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别跟我打招呼,就当不认识我。"刘建国压低嗓门,眼神闪烁着不安,说完这话便匆匆消失在火车站的人流中,留下我一脸困惑。
那是1980年春节前的一个下午,北方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
我从城里那个国营纺织厂请了七天假回老家探亲,工厂领导好说歹说才批下来的假条,揣在兜里都热乎。
一下火车,扑面而来的是家乡特有的气息——柴火、麦秸和冻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让我这个离开三年的游子一下子鼻子发酸。
没想到刚出站就碰见了发小刘建国。
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褂子,脸色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嘻嘻哈哈、脸上挂满阳光的小伙子判若两人。
我刚想热情地打招呼,他却像见了鬼似的,慌慌张张地拉我到站台一角,叮嘱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跑了,背影里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回家的土路又长又窄,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像是伸向天空的枯手。
我心里直犯嘀咕,刘建国这是咋了?
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家挨着家,上学放学结伴而行,下河摸鱼掏鸟窝,偷老王家的苹果,被他爹追着打,夏天在打谷场上看星星,数流星,许下长大要当科学家的愿望。
咱俩谁跟谁啊,有啥见不得人的事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背着行李,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思索,直到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我家那房子是村子最边上的,一排三间土坯房,用石灰刷得雪白。
刚进院子,老黄狗就"汪汪"叫着迎上来,摇着尾巴闻我的裤腿,好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我回来了。
推开门,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老爹正坐在炕头抽旱烟,细长的烟杆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沧桑。
老妈忙着在灶台前擀面条,案板上的面杖噼里啪啦地响,小麦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见我回来,两位老人家笑得跟开了花似的,老妈的眼角笑出了好几道褶子。
"回来啦!咋不提前打个电话,也好去接你。"老妈一边说一边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我手里的提包。
"想给你们个惊喜嘛!"我笑着说,"爸,您这烟可得少抽点,医生不是说了嘛,您那气管不好。"
老爹咳嗽两声,摆摆手:"过年了,高兴高兴。"
他那双曾经干过千百种农活的手,如今布满老茧和皱纹,捏着烟杆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小时候,每当我做错事,这双手就会拎着竹条来"教育"我;而每当我生病,这双手又会不知所措地摸摸我的额头,眼里满是焦急。
晚饭时,我把从城里带来的罐头、糖果和两盒卷烟摆在桌上,老妈眼睛都亮了:"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止不住笑意。
饭桌上,老爹唠起了村里这几年的变化。
"自打实行这责任制,咱村可不一样了,生产队分了地,家家户户有了口粮,不用愁吃喝了。"
"李家老大盖了新房,用的是红砖,听说花了两千多呢!"
"王老四家买了台手扶拖拉机,日子过得红火着呢。"
老爹边说边给我夹菜,那股子自豪劲儿,仿佛这些变化都跟他有关系似的。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提到了刘建国,老爹眼睛一亮:"说起来,你那发小刘建国可出息了,从咱村农机厂调到县里当技术员了。"
"工资有四十多呢,住的是楼房,一个月回来一趟。"
"媳妇也找了个城里人,县医院的护士,姓白,叫白雪,长得水灵着呢,皮肤白得跟雪似的。"
我嘴里的馒头突然有点咽不下去:"是吗?那他们挺好的啊。"
老爹眯着眼睛吸了口烟,眉头微微蹙起:"好是好,只是..."
"只是啥?"我追问道,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是结婚三年了,肚子没动静。"老妈接过话茬,叹了口气,"老刘家天天盼着抱孙子呢,你说这可咋整。"
老妈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村里人背后都嚼舌根子,说那白护士是不是有啥毛病,不能生。"
"还有人说,这城里人就是矫情,怕生孩子影响身材。"
"刘家老太太前段时间还念叨,说要不是那闺女是城里人,有工作,早就让儿子离了。"
我心里一动,难道刘建国让我别理他,是因为这事?
"对了,"老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明天李家大院要摆酒席,李大山退伍回来了,听说还立了功,是个三等功,全村都去捧场,你明天也一块去啊。"
李大山比我们大几岁,村里有名的好小伙子,高高壮壮的,干活卖力,嘴甜会说话,男女老少都喜欢他。
当兵前就跟隔壁村的于桂英订了亲,这一当兵就是五年,走的时候于桂英哭得眼睛都肿了,可见感情有多深。
记得小时候,李大山还教我和刘建国做弹弓,带我们上山打鸟。
那时候刘建国特别崇拜李大山,总说长大也要当兵,保家卫国。
可后来不知怎的,他没去当兵,而是进了村里的农机厂,修理拖拉机和播种机,一干就是好几年。
想到这,我心里更加困惑,究竟是什么让刘建国变得如此不同了?
夜里,躺在记忆中的老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北风呼啸,雪花拍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记忆中的刘建国,是那个敢说敢做、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是那个为了救一只落水的小狗,不顾冬日刺骨的河水跳下去的勇敢小子。
如今,他为何像个做贼似的,连老朋友都不敢认?
带着这份疑惑,我慢慢进入梦乡,梦里又回到了十五年前,我和刘建国坐在村口的大榆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心中的宇宙和星辰。
第二天中午,全村人都往李家涌,家家户户都拿出了最好的衣服,村里的大街小巷都是人,像赶集一样热闹。
李家院子不大,摆了十几桌,满满当当的,一排排红色的塑料凳子整齐地摆着,桌上是大红的塑料桌布,中间是一个个热气腾腾的菜盘。
我和老爹老妈相跟着找了个位置坐下,不经意间扫视四周,突然在角落里看到了刘建国和一个穿白毛衣的女人。
那女人皮肤白净,眉眼如画,头发盘起来别着一个蓝色的发卡,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怎么动菜。
想必就是白雪了,确实如老爹所说,长得水灵,有一种城里人特有的气质。
我记住了刘建国的叮嘱,装作没看见他们,但心里却不住地想着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村支书喝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要敬李大山一杯:"李大山,你小子福气不浅啊!当兵立功不说,嘿嘿,这媳妇还这么贤惠,这一回来就要当爹了,够快的啊!"
满桌人哄笑起来,有人起哄:"这是提前备货啊!"
李大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壮实的身子居然有点扭捏:"哪有哪有,还不是托大家的福。"
看着这个曾经在我心中高大如山的大哥哥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乐。
村支书一拍桌子,铝制的筷子碰在搪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来,我敬你一杯,祝你儿子像你一样顶天立地,将来也当个保家卫国的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