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哎呀,老周,这可真是……多少年没见了?十年?天哪!"
那是一九七七年的盛夏,长春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槐花香,混合着机械厂特有的机油味儿。
阳光斜斜地照在车间外的水泥地上,映出一道道刺眼的白光。
我刚下班,汗水浸透了发白的蓝制服,手里攥着发了一半的工资,盘算着该怎么分配这个月的三十六块五。
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用熟悉的声调喊我。
一回头,这声音的主人让我愣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是李国强,我初中的同桌,曾经的好哥们,整整十年没见了。
那会儿他还是个瘦猴似的毛头小子,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却是个精神抖擞的小伙子,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那可是城里人家才穿得起的料子。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油渍斑斑的工装,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候,咱们刚从文革的阴影中走出来,日子还苦,可人心热乎。
见了国强,我这心里头就跟灌了蜜似的甜,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走走走,老地方!"国强一把搂住我的肩膀,熟稔得好像这十年的光阴只是一场午觉。
老地方是厂子后面的小茶馆,我俩念书那会儿,常一块儿在那儿喝碗茶水,聊聊天南地北。
茶馆依旧是那个破旧的小茶馆,木桌子上的刀痕还在,墙角的老式收音机还在嘶嘶啦啦地播放着《东方红》。
坐下后,国强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给我一根。
我摆摆手:"不抽。"
"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不会抽烟啊?"国强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透着一股世故。
"家里穷,哪舍得抽烟啊。"我憨厚地笑了笑,"再说了,我媳妇不让。"
"海涛啊,你还是老样子。"国强点着烟,眼神却在我身上打量,"这些年在厂里,过得咋样?"
我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就那样呗,车间里干活,一个月三十六块五,养家糊口。"
"结婚了吧?"
"嗯,我媳妇叫张丽,跟我同厂,是纺织组的,干得特别卖力。"
"有孩子了吗?"
"有了,儿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了,小名叫东东,成绩不错,就是有点皮。"说起儿子,我脸上就克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国强一拍桌子:"好家伙,你小子还挺有福气的嘛!"
老板娘端来两碗热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漂着几片枯黄的茶叶。
国强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来,喝茶!"
他给我讲他这十年的经历:先是当了知青,下到吉林省边远山区,后来托人走关系回了城,进了省外贸公司当科员。
说这话时,国强的脸上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得意,眼角眉梢都带着股子春风得意的味道。
茶馆里人来人往,忙碌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的对话声,构成了这个普通下午的背景音。
国强忽然压低声音,身子前倾:"海涛,咱哥俩搭伙干点事呗?"
"干啥事?"我警惕起来,手里的茶碗顿时停在半空。
那年月,"投机倒把"可是顶风的罪名。
"别紧张,"国强笑着拍我肩膀,"收收旧机械零件,修好了卖给乡镇企业。"
他眨眨眼:"你有手艺,我有门路,保准挣钱!"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茶叶,沉默了。
家里确实紧巴,儿子东东该换新书包了,上学期那个早就破了洞,用绳子捆着用;丽子这两年腰痛得厉害,该去医院看看;老母亲的白内障也该动手术了……
可这事儿怎么听都有点儿歪门邪道的味道。
"这……合规矩吗?"我抬头,看着国强的眼睛。
国强哈哈大笑:"改革开放了嘛!你没看报纸啊?现在都提倡'敢为天下先'!"
他压低声音:"咱们是帮着国家修旧利废,物尽其用!再说了,你不也想让东东过上好日子吗?"
他这话正戳中了我的软肋。
那天晚上,我把国强的提议告诉了丽子。
厨房里,烧柴的炉子上,一小锅稀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丽子正在洗菜,听完我的话,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行!"
"为啥不行?"我有些急了,"这不是正经生意吗?"
"哪有正经人下了班还做小生意的?"丽子皱眉,"万一让厂长知道了,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黄豆大的汗珠从丽子额头滚落:"丽子,你看咱家,这日子过的,连东东的新书包都买不起……"
丽子低头继续洗菜,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怕……"
"怕啥?"
"怕你跟那李国强学坏了。"丽子抬头直视我,"他那人我见过一回,眼神滑溜溜的,不像好人。"
我不高兴了:"你这话啥意思?人国强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你可别瞎说。"
丽子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就这样,我和国强开始了"合伙"生意。
国强找门路收购旧机械零件,我下了班就去修理,修好后再高价卖给乡镇企业。
一开始,丽子还是不同意,她是个规矩人:"好好的正经工作,干嘛去冒险?"
可看到我每月能多挣二三十块钱,她的话也少了。
东东有了新书包,丽子的腰病看了,老母亲的眼睛也做了手术。
日子,就像那挂在墙上的老钟,慢慢地、甜蜜地滴答着向前走。
一转眼,又是一年。
国强成了我心中的恩人。
他出主意,我出力气,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两家人常在一块吃饭,丽子和国强媳妇金芝也成了好姐妹。
那时的国强特喜欢往我家跑,一到周末就捧着点心来,有时候带着他媳妇金芝,有时候就他一个人。
东东特别喜欢国强叔叔,因为他每次来都给东东带糖果。
"海涛,"一个周末的中午,国强坐在我家的小客厅里,喝着丽子刚泡的茶,"你看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吧?"
我憨厚地笑笑:"是啊,真得谢谢你。"
国强摆摆手:"哎呀,客气啥,咱哥俩谁跟谁啊!"
我常想,人这一辈子,有这么个兄弟,值了!
谁料,好景不长。
一九八二年,国家政策调整,咱们的小买卖遇到了麻烦。
一方面,收购旧机械的难度增加了;另一方面,乡镇企业对设备的要求也提高了。
一天晚上,外面下着小雨,国强突然来家里,眉飞色舞地说:"海涛,我找到门路了!"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现在乡镇企业搞建设,需要大量机械设备。"
"咱们扩大规模,这回准能发一笔!"
我坐在破旧的木椅上,听着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要多少钱?"
"起码两万。"
我倒吸一口冷气,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那可是普通工人五年的工资啊!
"你家不是有处老宅吗?"国强的眼睛亮晶晶的,"卖了,差不多够了。"
那老宅是我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虽然破旧,可那是根啊。
小时候,每逢过年,爹都会在那宅子的正堂贴上大红的"福"字,娘会在灶上熬一锅甜甜的腊八粥,那香味,至今想起来都馋涎欲滴。
"国强,这……"我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海涛,机会难得啊!"国强拍着我的肩膀,手劲大得我肩膀都疼了,"我保证,半年内,你的钱翻一番!"
丽子听见了,在厨房里叫起来:"不行!那是周家的祖宅,再说了,卖了房子,咱住哪?"
她走出来,脸上满是不满:"国强,你这主意也太不靠谱了吧?"
国强脸色一沉,又很快舒展开来:"嫂子,你放心,我李国强是什么人?"
"我能害海涛吗?这事成了,买套新房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丽子没说话,瞪了我一眼,又回厨房去了。
回屋后,丽子悄悄跟我说:"海涛,我总觉得国强变了,不像当年那个直爽人了。"
她叹了口气:"你看他那眼神,跟狼似的。"
我心里不舒服,觉得丽子这话太过分了:"你这话啥意思?"
"人国强帮了咱多少忙,你忘了?没有他,东东的书包哪来的?你妈的眼睛哪有钱做手术?"
丽子低下头:"我就是觉得……这事太冒险了。"
接下来的日子,国强三天两头往我家跑,硬是给我送了块"财源广进"的匾,挂在我家堂屋正中。
丽子看不惯,趁我不在家把匾放到了杂物间。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气得不行:"丽子,你把匾放哪了?那可是国强特意给咱家送来的!"
丽子在灶台前烧火,头也不抬:"收起来了。"
"为啥收起来?"
"太扎眼了,"丽子拨弄着灶火,"万一让邻居看见,该说闲话了。"
我没好气地说:"说就说呗,怕啥!"
其实,丽子不是第一个对国强有意见的人。
一天,厂里老王拉住我,神神秘秘地问:"海涛,听说你跟李国强搞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