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
老渔夫瞪大了眼，摇橹汨罗江五十年了，从十几岁就摇上了，今天见水面浮起个青白面皮的中年人，衣襟里塞满水草，手里还攥着半卷残稿。
打开一看，是《天问》。这竟是三闾大夫的尸身！
消息很快传遍了汨罗江两侧，大概第十一天晌午，陈城来的快马踩着泥浆冲进云梦泽。令尹的铜符把知县吓了一跳。知县干了两任了，就要落地的时候遇到了屈原跳江，知县怕问责的时候自己跑不了。
使者没有管知县，只是让他下令，说要禁止祭祀屈原。凡是私自祭祀屈原的人，按谋反论处，要他尽快发布告。
郢都现在是秦国的地盘，首都都没了，白起打破了郢都，楚王跑到了陈城，竟然还有心管屈原。
罗县的知县又担心着秦国人要祭祀屈原，因为秦国想用屈原为大夫很久了，万一白起打过来了，自己不祭祀屈原的话，到头来又要出事。
于是知县圆滑的处理了一下，隆重的发了布告，随便的执行了稽查。他知道，民心拦不住。罗县的的米铺子早空了仓，老妪们把最后半斗黍米裹进竹筒，学那有学问的人说的，模仿周礼太牢什么的细节，缠上五色丝，扔进江中。
楚王行宫，一群腐儒还在论证，禁止私自祭祀屈原，一年就可以避免三千石糯米沉江，抵得三座官仓储量，节约了粮食。
江边的刑徒们捞起竹筒，发现黍米早被鱼虾啃成了空壳。仿佛水里真有人吃掉了米，也似乎不是人，而是什么蛟龙。
更荒唐是云梦县令，这里离楚王近，他不得不白日里带兵收缴粽子，夜里却叫夫人缝制五色锦囊，将糯米捏成一种类似牛的形状，说是祭祀瘟神，让衙役们半夜抬着祭瘟用品，出城扔到汨罗江里面。
百姓都知道是他，因为他的官船吃水深，却也没有人说他荒唐，人们只是静静看着云梦的官船来了，又走了。
有的江湖方士把屈子的残篇刻在龟甲上，埋进灰里，看着裂痕说屈子有指示，说龟甲上面的裂痕是八个大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看客来来去去，觉得这方士的疯癫，竟然也在这时候减少了三分。因为白起真的死了，大家都说，是屈子索命，屈子就算死了，也在给楚国做贡献。
老渔夫一代又一代，还是老渔夫。
年轻的渔夫来了，年轻的渔夫也老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长寿的渔夫还记得，楚国的官家禁粽那几年，汨罗江的鱼虾格外肥，后来天下乱了，秦兵来了，再后来什么刘三建了国，就忘了自己姓啥，改名叫做汉高祖，还打败了项王。
总归是项王也没有禁止祭祀，刘邦也没有。老渔夫们都不知道，到底是楚王禁了粽子，还是粽子禁了楚王。
官家的龙舟画舫，倒比屈子的竹筒粽子沉得快些，只是鱼虾也再没有那样肥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