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山村闷热得像一口蒸锅。赵明远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土路上,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三年没回来了,村里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新房,在烈日下刺眼地反着光。
"明远回来啦?"村口小卖部的王婶探出头,"正好赶上七月半,你爷爷该高兴了。"
赵明远礼貌地笑笑。作为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研究生,他一直是被夸赞的对象,但这次回来,心里却揣着别的心思。他的民俗学论文需要实地考察资料,而家乡那些鲜为人知的祭祀习俗,正是绝佳的研究对象。
推开老宅斑驳的木门,一股线香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堂屋里,父亲赵建国正在擦拭祖宗牌位,见他进来,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爸,我回来了。"赵明远放下行李。
赵建国嘴唇抖了抖,眼神飘向里屋:"回来就好...你爷爷在祠堂,说让你一到就去见他。"
祠堂在后院单独的一间老屋里。推门进去,昏暗的光线中,赵老爷子正跪在供桌前,背影佝偻得像棵老树。供桌上密密麻麻摆着牌位,最右边却单独放着一个没有字的黑色木牌,前面摆的供品明显比其他牌位丰盛——整只烧鸡、三杯白酒,还有一碟鲜红的山楂糕。
"爷爷。"赵明远轻声唤道。
老人缓缓转身,浑浊的眼睛在看清孙子时闪过一丝异样:"明远啊,过来给祖宗磕头。"
赵明远跪下磕头时,忍不住偷瞄那个无名牌位。牌位表面乌黑发亮,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边角处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谁——"他刚开口,老爷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不该问的别问!"老爷子声音嘶哑,"记住,中元节前不准进祠堂,不准碰那个牌位,晚上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看!"
手腕上的力道大得惊人,赵明远吃痛地点头。走出祠堂时,他注意到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上面用朱砂画着古怪的图案,像是某种镇压用的符咒。
晚饭时气氛异常沉闷。赵建国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眼神却总是躲闪。赵阿婆——明远从记事起就这么叫她——默默地在厨房和饭桌间穿梭,端上一盘盘菜肴,却始终低着头。
"爸,祠堂里那个无名牌位是谁的?"赵明远终于忍不住问道。
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赵建国脸色煞白,弯腰捡筷子时额头撞在桌角上,顿时血流如注。
"造孽啊!"赵阿婆突然尖叫一声,手里的汤碗摔得粉碎。她跪在地上,用围裙拼命擦拭洒出的汤汁,嘴里念叨着:"不够了...今年肯定不够了..."
老爷子猛地拍桌:"吃饭!"
夜里,赵明远躺在儿时的床上辗转难眠。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他悄悄掀开窗帘一角,月光下,赵阿婆正抱着一堆纸钱和香烛,鬼鬼祟祟地往后山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借口去村里转转,实则想打听无名牌位的事。刚出门就遇上了村支书王志强。
"哟,大学生回来啦?"王志强皮笑肉不笑地递了根烟,"听说你在研究民俗?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什么意思?"
王志强压低声音:"十年前有个县里来的记者,也是好奇你们赵家的中元节祭祀,后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尸体在黑龙潭找到的,官方说是失足溺水,但村里人都知道,那潭水平静得能照见月亮,从来没人淹死过。"
赵明远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父亲书柜最底层那本包着牛皮纸的族谱,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趁家里人都去田里干活,赵明远撬开了父亲上锁的书柜。族谱的纸张已经泛黄脆化,翻到记载光绪年间的那几页,明显被人撕去了一大块。残留的页脚上,隐约可见"大旱""祭天"几个字。
"明远哥!"
窗外传来清脆的喊声。林小雨提着个竹篮站在院子里,阳光给她纤细的身影镀了层金边。她是邻村林家的女儿,现在在乡卫生院当护士。
"听说你回来了,我妈让我送点新摘的李子来。"小雨笑得眉眼弯弯,但很快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查那个无名牌位的事?我奶奶说,百年前你们赵家..."
"小雨!"赵建国的声音突然从门口炸响,"你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吧?"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生生截断了小雨的话头。
等父亲走后,小雨塞给赵明远一张纸条:"今晚八点,老槐树下见。"
夜幕降临后,赵明远如约来到村口的老槐树。小雨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个褪色的红布包。
"我奶奶说,百年前大旱,你们赵家把一个大姑娘活祭求雨。"小雨的声音发颤,"那姑娘叫赵秀娥,是当时族长的女儿,因为未婚先孕被选中...后来雨是求来了,但她死后怨气不散。"
红布包里是一块残缺的绣花手帕,上面用黑线绣着"秀娥"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边哭边绣的。
"这是我奶奶的姐姐留下的,她和秀娥是好朋友。"小雨说,"她说秀娥死前发过毒咒,要赵家世世代代不得安宁。"
回程路上,赵明远总觉得有人跟着他。路过祠堂时,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供桌上的无名牌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红色绣花鞋,鞋尖正对着门口,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中元节前三天,村里开始准备祭祀。赵明远注意到父亲和祖父经常深夜密谈,而赵阿婆则不停地叠着金元宝,嘴里念叨着"不够赔罪的"。
趁家人不注意,赵明远再次潜入祠堂。这次他发现了供桌下的暗格——里面藏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就让他如坠冰窟:
"民国十二年,大旱。公议以秀娥祭天,族长不忍,以牲畜代之,无效。后族长亲缚秀娥沉潭,即时大雨。秀娥怨念深重,须每岁祭祀,且每逢甲子必以血亲代之,否则全村遭殃..."
后面的记录更加骇人:
"1960年,甲子年,以远房表侄代之..."
"2008年,地震前夜,三叔公自缢于祠堂..."
最后一页是崭新的墨迹:
"2023年,甲子年,选定明远..."
字迹熟悉得可怕——是父亲的笔迹!
赵明远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册子。突然,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光将赵老爷子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现在你知道了。"老爷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四十九年一轮回,今年又到甲子年了。"
"你们疯了?!"赵明远后退着撞上供桌,"这是谋杀!"
老爷子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不是我们要杀你,是规矩如此。1960年那场饥荒,死了多少人?2008年要不是你三叔公...你以为我们愿意?"
香火明明灭灭,映得老爷子沟壑纵横的脸如同鬼魅。
"你父亲本来该是2008年的'替代者',是我用你三叔公换下了他。"老爷子冷笑,"现在轮到他报恩了。"
赵明远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用那种愧疚的眼神看他。他转身想逃,却发现祠堂的门不知何时已经锁死。
供桌上的蜡烛突然全部变成了惨绿色,火苗蹿起一尺多高。无名牌位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原位,正缓缓渗出血珠,在桌面上汇成一个小洼。
"她来了..."老爷子突然跪倒在地,声音里充满恐惧,"秀娥...秀娥来了..."
"砰"的一声巨响,祠堂的门被撞开。林小雨举着手电筒冲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赵建国。
"住手!"小雨高举着一本发黄的日记,"我找到了秀娥亲妹妹的日记!根本没有什么'替代者'的规矩!全是你们编的!"
日记里记载着残酷的真相:当年秀娥确实被祭天,但所谓的"替代者"传统,是后来族长为了掩盖罪行编造的谎言。真正的诅咒是赵家必须世代铭记这桩罪孽,而非继续杀人。
"爸!"赵建国突然跪在老爷子面前,"收手吧!六十年前死的那个'表侄',根本就是被你们害死的流浪汉!三叔公也不是自愿的!"
祠堂里的温度骤降。无名牌位"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在绿光中显现。她穿着旧式嫁衣,腹部高高隆起,苍白的脸上挂着两行血泪。
"秀娥姐..."赵阿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老泪纵横,"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我要是敢说出来..."
女鬼缓缓摇头,指向供桌上的族谱。赵明远突然明白了——她要的是真相大白,而非更多的鲜血。
中元节当天,赵家在全村人面前焚毁了假族谱,并重修了秀娥的坟墓。赵老爷子在众人注视下,亲手在墓碑上刻下"赵氏秀娥之墓"六个大字。
仪式结束后,赵明远和小雨站在新坟前。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结束了?"小雨轻声问。
赵明远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本皮质册子——他偷偷留了一页没有烧掉。上面记载着所有"替代者"的名字,最新一行是空着的,只写了个日期:2072年。
"四十九年后,又会是谁?"他喃喃自语。
夜风拂过坟头的纸灰,像是无声的叹息。远处,赵老爷子独自跪在祠堂里,月光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分明是两个,一个佝偻的老人,另一个,是穿着嫁衣的年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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