 在心中共鸣。

刘禹锡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办法,只好寄情琴酒,虚掷日月了。

可他心中又清楚,这种状态与以往在艰难困苦的任何条件下都那样珍惜光阴是何其矛盾啊。他望着窗外的明月,迷茫,不甘,不知自己的大志何时才能实现。

东都洛阳城内繁华依然,只是难掩刘禹锡内心的苦闷与焦急。

在洛阳偌大的城池中,他寻觅着能让心灵稍作慰藉的去处。

故城外部的古墙,历经岁月的侵蚀,粉落椒飞,在风吹雨洒的洗礼下,渐渐旋成泥尘。看着残垣断壁,刘禹锡不禁感慨,“莫言一片危基在,犹过无穷来往人”。

在古墙边缓缓踱步,他脚下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似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风轻轻拂过他的面庞,撩动着他的发丝,抬眸远眺,寂寥,落寞。

或许,往远处转悠转悠,看看其他风景,能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些许;再或许,写点诗句,寄给远方的友人,可以倾诉心中的愁绪?

沉思之后,他挥笔写下:

“远谪年犹少,初归鬓已衰。门闲故吏去,室静老僧期。不见蜘蛛集,频为佝偻欺。颖微囊未出,寒甚谷难吹。濩落惟心在,平生有己知。商歌夜深后,听者竟为谁。”

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他的难以消解的心酸与无奈。

赋闲半年之后,在六月的一个清晨,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洒在刘禹锡的庭院中。一封诏书的到来,打破了他生活的平静。

皇上任命他为东都尚书省主客郎中。

刘禹锡双手捧着诏书,心中五味杂陈。虽说是个闲职,他还是努力从积极的角度去看待,或许是命运的一个转折,一个过渡。

他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

“不管怎样,这也算是个新的开始吧。”

大和元年,六月十四日,阳光炽热地烘烤着大地。韩泰被朝廷起用为湖州刺史,赴任途中,七月路过洛阳。

刘禹锡得知消息,早早地就在城门口等候。

当韩泰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刘禹锡快步迎上前去。两人相见,先是一愣,随即紧紧相拥。

韩泰感慨道:

“昔年意气结群英,凡度朝回一字行。如今海北天南零落尽,没想到我们两人还能在洛阳城相见。”

刘禹锡眼中泛起泪花,说道:

“是啊,自从云散各东西,每日欢娱却惨凄。离别苦多相见少,一生心事在书题。今日本想在醉中轻松地与你话别,却不知为何,心中涌起无尽的悲伤。”

两人携手漫步在洛阳的街头,回忆着当年 “永贞革新” 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群英荟萃,大家都怀揣着满腔抱负。可如今,曾经的伙伴们几乎凋零殆尽,只剩他们二人,心中既有久别重逢的兴奋,又难免有些凄凉冷落。

韩泰望着街边的垂柳,叹道:

“骆驼桥上苹风起,鹦鹉杯中箬下春。这水碧山青的美景,却不知该与何人开颜一笑。”

刘禹锡拍了拍韩泰的肩膀,安慰道:

“兄弟,且珍惜当下吧。”

相聚短暂。送走韩泰后,刘禹锡心中怅惘,如同当年在湘江二度送别柳宗元一样,隐隐觉得,此番分别,两人或许再无相见机会了。

韩泰刚离开不久,杨归厚的贺书便送到了刘禹锡手中。

杨归厚在信中祝贺刘禹锡和韩泰 “同迁”,刘禹锡看后,心中涌起一丝暖意,随即依其原韵和道:

“这是遇上圣明朝代了嘛,才有雁行九霄之景象啊。

“文轻傅武仲,酒逼盖宽饶。舍矢同瞻鹄,当筵共赛枭。琢磨三益重,唱和五音调。台柏烟常起,池荷香暗飘。星文辞北极,旗影度东辽。直道由来黜,浮名岂敢要。

“三湘之北的雨,停息了,百越之南的云,也飘散了。

“远守惭侯籍,征还荷诏条。悴容惟舌在,别恨几魂销。满眼悲陈事,逢人少旧僚。烟霞为老伴,蒲柳任先凋。

“虎绶悬新印,龙舼理去桡。断肠天北郡,携手洛阳桥。幢盖今虽贵,弓旌会见招。其如草玄客,空宇久寥寥。”

刘禹锡倾诉着自己的感慨,既有对命运转折的庆幸,又有对过往经历的回忆与无奈。

安国观,是刘禹锡打发时光的乐事之一。

每当月明夜静之时,他总会来到这里。观中,笙曲悠扬,似从天际飘来。刘禹锡静静地站在庭院中,月光如水般洒在他身上,四周的月露满庭,人寂寂无声。

他闭上眼睛,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似乎将所有沉重的心思都抛却脑后了。

“织女分明银汉秋,桂枝梧叶共飕飗。月露满庭人寂寂,霓裳一曲在高楼。”

此时的他,只愿享受片刻的宁静,仅仅让自己轻松一宿也好。

这年夏天,令狐楚也被委任为主客郎中分司东都。令狐楚来到洛阳时,秋菊正肆意绽放。

刘禹锡心中欢喜不已,他与令狐楚本就是可以交游的知心朋友,两人相约一同赴汴京游赏。

在汴京的街头巷尾,黄菊几乎随处可见,而惟有梁菊,雪白如霜,格外与众不同。

刘禹锡望着雪白的梁菊,不禁赞叹:

“莹静真琪树,分明对玉堂。仙人披雪氅,素女不红妆。粉蝶来难见,麻衣拂更香。向风摇羽扇,含露滴琼浆。高艳遮银井,繁枝覆象床。桂丛惭并发,梅蕊妒先芳。一入瑶华咏,从兹播乐章……”

他和令狐楚一边欣赏着菊花,一边畅谈着诗词歌赋,欢声笑语回荡在汴京的上空。

友人白居易去年罢吴郡刺史时,带回来的一对幼鹤,如今已长得有点模样了。

刘禹锡还记得与白居易相遇于扬子津时,两人闲玩终日,幼鹤翔舞调态,为他们带来了诸多乐趣。现在,白居易任职秘书监,将鹤留在了洛阳。刘禹锡常常来到履道坊白宅,每次一入门问讯其家人,那鹤便轩然来睨,仿佛还记得相识一般,徘徊俯仰,似含情顾慕填膺而不能言者。

刘禹锡看着鹤,心中充满喜爱,他写道:

“寂寞一双鹤,主人在西京。故巢吴苑树,深院洛阳城。徐引竹间步,远含云外情。谁怜好风月,邻舍夜吹笙。

“丹顶宜承日,霜翎不染泥。爱池能久立,看月未成栖。一院春草长,三山归路迷。主人朝谒早,贪养汝南鸡。”

白居易回洛休假时,刘禹锡迫不及待地将鹤的趣事说与他听。

当此之时,一双白鹤正殷勤地在他们身边踱步,直使两人乐不可支。

刘禹锡还向白居易回顾了汴梁赏菊的经历,之后又将 “逢白监同话游梁之乐” 寄给令狐相公:

“曾经谢病各游梁,今日相逢忆孝王。少有一身兼将相,更能四面占文章。

“开颜坐上催飞盏,回首庭中看舞枪。借问风前兼月下,不知何客对胡床。梁园不到一年强,遥想清吟对绿觞。

“更有何人能饮酌?新添几卷好篇章?马头拂柳时回辔,豹尾穿花暂亚枪。谁引相公开口笑,不逢白监与刘郎?”

字里行间流淌的,是对往昔欢乐时光的怀念。

刘禹锡曾经在武昌遇到过一个面貌酷似乙姝儿的湖北歌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又乖巧伶俐。然而命运弄人,命途多舛,不幸丧生。刘禹锡悲痛不已,作《有所嗟》以哀叹:

“庾令楼中初见时,武昌春柳似腰肢。相逢相笑尽如梦,为雨为云今不知。鄂渚濛濛烟雨微,女郎魂逐暮云归。只应长在汉阳渡,化作鸳鸯一只飞。”

他将这些哀叹之辞给白居易看,白居易看后,心中也伤感,和道:

“不独君嗟我亦嗟,西北风雪杀南花。不知月夜魂归处,鹦鹉洲头第几家?”

两人通过诗词,相互慰藉着彼此心中的伤痛。

唐文宗大和二年初春,大地渐渐从寒冬中苏醒。

宰相裴度、窦易直推举,新任淮南节度使段文昌到淮南后,耳闻和州吏民对刘禹锡任刺史时政绩的褒扬,也大力表荐。刘禹锡因此被唐文宗召回朝廷,平调为主客郎中。

严寒逐渐消退,和风徐徐吹来,腊梅悄然谢去,桃李竞相开放。三月的大地,生机盎然,使人一时忘却了严冬的阴暗与苦楚。

十四年后,刘禹锡再次回到京师,此时他,年龄已近花甲,而世事变幻更是巨大。

昔日同辈中人,大多已长眠于九泉之下。

王叔文、陆质、王伾刚刚遭贬就离世而去;凌准二十年前因母丧不能回乡,哭泣无度致使失明,病逝于连州司马任上。

吕温自吐蕃归来后先任刑部郎中,后遭贬衡州,十七年前病逝于刺史任上。

韦执谊在崖州,协助刺史李甲修水利、教垦殖、兴教育,十年前得到宪宗皇帝的赦免,可他已故去六年了。

韩晔、陈谏也在被贬十余年后相继故于永州刺史和道州刺史任上。

李景俭升任谏议大夫,却因醉酒中指责当朝权贵,又被贬官,六年前也已辞世。

如今还在世的,除了他这个饱经沧桑之人外,只有仍在外州的韩泰了……

刘禹锡站在京师的街头,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感慨与唏嘘,岁月匆匆,物是人非,不知人生最后一程的路,又向何方。

25 前度刘郎

大唐朝局,如残阳下飘摇的孤舟,每况愈下。唐文宗李昂却在这风雨飘摇中,试图力挽狂澜。

李昂去奢从俭,每日早早端坐于朝堂之上,勤勉地听政,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仿佛在黑暗中艰难地培植着希望的火种。可他所面临的困境,犹如重重山峦,难以逾越。

王守澄、梁守谦、杨承和、魏从简,四人曾是宫中的亲信,拥立文宗即位有功,手握重权,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号称 “四贵”。

阉宦们的势力犹如一张巨大而又错综复杂的网,不仅牢牢控制着神策军左右中尉,还增设了两名枢密使,彼此盘根错节,互相倚恃。

他们的权势之盛,远超过了顺宗李诵年间,整个朝堂都笼罩在他们的阴影之下。

大唐穆宗、敬宗、文宗三朝,天子皆由宦官拥立,或昏庸无能,或懦弱无为,无疑让那些丑类更加嚣张跋扈。

唐敬宗和仅仅做了一天皇帝的绛王李悟,都先后惨死于阉党之手,宫廷之内,血腥弥漫,人人自危。

在宪宗年间一度臣服的河北三镇,此时也无人可制,们故态复萌,自行拥立统帅,自行征收赋税,与朝廷仅仅维持着表面上的君臣关系,大唐的威严在他们眼中,早已荡然无存。

刘禹锡在这样的时局下回到长安,十分凑巧,又逢春天桃花盛开之时。

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一只无形的手,驱使着他再次走向了玄都观。

踏入玄都观的那一刻,刘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曾经灿若朝霞的千朵桃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举目望去,入眼皆是野花荒草,肆意地生长着。灰白的兔葵,在微风中得意地摇头扭腰,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胜利;黄绿色的燕麦,自顾自地前摆后舞,全然一副主人模样。

刘禹锡的目光在观中四处搜寻,再也不见原先那些辛勤侍弄桃树、热情迎候游人的道士师徒。惟有一个蓬头垢面、年约五十上下的老道士,正蹒跚着步子,提着一瓦罐水,艰难地前行。

刘禹锡见状,快步上前,恭敬地作揖问道:

“敢问道长,昔日观中种桃道士往何处去了?千株桃树又为何毁去了呢?”

老道士迟钝地抬起头,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

“施主,您怕是多年没来长安了吧?您所问之事,真是一言难尽啊。”老道人说罢,重重地叹了口气。

“穆宗、敬宗两朝,这玄都观就没消停过。先是,皇上要打制精美木器,那些人便把桃树伐去一大半,老师父当时下跪苦苦哀求,可又有什么用呢?”

老道士的声音充满了无奈与悲凉。

“后来,宫里的小公公常来这里吃桃,还尽情玩闹,道兄们不过劝了几句,不仅挨了一顿打,桃树也被他们砍了不少。前年横海地方作乱,朝廷调大军讨伐,京里神策军的军爷说他们也候命开拔,竟把剩下的桃树全劈倒做烧柴去了。老师父哪敢劝阻,军爷一走,他也连夜离开了,师兄弟没了领头人,也就各奔东西了。”

老道士说完,又叹口气,继续道:

“只有我和大师兄,又老又病,无处可去,只好在这里种点燕麦,勉强糊口度日。”

刘禹锡听着,只觉喉头发酸,心中满是愤慨与同情。

他放下马鞭,对着老道士长长一揖,说道:

“道长请自便吧。在下心中烦闷,想在这里散散步。”

老道士微微点头,道了声 “无妨”,便给角落的一片菜地浇水去了。

刘禹锡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十四年前的春日。

那时,他和柳宗元、韩泰、韩晔、陈谏一同奉召入京,也曾来游玄都观。当时,观中的美景让他一时不能自已,戏赋绝句一首:“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谁能想到,这首诗一传出,竟触怒了唐宪宗李纯和宰相武元衡等。一夜之间,风云突变,同辈五人又被贬职,刘禹锡自己,更是被贬为比朗州更偏远的播州刺史。

播州是最低一等的 “下州”,居民不足五百户。他还有年过八十的老母亲,要一同跋涉数千里前往,其中艰危,难以想象。

就在他感到绝望之时,柳子厚挺身而出,毅然向宪宗皇帝进言:“播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万无母子俱往理。”

言辞恳切,字字泣血,请求调换贬所,将地域稍好的柳州让给刘禹锡。

刘禹锡想到此处,眼眶不禁湿润了,子厚如此大义之举,怎能不让人感激终生。

幸好,御史中丞裴度也向宪宗劝解,宪宗的龙颜方才有所和缓,刘禹锡得以改往岭南的连州担任刺史。

然而,命运弄人,此后他与子厚再也无缘相见。

直到九年前的冬季,母亲病逝,他卸任回乡守孝,刚接受子厚的吊唁,路过衡阳时却遇到柳州信使,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子厚已于十月间与世长辞,年仅四十七岁。

那一刻,他震惊得惨呼出声,几乎晕厥过去。

他三度撰写祭文,并作悼亡诗,悲痛欲绝,也接受了子厚托孤的遗愿。

刘禹锡眼中不觉已是泪花闪闪,他又想起了那些逝去的朋友,王叔文、程异、韩愈、韦执谊、陈谏、李景俭、程异……

他的思绪停留在程异身上。

程异,这个曾经的幸运儿,被贬四年后便受盐铁使李巽举荐进京,出任侍御史、盐铁扬子院留后。那时刘禹锡怀着希望,向其赠诗,勉励他切勿忘友,托他向淮南节度使李吉甫寄信、赠诗。

程异当时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定当竭诚相助诸兄早离荒野,天地为证,决不相背。” 可结果呢?九年的漫长时光,只留下了空口许诺。

当武元衡两度阻止起用同辈时,程异更是无一言相助往昔老友,甚至…… 刘禹锡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刺痛。

武元衡为何如此仇视他们同辈之人?竟要将自己贬往那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难道仅仅是因为当初被王叔文降职吗?

刘禹锡长叹一声,试图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令人痛心的事。

或许,程异也有他自己的难处吧。

他又想起了吕温,哦,吕衡州。子厚在吕温故世后,那份无尽的哀痛,如汹涌的浪涛一般爆发。

刘禹锡仿佛又听到了柳子厚那悲痛的呼喊:

“海内甚广,知音几人?自友朋凋丧,志业殆绝,惟望化光伸其宏略,震耀昌大,兴行于时,使斯人徒。知我所立。今复往矣,吾道息矣!虽其存者,志亦死矣!临江大哭,万事已矣!”

大业败灭,已是沉重的打击,如今还要断根绝念。

他们当初执掌朝政五月,本想大展宏图,却无奈苍天无情降祸。那些强藩、阉宦、奸佞,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他们这些心怀正义的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反而逐一受罚。

刘禹锡不禁仰天发问:

“天,有知觉吗?天,有公道吗?今复何为乎?止乎行乎?昧乎明乎?岂荡为太空与化无穷乎?将结为光耀以助临照乎?岂为雨为露以泽下土乎?将为雷为霆以泄怨怒乎?岂为凤为麟、为景星为卿云以寓其神乎?将为金为锡、为圭为璧以栖其魄乎?岂复为贤人以续其志乎?将奋为神明以遂其义乎?不然,是昭昭者其得已乎,其不得已乎?抑有知乎,其无知乎?彼且有知,其可使吾知之乎……”

他的悲泣,不仅仅是为知己阴阳两隔,更是为同辈中人曾满怀憧憬、竭尽全力的大业霍然凋零。

唉,即便是天子,不也抱憾驾崩了吗?

自己虽还立于人世,可又能做些什么呢?

刘禹锡越想越气愤,就在这悲愤之中,一股力量在他心中悄然涌起,悲凄、绝望在无形中一扫而空。

他在心中呐喊:子厚可以悲呼 “今复往矣,吾道息矣!虽其存者,志亦死矣!”我能这样想吗?不!绝不!

这次荐他入朝的宰相裴度,不仅是母家的世交,更是平淮西、定天下的贤才。新任宰相李宗闵曾与牛僧孺在应考时策文中斥责专权宦官,又受过裴相拔擢,他们定能与裴相戮力同心。

当年受过自己接待、韦执谊看重的牛僧孺已得任淮南节度使。还有白居易、李绛、崔群等人,也都是当世俊杰,他们都是自己的好友啊。

王守澄及新任右军中尉韦元素这些阉宦,即便气焰再盛,终究有一天,会像当年的刘贞亮、薛盈珍、武元衡、窦群那样,成为过眼云烟。

不,他们罪有应得,必将遗臭万年。

想及此,刘禹锡精神为之一振,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盛世气象,心中充满了希望。

转身,对着呆呆的老道士道了声 “叨扰”,然后像轻捷少年一样纵身翻上马背,望了一眼被西斜阳光照得一片金黄的玄都观,阳光仿佛也为他注入了力量。

刘禹锡策马而出,高声吟道:“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刘禹锡在唐德宗李适贞元二十一年为屯田员外郎的时候,玄都观尚未有花木。那时的他,又怎会想到,自己与这玄都观,竟会有如此多的纠葛,而这玄都观,也见证了他人生的起起落落,承载了他无数的回忆与感慨。

“永贞革新” 的浪潮如汹涌的波涛,瞬间席卷了整个朝堂,然而很快便以失败告终。刘禹锡,这位满怀壮志的革新之士,也被贬为连州刺史。

命运的车轮无情地转动,很快,他又改贬为朗川司马。

在偏远的朗州,刘禹锡一待十年。在漫长的岁月里,他的心中始终怀揣着对未来的期许。

终于,十年之后,他被召至京师。

当时的长安热闹非凡,大街小巷都在传颂着一个花信:玄都观有道士亲手栽种的仙桃花开,满观如红霞绯云,美不胜收。

刘禹锡心中涌起向往之情,约请一众友人前来玄都观游玩。

踏入玄都观的那一刻,眼前景象让他惊叹不已。千树桃花竞相绽放,娇艳欲滴,微风拂过,花瓣如雪花般纷纷飘落,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刘禹锡触景生情,灵感如泉水喷涌,遂吟出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的诗句,以记录所见所感。

这首诗,却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诗中所云,被人认为有讥讽当朝之嫌。

诗句传出,犹如野火般迅速蔓延,触怒了龙颜,刺痛了那些新贵们的心。

在权力的漩涡中,刘禹锡无力反抗,旋即又被贬,出牧连州。这一去,又是漫长的十有四年。

时光匆匆,白驹过隙。十四年后的今日,他再次回到京师,复为主客郎中。

怀着对玄都观的一丝牵挂,重游故地。踏入玄都观时,破败的景象却让他惊呆了。莫说不见当年那满观如红霞绯云般的桃花,竟连一株桃树都荡然无存。

放眼望去,只有兔葵燕麦,荒芜凄凉。与当年红桃千树如霞、观花人涌如潮的盛况,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刘禹锡伫立观中,心间五味杂陈。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触景生情,感慨不止,遂又题二十八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若说前一首 “戏赠看花诸君子” 诗,原不过是抒发一时的感慨,这首 “再游玄都观” 诗,面对桃尽苔生、荒芜冷落的玄都观庭院,则是有意重提旧事了。

他以坚韧不拔的姿态,对昔日那些炙手可热的政治势力表示了极大的蔑视,毫不妥协的壮士品性一如既往,如同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峰。

裴度,时任集贤殿大学士,他独具慧眼,十分器重刘禹锡的才干。每逢休沐日,裴度常常热情地邀请刘禹锡,以及其他友人,一同外出郊游。

他们漫步在山水之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受着大自然的美好。

有时,他们也会围坐在一起,吟诗作画,赏玩风光,宽放心情。

有一次,裴度在休沐日邀众人出游,刘禹锡有感而发,吟道:“闲余何处觉身轻?暂脱朝衣傍水行。”

刘禹锡轻松愉悦的心情溢于言表,仿佛挣脱了尘世的束缚,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鸥鸟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们的惬意,纷纷飞来,在他们身边盘旋,并不因他们的靠近而惊慌失措。

白居易和曰:

“行寻春水坐看山,早出中书晚未还。 为报野僧岩客道,偷闲气味胜长闲。”

诗句中充满了对这种悠闲生活的喜爱与享受。

刘禹锡又和道:

“为爱逍遥第一篇,时时闲步赏风烟。 看花临水心无事,功业成来二十年。”

二十年的宦海沉浮,让他对如今的闲适时光倍加珍惜。

他继续感慨道:

“二十年来作逐臣,归来还见曲江春。游人莫笑白头醉,老醉花间有几人。”

对于刘禹锡这样的戏叹,元稹和道:

“刘郎不用闲惆怅,且作花间共醉人。算得贞元旧朝士,几人同见太和春。”

张籍也说:“一去潇湘头已白,今朝始见杏花春。从来迁客应无数,重到花前有几人。”

白居易道:“怪君把酒偏惆怅,曾是贞元花下人。自别花来多少事,东风二十四回春。”

他们的和诗,或劝慰,或感慨,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对刘禹锡的关心与深厚情谊。

裴度还常常邀请朋友们欢聚在其居所兴化里,共为联句诗作。众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而融洽。

刘禹锡当先道:“凤池新雨后,池上好风光。”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激情,仿佛将眼前的美景都融入了诗句之中。

裴度接句:“取酒愁春尽,留宾喜日长。” 他的诗句中既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又有对友人相聚的喜悦。

崔群夸奖裴度池亭曰:“柳丝迎画舸,水镜写雕梁。” 他的描写细腻而生动,将池亭的美景展现得淋漓尽致。

贾子美续:“潭洞迷仙府,烟霞认醉乡。” 他的诗句充满了奇幻的色彩,让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张籍接作:“莺声随笑语,竹色入壶觞。” 他将听觉与视觉相结合,营造出一种欢快而温馨的氛围。

刘禹锡再起一阙曰:“晚景含澄澈,时芳得艳阳。” 裴度续:“飞凫拂轻浪,绿柳暗回塘。”

崔群道:“逸韵追安石,高居胜辟强。”

贾子美接句:“杯停新令举,诗动彩笺忙。”

张籍收曰:“顾谓同来客,欢游不可忘。”

在联句过程中,大家相互切磋,相互启发,才情得以尽情展现,友谊也在不知不觉中更加深厚。

难得回到京师,刘禹锡和朋友们不断地交游聚会。大家以裴度为核心,像这样的唱和时常举行,每次都有新颖的话题,增进了友谊,舒畅了心胸。

这年夏季,朝廷曾有人举荐刘禹锡为知制诰,然而,有人却奏报朝廷说刘禹锡作了《再游玄都观》诗,皇上知道了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的讥讽之句。

这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刘禹锡的仕途再次蒙上了阴影,举荐之事最终未能成功。

裴度了解刘禹锡的才华,并未因此放弃,再次荐举刘禹锡为集贤殿学土。他想先做个安排,以便日后有机会时,好加以重用。

刘禹锡有感而发,作诗曰:

“树含秋露晓,阁倚碧天秋。灰琯应新律,铜壶添夜筹。商飙从朔塞,爽气入神州。蕙草香书殿,愧花点御沟。山明真色见,水静浊烟收。早岁忝华省,再来成白头……”

诗中既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又有对未来的期待。

时任刑部侍郎的白居易,特别为朋友高兴,热情地祝愿刘禹锡振翮从此,一飞摩霄,赋诗道:

“暂留春殿多称屈,合人纶闱即可知。从此摩霄去非晚,鬓间未有一茎丝。”

他对刘禹锡充满了信心,相信他定能在仕途上有所作为。

集贤学士之职,掌刊缉古今之经籍,以辨明邦国之大典。凡天下图书之遗逸,贤才之隐滞,则承旨而征求焉。对于士子而言,这无疑是个养精蓄锐的好差事。

刘禹锡有了这个位置,情况自然不同。跟裴度、白居易、张籍、韦行式等朋友们聚会时,联句也变得更加精彩,摇柯有韵,花色生香。

“记得谢家诗,清和即此时。余花数种在,密叶几重垂。芳谢人人惜,阴成处处宜。水萍争点缀,梁燕共追随。乱蝶怜疏蕊,残莺恋好枝。

“草香殊未歇,云势渐多奇。单服初宁体,新篁已出篱。与春为别近,觉日转行迟。绕树风光少,侵阶苔藓滋。惟思奉欢乐,长得在西池。

“似锦如霞色,连春接夏开。波红分影入,风好带香来。得地依东阁,当阶奉上台。浅深皆有态,次第暗相催。满地愁英落,缘堤惜棹回。

“芳浓濡雨露,明丽隔尘埃。似著胭脂染,如经巧妇裁。奈花无别计,只有酒残杯。东阁听泉落,能令野兴多。

“散时犹带沫,淙处即跳波。偏洗磷磷石,还惊泛泛鹅。色清尘不染,光白月相和。喷雪萦松竹,攒珠溅芰荷。

“对吟时合响,触树更摇柯。照圃红分药,侵阶绿浸莎。日斜车马散,余韵逐鸣珂。”

这些诗句,或描绘美景,或抒发情怀,充满了生活的情趣与美意。

是年深秋,五谷丰收,大地一片金黄,呈现出一派繁荣的景象。皇上看到农业丰收,非常满意,遂诏书通知百官前往长安西郊,观赏遍地秋禾丰熟的大好景色。

刘禹锡和白居易同路,一路上,秋风吹拂,车仗连绵,马鸣萧萧,好不热闹。

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所感染,互赋诗句以记其盛。

刘禹锡吟道:

“长安铜雀鸣,秋稼与云平。玉烛调寒暑,金风报顺成。川原呈上瑞,恩泽赐闲行。欲反重城掩,犹闻歌吹声。”

白居易和云:

“清晨承诏命,丰岁阅田闾。膏雨抽苗足,凉风吐穗初。早禾黄错落,晚稻绿扶疏。好入诗家咏,宜令史馆书。散为万姓食,堆作九年储。莫道如云稼,今秋云不如。”

他们的诗句,将这丰收的喜悦与壮观的景象描绘得淋漓尽致。

此番居官长安,刘禹锡和白居易交往最是频繁,唱和也多。他们常常在一起饮酒赋诗,探讨文学,互相欣赏,又互相切磋。每一次交流,都让他们对彼此的才华有了更深的认识,也加深了这一对 “文友诗敌” 的深厚友谊。

为了诗酒高会,白居易曾经拿一面百炼菱花镜,以换觥筹之娱。

他赋诗道:“欲将珠匣青铜镜,换取金尊白玉卮。镜里老来无避处,樽前愁至有消时。茶能散闷为功浅,萱纵忘忧得力迟。不似杜康神用速,十分一盏便开眉。”

“把取菱花百炼镜,换他竹叶十旬杯。嚬眉厌老终难去, 蘸甲须欢便到来。妍丑太分迷忌讳,松乔俱傲绝嫌猜。 校量功力相千万,好去从空白玉台。”

诗中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与对友情的珍视。

斯时,他们的另一好友元稹,在浙东观察使兼越州刺史任上,带领所属七州百姓,固筑陂塘,兴修水利,发展农业,颇有政绩,深得百姓拥戴。

元稹自己也甚有成就感,他将自己近期诗作四十三首一并寄来,请刘禹锡和白居易欣赏、继和。

刘禹锡和白居易收到元稹的诗作,欣喜不已。

他们尤喜其中之《生春二十首》,韵剧辞殚,瑰奇怪谲,遂各自依韵奉和。每首以 “何处深春好” 开局,以 “家”“花”“车”“斜” 收韵,二十余首几乎尽列世态人情,洋洋洒洒,蔚为奇观。

他们在诗中尽情抒发情感,展现才华,也通过诗歌传递彼此之间的深厚情谊。

在充满诗意的时代,他们以诗为纽带,共同编织丰富的生活和美好的回忆。

刘禹锡传

任见 著

本书简介

刘禹锡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等名句,早已为后世所传扬,但刘禹锡不仅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还是一位卓越的哲学家,政治家。

研究刘禹锡的文字历代不绝,然而真正从生活经历的角度为他立传的,迄今没有。任见先生的《刘禹锡传》是以唐代历史为背景,以刘禹锡的政治活动、文学创作为重点,以他的人生际遇、情感历程为主线,以大气魄、大制作为标的要求,创作出来的重量级作品。

任见《刘禹锡传》文笔洗练,辞藻华贵,构思布局艺技独运,故事情节磅礴跌宕,文言与白话结合无隙,简约与饱满至于极致,既与刘禹锡的大家名作地位般配,与中唐丰富多彩的诗文艺术气象相和谐,又将中国文字的魅力发挥到了新颖动人的特殊境界,一卷展读,不忍释手。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任见《刘禹锡传》

目录

第一章 诗童灵悟名不虚传

第二章 如此意境岂是淫调野曲?

第三章 赤心官吏与社稷大业

第四章 死对头请客是不是鸿门宴?

第五章 桃红馆里柔媚的笑容

第六章 耀眼明灯照亮亘古长夜

第七章 玄都观桃花招祸殃

第八章 最宜红烛下偏称落花前

第九章 前度刘郎今又来

第十章 苏州乙姝儿二世

第十一章 受绁雄鹰仍欲展翅高飞

第十二章 经邦之志济世之道

第十三章 “诗豪”梦得

第十四章 超尘拔俗刘禹锡

第十五章 传主年谱·纪念联语·对应年表

本书章节索引

著者任见简介


后山学派燕山小队(原京北燕山书屋)编辑

~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名家漫说”,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国家出版基金优秀项目《丝路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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