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林《生死刚正谓之骨》(书法)
1.研究改革开放以来山水画发展绕不开的画家
李宝林“生死刚正谓之骨”的“山骨体”山水画探索,前无古人,在中国画坛40余年间引起了一波又一波的震动,其中有高度的赞誉,也有不少的争议。但正是赞誉与争议并存,使他成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美术界革新派最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成为研究改革开放以来山水画发展绕不开的重要人物。
在诸多中肯的评论中,杨晓阳概括李宝林对传统山水画的超越或许最为全面、精到。他说:“(李宝林)尝试大写意山水画的探索与研究。其几十年的探索过程中,无论是对山水画艺术的理解,还是在具体创作方法的运用上都有着明显区别于他人的方法与理念,这使得他的绘画作品明显超越了传统山水画的标准意义。”
杨晓阳认为,李宝林对“传统山水画的标准意义”的“明显超越”,至少有三点:”第一,他在把中国画推向现代形式上有很大的跨步。看他的画,感觉很有时代精神,很有时代心理需求,在表现手法上他有大胆的探索。第二,构图很饱满,很大气,气象很大。他很注意外轮廓的整体,平面化,这一点和他所表现山水画方面,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第三,他弘扬“道咸中兴”开创的金石画风,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表现方式与感受,用自己特定的山水语言来体现自然的粗犷博大、历史的厚重沧桑、宇宙的神秘浩瀚,着意于作品的表现性与象征意义。”
应该说,杨晓阳所论是中肯的,也是抓住了关键、要津的。李宝林的“现代山水,独树一帜”,“推出了现代山水的面貌。”
李宝林《西疆雪》(2005年)
2.“山骨体”——山水画体的新变
李宝林对中国画艺术的贡献,首先在山水画体的新变。
中国画源远流长。六朝时山水画就诞生了,宗炳在此时写出了中国也是世界上第一篇正式的山水画论《画山水序》。王微接着写出《叙画》,全面论述了山水画的功能与地位、山水画的创作要点和构成要素。这种理论概括或指导下的山水画,可称为“全要素山水画”。
王微是这样叙述山水画的:“目有所极,故所见不周……曲以为嵩高,趣以为方丈。以叐之画,齐乎太华。枉之点,表夫龙准。眉额颊辅,若晏笈兮;孤岩郁秀,若吐云兮。横变纵化,故动生焉。前矩后方,(则形)出焉。然后,宫观舟车,器以类聚;犬马禽鱼,物以状分。此画之致也。”
在王微看来,一幅“画之致也”的山水画,不仅应该精心选择绘画对象,画“孤岩郁秀”,画“白水激涧”,而且还要画“宫观舟车”,“犬马禽鱼”。
郭熙的《林泉高致集》是在山水画高度成熟之后产生的,在一定程度上,是对北宋后期之前的山水画创作的一次大总结。郭熙认为,山水胜境,超迈尘俗,又涵养丰富,是君子在精神上可以得到满足的境界。他说:“看此画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山中,此画之景外意也。见青烟白道而思行,见平川落照而思望,见幽人山客而思居,见岩扃泉石而思游”。在他看来,“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渔钓而旷落”,山水画创作要“水以山为面,以亭榭为眉目,以渔钓为精神”,从而“可行”、“可望”、“可居”、“可游”,“画凡至此,皆入妙品”。
可以说,王微与郭熙的山水画观影响着整个中国山水画史,之前和之后的山水画,几乎每一幅山水画的构成有山、水、石、树、房、屋、楼台、舟车、桥梁、风、雨、阴、晴、雪、日、云、雾等等,真正做到了“可行”、“可望”、“可居”、“可游”。
但是,这种“什么都有”的山水画到李宝林这里变了。他的山水画中大多只有山,不仅树极为稀少,而且山也似乎刨去了地表的土壤,只有裸露的山岩,只有风雨侵蚀的金石斑驳。这种山水画,完全聚焦于“骨”,“可望”、“可敬”、“可畏”、“可思”而不“可行”、不“可居”、不“可游”。我由此把这种新的山水画称之为“山骨体”山水画。这也印证了李宝林的艺术格言:“生死刚正谓之骨”。
李宝林《西疆雪》(水墨山水局部)
3.前所未有的“水墨雕塑”和刚正骨鲠的力感
让我们就从“骨”说起。“骨”,是中国绘画美学中最早的范畴之一。汉人用骨法观人。“《周本记》重叠弥纶有骨法”,“《伏羲.神农》虽不似今世人,有奇骨而兼美好”,“《汉本记》季王首也,有天骨而少细美”,“《孙武》……骨趣甚奇”,“《列士》有骨俱”,“《三马》隽骨天奇”,“骨”是指人体的骨骼结构所表现出来的人体特性,成为衡量一个人的内在精神气质的重要标准。
汉代之前的中国绘画,基本上都是不自觉的艺术。汉末魏晋时代,绘画有了美的自觉而成为美的对象。顾恺之提出“传神论”,标志这一自觉艺术的成熟。顾恺之在重视“传神”审美的同时,也重视“骨”和“骨法”,即强调一种阳刚之美。唐元稹评:“张躁画古松,往往得神骨。”张彦远论气韵:“古之画或能遗其形状,而尚其骨法。”都是说绘画应该包含一种刚正骨鲠的力感。
李宝林的“山骨体”正是吸取了中国绘画美学先哲的艺术思想,“明物之原”而去表就里、直指山骨的结果。在他的代表性作品——不论是重在表现西部雪域山川的《西疆雪》里,还是重在表现群山“叠嶂入云端”的《高峰图》中,“骨”,都成为李宝林山水画艺术“纲结构”构成和内在精神的重要特征。
应该说,在中国画史上,一些优秀的画家也曾探索表现山骨。南宋的马远、夏圭,明代的王履都为表现山骨作出了历史性的贡献。马、夏用刚性的直线条、有力的大斧劈皴,塑造了直峭山体的刚猛气势。王履本为名医,但感于元代以来山水画“逸气”独盛,遂“意匠就天”,“法在华山”,“山高五千仞,直上四十里”而作《华山图》,其刚性的线条,刀戟似的山峰时有出现。
马远《踏歌行》(宋)
如果我们加以比较,比如把《西疆雪》和《踏歌行》比较欣赏的话,那么,我们就能发现,马、夏也好,王履也罢,他们的画当然是一代高峰,但他们的山水画作品中仍然有树、有人、有建筑,其图式仍然苑囿在“可行”“可望”“可居”“可游”的“全要素山水画”范式中,仍然没有跳出传统的旧规。
从整个画格看,其尖峭的山势,或许只是为了衬托其树林、石径、流云构成的风景的清静超脱而已。或者说,他们所要表现的或主要表现的,并不是这些尖峭山峰的精神,而只不过是让这些尖峭的山峰衬托、渲染所绘的图景更加孤寂荒远而已。
而李宝林恰恰相反,他只画山,为的是摄取山骨,表现山体骨骼结构所内生出来的刚正精魂,其烟云、其飞雪、其狂风,都是为了烘托、凸显山骨的刚正内质。
因此,尽管李宝林画面中只有山骨,且风雪弥漫,飞沙走石,但他的画面不冷寂,不荒寒。一座座山峰,像一尊尊崔巍的雕塑,顶天立地,充满激荡着一种“乱云飞渡仍从容”、“我自岿然不动”的昂扬力量。
李宝林《峰高图》(2016)
4.“取嵩、取峤、取岿、取巘,意溢乎形”
不过,在表现对象上,山水画是不是应该有统一的范式,王履是有创见的。
业已论及,他弃医为画,其实是深感画坛“不过纸绢者展转相承,指为某某家数,某家数,以剽一二,以袭夫画者为名”的千篇一律画同一“某家法”的概念化现象,而立志不“为诸家畦径所束”,决定“去故而知新”,写自己的“目识华山”的。
他说:“且夫山之为山也不一。”不仅有嵩、岑、峦、扈、峤、岿、岭、巘、崖、岩、峰之“常之常”,也有“不纯乎嵩,不纯乎岑,不纯乎峦,不纯乎扈,不纯乎峤,不纯乎岿”的“常之变”,还有“非嵩非岑,非峦非扈,非峤非岿……不可以名命”的“变之变”。大自然“既出於变之变,吾可以常之常者待之哉?”
大自然“变之变”,山水画完全可以“师心,师目”,师所见之山,既取嵩、取峤、取岿、取巘,又“非嵩非岑,非峦非扈,非峤非岿“,“意溢乎形”,表达艺术家的胸中块垒。从这个意义上说,李宝林的“山骨体”,遵循的正是“变之变”的自然之道。
“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中衰者,皆由于此。”
王国维“极明白的文学演进之历史观”也适用于中国绘画。黄宾虹、李可染都是感于中国水墨山水画“白山头”、“灰山头”已经“自成习套”“遁而作他体”——黄氏黑山、李氏黑山的。李宝林师黄、李之心,把山水画的创造再往前走一步,因此也“遁而作他体”——“生死刚正”的山骨体。这是他不与人同,独树一帜,独创画格,卓然立于当代中国画坛的一个重要原由。
注释:本文所有注释转引于《山魂——李宝林及其山水画》,思望著,中国文化出版社,2017年3月第1版,第一次印刷。
(来源:独家美评)
艺术家简介
李宝林,中国美术家协会河山画会名誉会长,一级美术师,中国国家画院院务委员、中国画学会副会长、李可染画院名誉院长、李可染艺术基金会名誉副理事长、中国人民大学画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