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60年,赵匡胤以黄袍加身兵不血刃而得天下,遂有两宋319年之“文治盛世”,陈寅恪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代成为中国封建社会历史与文化极为重要的转型期。其时崇文抑武,优礼文士;倡文艺之学,内修心性;科举隆昌,以文取士,极大地提高了文人士夫的参政热情和艺术创造力,再加上经济的发展,生产力的提高,为文艺创作提供了物质条件。遂使有宋一代,文、史、哲及艺术方面皆臻其盛,蔚为大观。
北宋,赵佶,听琴图,轴
绢本设色,纵147.2厘米,横51.3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言“佛道人物仕女牛马则近不及古”,唐前中国画以道释、人物一统天下,五代始有人物、山水、花鸟分野,至宋文人画兴,格调和意境成为评画的主要标准和依据,山水、花鸟一跃而为画坛正统,人物画日渐式微。
两宋人物画,基本可分为三个阶段:宋前期为由唐而宋的转捩过渡期,此时期人物画仍承唐、五代余绪,风格多以吴道子为尚。宋中期,北宋后期与南宋前期这一段,人物画以全面反映社会各阶层生活为主,为“近异于古”的繁荣创新期。宋后期人物画中文人墨戏与禅林荒率之风并行,逐渐与现实生活脱离,而成衰朽凋败之势。
南宋,陈居中,文姬归汉图,轴
绢本设色纵147.4厘米 横107.7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宋初,人物一门,道释绘画仍占主流,政教题材亦呈繁盛之势。
佛教像设在袭用旧唐遗制的同时,世俗信仰、民间趣味的痕迹日趋显著,相较于唐侧重于福乐生活的憧憬,菩萨造型多以宫廷贵族仕女为模。宋则侧重于市井生活的流连,佛道人物自身神性淡化,菩萨形象趋于民间,就连风会禅林的罗汉亦多以乞丐为原型。宗教审美世俗化倾向日益加重,遂使有宋一代,寰宇之内,泱泱乎人佛共乐的景象,并逐渐衍为两宋之世佛教绘画的独特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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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佚名,番王礼佛图,卷
纸本水墨,纵34.2厘米,横130.3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其时亦大倡道教,真宗朝景德末,营玉清昭应宫,道释名手,应募而至者,三千余人,其况之盛,尤可比之前代。
描绘帝王贵族宫廷生活的人物画,在唐时已曜然可观,五代亦有长足发展,然多柔婉靡丽之气息。宋初对帝王功臣贤士妃嫔的“写真”仍承袭唐风,以颂事功,昭盛德,而中期的此类绘画一扫之前华靡高傲的贵族气,而更具清逸儒雅的韵致,以旷逸清丽为尚,力避膏粱气味,此“文治”时代的风气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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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赵佶,摹张萱捣练图,卷
绢本设色,纵37厘米 横145.3厘米
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
北宋中期以降,人物画创作仍以宫廷画院为重心,独李公麟扫去粉黛,淡毫轻墨,以白描法作人物,一变唐、五代以来人物画坛吴风独炽的局面,创立文雅典静、平淡蕴藉的笔墨形式,以卷轴为载,与文人士夫的审美理想和市井平民的心态意绪相呼应,相较于宋前期的道释壁画,别有“近异于古”的味道。此外,风俗画的沛兴、历史画的崛起,使得对于宋中期特定社会生活的传移写照尤显真实平易,人物画的创作从唐以前的理想高蹈沉落为宋以降的现实静美,技术上更趋于繁冗精密,气息上更趋于雅逸沉穆,气格上自然也由唐以前的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大襟怀变为落落寂定、谨毛失貌、划地即安的小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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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李公麟(传)维摩演教图,卷
纸本水墨纵34.6厘米 横207.5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李公麟(1049-1106年),字伯时,号龙眠居士,舒城(今安徽舒城)人。于道释、人物、鞍马、花鸟、山水,无所不精,尤于鞍马、人物,历超前代,并创“白描法”,“集众所善,以为己有,更自立意,专为一家”,一生“沉于下僚,不能闻达”,虔于艺事,疏于人际,“好学博古,长于诗,多识奇字,自夏、商以来钟鼎尊彝,皆能考定世次,辨测款识”(《宋史》本传),极富收藏,“文章有建安风格,书体则如晋宋间人,画则追顾、陆,至于辨钟鼎古器,博闻强识,当世无与伦比”。
北宋,李公麟(传),维摩居士图,轴
绢本水墨,纵89.2厘米 横51.4厘米
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藏
龙眠作道释人物,“始画学顾陆与僧繇、道玄,及前世名手佳本,至盘礴胸臆者甚富,乃集众所善,以为己有,更立自意,专为一家”,又参禅入道,多交衲子,行为风格,俨然文人士夫做派,故其画中“创意处似吴生,潇洒处如王维”。《图绘宝鉴》又言“李公麟当为宋画中第一,照映前古者也”。邓椿《画继》复述:“画之六法,难于兼全,独唐吴道子、本朝李伯时始能兼之耳。然吴笔豪放,不限长壁巨障,出奇无穷。伯时痛自裁损,只于澄心纸上运奇布巧,未见其大手笔。非不能也,盖实矫之,恐其或近众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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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李公麟(传),西岳降灵图,卷
绢本水墨,纵26.5厘米 横513.7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北宋后期勃兴的文人画思潮,鄙“画工之艺”,崇尚墨戏,以有“常理”而无“常形”的逸笔草草来畅神适意,挥洒性情。龙眠笔线“行云流水有起倒”,重于刚柔、徐疾的变化,糅顾恺之的高古游丝描、吴道玄的兰叶描于一体,变“春蚕吐丝”的沉穆高远为顿挫变化的挥洒流丽,变“挥霍磊落”的放旷雄健为行笔自然的秀逸平和,重在个体性情的抒露,与当时文人士夫追求含蓄沉婉、言不尽意的曲折回环、徘徊吟咏的趣味风尚相类,成为宋代文人士夫所独有的温文尔雅的心境写照。而李公麟又异于一般的文人画家,他既有“画工之艺”,足与道子媲美,又以深藏独运之匠心,将“闲和严静”的“趣远之心”之“常理”注入到“高下向背,远近重复”的“意浅之物”的“常形”中,其高华精绝,不仅后世画工无法企及,同样也是文人士夫所难乎为继的。李的意义,在于身处画工与文人之间,而别开榜样,不卑不亢,从容沉静,为万世画工景仰承绪,亦为高人雅士折服心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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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李公麟(传),丽人行图,卷
绢本设色纵33.4厘米 横112.6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来源:长风艺述,文章收录于《历代名画录·宋代人物》)
作者简介
盛天晔,1970年2月生于浙江鄞县。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副院长(主持工作)、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第五届中国画艺委会委员。长期从事写意人物画教学和研究,师从刘国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