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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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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1944年二战中巴黎光复的那一年,法国作家、思想家布朗肖经历濒死事件后重生,成为一个活死人、死后余生者。从政论记者到归隐作家,从混乱的世间投身于隐身人的事业——文学。布朗肖用文字抵御现实世界的侵蚀,反刍死亡与生命的关系,思考“思考与死亡”的关系,并最终承认,死亡是不可知之物。 诚然,作家胡赳赳在《死亡说明书》一文的书写,不仅仅谈论布朗肖关于思考与死亡的问题,也在感叹作为“黑夜里的前行者”、“不在场的在场者”的布朗肖余生的消隐与空白。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胡赳赳的《死亡说明书》,以飨读者。
死亡说明书
胡赳赳
一
布朗肖死了。
德里达把这个事件描述为一个过程,描述为一个正在进行时的事件。他将对死亡的凝视固定为一个慢镜头。某人正在缓慢地死去。他说布朗肖“以一种仍然更加凶险的方式,正死着,他因一个前所未有地迫近的死亡而正死着”。
2003年2月24日,这一天,德里达出席了布朗肖的葬礼,与其他作家和思想家一起成为某个历史事件的见证者。在这样一个仪式上,他们得知,布朗肖的遗骸以火葬的形式发生转归。这个正在死着的慢动作趋于结束。德里达作为葬礼上唯一发言的人,深具祭司的气质。
在法兰西的乡下,乡间火葬场也可以说是风景怡人之处。没有人知道,德里达的心有戚戚所述在何,他是否在悼念朋友的时候,也是给自己写下一份悼词?他悼念故人的词汇是否可以套用在自己头上?他是否希望自己的归处也是在一片风景的地方?不管怎么说,德里达内心深处有这种渴望,那就是他在悼词中的那份认证,“他的在场和他的撤离给本世纪永远地留下的一切光芒四射的、深渊一般的标记”。
死亡是一场漫长的坐化。可以抵达或等待。德里达将之分为三类:“没有抵达的等待,或在抵达的时刻依旧等待,在抵达了之后依旧等待。”每个人都是被先天判决的死囚,处在抵达或等待的边缘。这似乎是一个谜题。谜面由布朗肖的文字游戏构成。这个谜语是这样的:“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某种既内在于我们,又外在于我们的东西,它需要我们对自身而言有所缺失,以便穿越我们不会抵达的界线。”
在《等待遗忘》中,布朗肖于生前如此描述死亡:“他在死亡中维持等待,似乎把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仍要等待的东西变成了死亡。”这是对死亡的双重凝视,死亡呈现出一种叠加态,它叠加了未知和已知,也叠加了现实和神秘。布朗肖因此断言:“它(等待)悬搁死亡,它消解死亡,它让死亡在每一刻都被等待的空洞的相似所超越。”
这样的聆听属于德里达,德里达精心将这一段编织进悼词中。他把布朗肖对死亡的理解,变成他对布朗肖之死的理解。在这样的回环运动中,等待与发生几乎是扑面而来的重构。死亡并不意味着逝去,而是某项运动的下一个环节。
动物真的体验不到死亡的吗,动物真的如此贫乏吗?面对这种追问,德里达用“差异”来解释,动物不可能与人一样体验死亡,同样,思想深邃者与思想贫乏者也面临这种差异。
而此在呢?此在永远存在,此在永远不会过时。当然,此在永远也不会死亡。凡是可以死亡的,一定不是此在。此在是死亡的剩余之物。此在是死亡的另一种可能。究竟是死亡生出了此在,还是此在葬送了死亡?我们不得而知。它们是两种交媾物的互相分泌。这种不可能的可能性令人着迷。死亡也因此令人着迷。
二
布朗肖在《灾异的书写》中,面对大屠杀的焚烧,不断引发他思想上的阵痛。思想因此被悬置着,俯瞰灾异所发生的异象。天空中的光呈现出异样的颜色,星辰和事态分离。人类的命运因此堕落不堪。
黑夜本应是黑色的,然而火光冲天的灾异,将黑夜变成白夜。布朗肖写下这样的句子:“平静,大屠杀的焚烧,正午的灭绝——灾异的平静。”
这种句子有多大程度受策兰影响,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德里达敏锐地指出二者的相似之处,他说:“死亡的生者变成了活死人,甚至变成了一个被活埋者的幻影。”
被活埋者的幻影或曰幻相,无处不在。活死人是20世纪的悲剧,是战争与死亡所带来的巨大创伤。思想家处在应激反应之中,在这种寒彻透骨的冰冷世界上,人不免要思考这种“灾焚的异化”是如何发生的?是什么使得最高的哲学家必须思考,人、机器、身体、指令与灾异书写之间的关系?劫后余生者的样本,是否已经把拟举手表态的亡灵予以排除掉?“被活埋者”与“活死人”之间存在一个“虚构”的关系。他们交相辉映,穿行在虚拟与实指之间,也穿行在不可能与可能之间。
布朗肖回到卡夫卡的布景,他详细研究了卡夫卡式的绝望。在卡夫卡的作品中,布朗肖发现了一个奇妙的回环:“有时正是死亡作为存在者无法抵达的东西对存在者显现了。”这是一种超越生理现象的“借尸还魂”。一个异想的结构被打开了,在“死亡”和“超越”之间,死亡获得了一种神圣的力量。布朗肖说:“有时,死亡显现为超越;有时,超越显现为死亡。”
超越什么呢?超越存在。只有死亡可以超越存在。甚至于,在死亡的“无作和凄惨”中超越存在。布朗肖打开了死亡的神圣空间。但他从来没有提出“神圣”二字。这个神圣空间是可以被感知的,却无法被言说。
布朗肖打开的神圣空间,还可以用这样的句子来表示:“未来绝不会再次崭新,正如过去拒绝再次地发生。”在《在适当时刻》中,布朗肖如此决绝地下结论,他冒充了“事件的鬼魂”。他抓住了一张脸,又抓住了另一张脸。他视灾变为疯狂的瞬间,同时又是“时间的坠落”。时间坠落了,同时又砸出巨大的虚空。这个虚空是一个拓扑式的神圣空间,弥漫着“活死人”与“被活埋者”的叠加态,在有限与无限的混合状态中,事件与幻影形成“魅”的拟态。于是,忧郁与喜气洋洋的庆祝同时发生。
三
布朗肖提出“中性”的写作与“中性”的存在之思。书写本身就是存在的同一性主题。书写构成了绝对的存在。书写指向了存在和存在者之间的“差异”。布朗肖则如此描述:“中性会在存在和存在者之间的差异之掩盖下给出自身。”
布朗肖(右一)与他的朋友们
中性既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亡。难道它是永恒吗?不是。难道它是不朽吗?不是。中性是一种神秘主义,它是虚无中的实在和实在中的虚无。中性不是任何的在场,也不是任何的不在场。布朗肖说:“甚至当中性将自身引向否定性重复的无限侵蚀时,中性都避开了自身。”
德里达从中间状态入手,体会差异所带来的“中性”。他如同撬开一个牡蛎,精准而熟练,打开却空空如也。存在者丧失了其自身的存在,但存在者既非鲜活,也非死亡,存在的本质或许是存在者避开了存在。德里达的这句话倒是中肯的,他进一步解释“中性”说:“它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一个存在者,而是存在和存在者的彼处或此处。”
布朗肖体会这样一种死亡或消亡,那就是:“词语仍在生者和死者之外被说出,证实着证词的缺席。”布朗肖从严酷的“灾异”中脱身而出,他的书写充满了不确定性,没有什么是一劳永逸的,死亡也不能。死亡不过是“沉默将我们带入遥远者的临近”。
下面这段论述,可谓是布朗肖的高光时刻,是他思索死亡命题的一种深度领悟。他说:
所谓的死亡,是缺少了“现在”这一维度的时间,我与这一缺乏了现在维度的时间没有任何的关联性。我无法朝向死亡完成纵身一跃,因为,我无法在“死亡”中死去,恰恰相反,“我”在“死亡”中丧失了死亡的能力。也就是说,所谓的死亡是匿名的“某人”的死亡,“某人”的持续死亡。
与其说布朗肖讨论的是死亡问题,不如说他在讨论生命的蜕变。生命如何进入一种蝉蜕或羽化状态?某个人称代词是无法在死亡中死去的。死亡只是对现在这一维度的超离。但死亡是非现在的此在,死亡是朝向另一维度的临在。某人的死亡,与某个人称代词脱离干系。具体的某人死了,但生命依然不可名状地发生。
四
1944年,布朗肖经历了人生中的濒死事件。他是一个劫后余生者,但他认为自己已经经历了死亡,他是一个活死人,一个死后余生者。一个死去了又无法确认自己活着的人。他的余生是大段的消隐和空白。一个经历死亡的人的活着,还能称为活着吗?布朗肖在反刍死亡与生命的关系。他有大量的“余白”。这个余白不停地在提示他,死亡已经来临,死亡已经过去。
布朗肖在《我死亡的瞬间》回顾了这一事件,他写道:“好像从此之后,外在于他的死亡,只能与他身上的死亡发生冲突了。‘我活着。不,你死了。’”可以说,从此以后,布朗肖一直处在死后的空间,他把自己置身于死者中间,“他已经死了很久了”。他像一个亡灵存在着,或者说是一个活着的亡灵。他的写作延续着度日的意义。
1944年,是二战中巴黎光复的那一年。就在巴黎光复前两个月,布朗肖很不幸地在家乡被德军俘虏,枪决时,士兵在等待执行命令时,苏联红军出现了,德国军人被赶跑了。而此时布朗肖仍不敢相信背后拿枪的人换了一茬。那时,他的心理体验依然在等待枪响的那一刻。也就是说,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内心已经演练了无数遍枪响时该如何死去。
他这样写下了自己的心理活动:“我知道——我知道么——德国人已经在瞄准,等待最终的命令的那个人,在那时经验了一种异乎寻常的轻盈的感觉,一种至福(然而,没有什么好高兴的)——主权的欣快?”
布朗肖当时以为,自己对待死亡,或许是狂喜还有平静。他将在一种所有感觉打开的状态下失去所有感觉。他回忆起那时的内心情形:“死去——永生。也许是狂喜。更确切地说这情感是对苦痛之人的同情,是不再永生或永恒的快乐。自此之后一种秘密的友爱把他与死亡结合在一起。”
然而他终于完成了尘世的回归,由于一个戏剧性的事件:德国人忽然被赶跑了。他好半天缓不过神来。他跑到附近的树林里隐藏起来。他终于可以明白地看到:大地在燃烧,灾异的焚烧如同末日景象:所有的房子都被点燃了,一位农场主的三个儿子不幸死了,浮肿的马倒毙于路途。
这一年,布朗肖37岁。他成为一个死去的活人,他活成了一个亡灵,一个文学隐喻。这是一个巨大的分野。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位政论记者,偶尔写作文学评论。当然,他还在背地里偷偷写作他的《黑暗托马》,一本迥异于卡夫卡的文学之书,混杂、晦涩、难解,充满哲学意味。好在,布朗肖结识了能理解他的巴塔耶,并成为一生的挚友。
此后,在死亡的极点来临之后,活着的布朗肖悄然退场了。他从一个混乱的世间投身于隐身人的事业——文学。他打开了一个文学空间。一个未亡人的叙述。他经历了什么?他的危机和他的思想。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是重要的。
五
布朗肖撰写了《文学与死亡的权利》(1947),这也是他第一次较为完整地阐述了自己的文学观念。布朗肖写道:“‘文学是什么?’这个问题只得到了一些毫无意义的回答。”布朗肖首先将文学分割为作品、作者和读者,分别探讨了它们及其各自间的关联,并明确指出作品不属于作者,作者亦不站在公众那一边,甚至作者已经被作品所取消,“作家就像在虚无中劳作的虚无”,“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就像在唱我自己的挽歌”,在文中布朗肖还探讨了语词与对象、战争、历史、革命、死亡及垂死等等论题,也第一次提出了他经由黑格尔、荷尔德林、马拉美而来的语言对事物的谋杀,这些在以后都得到了布朗肖的深入探究。
布朗肖也以创作实践来践行他的理论,1948年,他出版了转向叙述自身同时也是回应荷尔德林的《至高者》,随后则是被巴塔耶称为“三联画”的《死刑判决》(1948)、《在适当时刻》(1951)、《那没有伴着我的一个》(1953),这三部作品主要的与“垂死”(含有15岁时手术引发败血症及更为惨重的37岁时险遭枪决的经验)“时间不在场”和“中性”这些一步步走向最后“作者之死”的关键论题。
2003年2月20日,布朗肖以96岁高龄于伊夫林省的梅斯尼尔·圣·德尼去世。布朗肖度过了他沉默而漫长的一生。汇集了他晚年几篇重要文论的《来自别处的声音》是他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在其中的《最后的演者》(1984)的开篇,他引用了柏拉图的名句:“对于死亡,任何人都一无所知。”
在最后,当双重死亡降临,布朗肖得到了那种他和卡夫卡所追寻的“满意的死亡”了吗?
——“现在,死亡,满意的死亡是艺术的报酬,它是写作的目标和实证。”
六
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布朗肖的生平有着怎样的面貌。
1907年9月22日,布朗肖出生在法国东部索恩·罗亚尔省勃艮地区的奎恩村。16岁时,他升入斯特拉斯堡大学。18岁时,他在此地与终身挚友伊曼努尔·列维纳斯相遇。列维纳斯对应的是哲学,在列维纳斯的引介下,布朗肖开始接触现象学和海德格尔。
布朗肖(左一)与挚友列维纳斯
22岁时,布朗肖动身前往巴黎,随即以《怀疑论者的独断主义概念》在索邦大学取得高等教育文凭。之后,他开始了为一系列报刊撰写政治时评的生涯。作为一名带有右翼倾向的政论记者,应该说他惹来了不少的非议。爱国主义、民族主义和极权主义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24岁时,他出版了第一篇作品《圣雄甘地》。随后是30岁之前发表的《遗言》和《田园牧歌》(1936)。
31岁时,布朗肖突然转入文学评论领域。他为评论萨特的《恶心》,写作了《一种小说之初》。正是这次转向,为布朗肖投射出巨大的文学空间,他虏获了包括贝克特、列维纳斯、巴塔耶、罗兰·巴特、福柯、德里达、南希在内的大批作家和思想家。
因二战的全面爆发,布朗肖在33岁时彻底放弃了政论记者的身份。当年,德军攻占巴黎,法国沦陷。这以后的20年间,布朗肖没有再发表过任何政治评论。而与政论的显露相比,潜隐的《黑暗托马》亦是一条隐性线索。从25岁开始着手写作,而一直要到34岁时才得以完成(九年后又大幅删定至不足6万字)。《黑暗托马》让布朗肖重回了他的起点,重新确认并厘定了自己的道路。此后,40岁的布朗肖来到法国南部的埃兹村,开始了其一生当中第一个十年的隐居生涯。他进入了他写作的核心。他在夜间写作,获得了一种超越他者的存在体验。此时,照在物和世界上以及西方哲学传统之上的光撤销了,他进入了一切都消失之后“一切都消失了”出现的那一种夜,彻底进入了死亡,这是他写作的永恒主题。
51岁时,隐士布朗肖重返巴黎,定居于沃日拉尔路上的一间小公寓。重返巴黎之后的布朗肖将重心转移到了评论之上,先是出版一些文论和小说的合集,而后则直接消弭了文类之间的差别,不再区分,让所有的写作都变成了写作。过了两年,政治活动上再次出现了布朗肖的身影,这一年,布朗肖发表《不屈服权利声明书》,并在萨特发起的《121宣言》上签字,加入到了反战知识分子阵营,之后他还与早先分道扬镳的萨特见了面,并写信与其讨论《国际评论》的创办。
61岁时,布朗肖再次归隐。此后,他连给朋友的信件也只有寥寥数语。不过在那一年,他仍积极参与五月风暴之中,匿名发表了一系列支持学潮的文章,也就是在此间,他遇到了崇拜自己的福柯,“在索邦大学的校园里,可能是六月或七月,就是那次,我有幸与他(福柯)交谈了几句,而他本人根本不认识我这位攀谈者”(《我所想象的米歇尔·福柯》,收入《来自别处的声音》)。
布朗肖像是一个黑夜中的潜行者,一个隐忍的存在,一个不在场的在场者。他用文字抵御来自现实世界无边的侵袭,或者说文字是他的堡垒,是他的分身,直达消弭与无穷。
七
一个寻求死亡或想去死的人,是没有活者的义务的。他不再视活着为最高法则,他摒弃了那些令他活跃的事物,他没有义务忍受活着。因为生存的义务使人束缚,而一旦你想象死亡,生存之绳索便消解了。一个活着的人需要不停地活着,而一个死去的人不会死去。死亡是某种意义的终极形态。正是看到这样一种关系,布朗肖在思考某种时刻——“当死亡不让我死去”——然而他者的死亡呢?布朗肖认为是双重死亡。“因为他者已经是死亡,就像死亡的困扰一样压覆在我身上。”他人的死亡令自我窒息,这便是双重死亡。他人之死不仅意味着他死了,也意味着我在他脑海中的形象熄灭了。
布朗肖严肃地思考了死亡问题,他也翻阅了其他作家的见解。他记录了费希特的观点:“在自然中,一切死亡同时也意味着新生,正是在死亡之中,生命达到了顶峰。”同时他也记录了诺瓦利斯的说法,还有波拿文都拉的说法。
布朗肖同样不能回避哲学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死亡:苏格拉底之死。但他并未深入进行探讨,而是将其定性为“讽刺性的死亡”。他简短地描述为:“苏格拉底的死亡也许将它自身从死亡中带走,并使它变得不为人知且不现实。”这种说法显然有失轻佻,但却是法国知识分子所视为的优雅。
在对死亡多重面向的考察中,苏格拉底由于年代久远,变成了一个刻奇的符号。同时,布朗肖又抱怨柏拉图在其关于“洞穴论”的探讨中,没有讨论死亡,“死亡在那里是多余的,被遗忘的”。
八
布朗肖承认,死亡是不可知的可知之物。所以他说:“对于死去的无从体验,这也意味着:面对死去的笨拙,如同一个从未学习或曾经缺课的人那样死去。”
同时,他也思考“思考与死亡”的关系。思考如同死去,或者,像死去一样思考。这二者有何关联呢?二者的相似性在于,思考如同死亡一样,“没有目标,没有权力,没有单位”,也没有“状似”。状似是一种貌似吗?或者是一种摹拟?一种具有差异的重复?一种随机的显现?布朗肖没有给出解读,但他又说,像死去一样思考,就是将“状似”从思想中清除。
布朗肖似乎透明性地看到卡夫卡的发狂。在书写中的发狂。如果不书写,卡夫卡会疯狂的。但是,书写何尝不是一种发狂呢?书写是用一种发疯对抗另一种发疯。这也给了布朗肖讨论发狂的契机,他这么看待:“如果两难困境在于:要么发狂,要么死去,那么不会没有回答,发狂将会是致死的。”
致死的深渊终将来临,活着要迎来诸多的不耐烦,以及发狂。不耐烦要么演化为发狂,个人的,向内的;要么演化为暴力,集体的,向外的。他看到了系统性的某种病变:“死亡在持续地完成,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在死亡中死去,在系统之后存留下来的,没有存留的残余,死去的推力在它重复性的新中。”
直到96岁在巴黎逝世,这无尽的深渊困扰了布朗肖一生。
(本刊发表时有删处)
胡赳赳,作家,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北京的腔调》《中国的倒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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