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记本”注:本文作者为力耕,原题为“国学大师”,首发1946年10月28日《中央晚报》,由叶新教授整理编发,特此分享。


图片

假如你看见一位佝偻着腰,面孔瘦削而戴一顶大红缎的风帽,身穿长袍马褂的遗老似的人物,那就是我们的国学大师了。不,我还得告诉你几点特征,他那玳瑁边的近视眼镜,古藜的手杖和几本线装书是永远跟他在一起的。

大师得天独厚,生长于儒家正宗桐城派文学的发源地——桐城,虽然他的年龄到今天还够不上做四十大庆,但一向是喜欢别人称他一声“佑老”或“佑翁”的。

上课了,学生忙着坐在位子上鸦雀无声地静候大师驾到,大师走上讲台后,开始了他惯常的动作:放下线装书、手杖,从眼镜袋掏出一方破手巾擦擦眼镜然后是点名,然后沉默一番看看窗外的天色,然后……十分钟过去了。有一次不知怎的大师瞧见一位学生在皱眉做鬼脸,这一下大师可火起来了!

“怎么样!显得不耐烦吗?那你可以请出去,哼!现在是越过越不像话了,想当年家师季刚先生教我书的时候,起码要挖上半点钟的脚皮才肯开课呢!你们,你们!这还得了……”阿弥陀佛一口痰总算把大师的火救熄了,学生吓得一声不响。

大师的学问真够渊博的,他是近代国学祭酒章太炎的弟子黄季刚先生的高足,当代才子,中国五千年文化的继承者,谁敢开罪他老人家?气死他中国古文化就要绝传,这责任谁负?这不是瞎捧他,大师自己也曾说过,近代只有二支半笔够得上称为文章家,一支是他的师祖太炎先生,一支是他的受业师季刚先生,他自己呢?谦逊的说只能算半支,目下章黄二公均已作古,这唯一的半支笔,谁敢不尊敬?


图片

大师不但精通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连《西厢记》中用过多少个风花雪月的字眼他都历历如数家珍,不过他平常教课选择教材只有两大标准,就是:文必秦汉,诗必唐宋,别的他是不屑于教的,因为久列门墙,大师的怪癖我们也略知道一二。大师平常有三不上课:天太热不上课,天太冷不上课,下雨天也不上课。

对后者他曾有过一次解释,原因是校区内的路太崎岖,落雨天路滑得很,他绝非怕跌死,乃是为了留此余生保存中国传统的文化。在作文时,大师有三不看卷:白话文不看,写字草率不看,过时交卷不看。我们每学期的教材是作文两次,教授大文章三篇、小文章两篇,据大师说这还是因为国难当前,为国造就人才,特别卖力呢!

政治与党派问题对大师无缘,他的看法是“君子朋而不党”,闲来无事谈谈作诗,评评古今文人是最合他的口味。有一次学生问他对清代大儒曾文正公的评价如何?

“曾湘乡么?他的思想倒是合乎儒家正宗,唯文章格调方面尚值锤炼,马马虎虎送欠个六十分吧!”大师很惋惜地说。

“那么胡适之先生呢?”学生又问了一句,这一下又使大师恼火起来。

“胡适!胡适那小子是什么东西,东抄一篇,西抄一篇,连造句还未弄通呢,老实说一句,像他那种博士倒挂三天都难滴出一滴墨水来,这些我希望你们下次少谈!”

盛怒之下,学生吓得像老鼠见了猫,吱也不敢吱了。

你以为大师火气大么?那又不然,大师对佛经方面倒有过相当研究,脾气较从前好得多了,他每天晚上在家都要焚香静坐研上两小时的佛经的。

离开大师四年了,有时不免有点想念。

最近得一位老同学来信告诉我,大师已转入某师范学校执教去了,为了逃避这世风日下、罪恶丛生的社会,大师对佛经比从前兴趣更浓。往日他的几位得意门生目下均在某大学文学系攻读,有其师必有其徒,这几位大弟子为了避免心灵堕落,听说到今天还不肯和女同学说一句话或向女人们看一眼呢!

ad1 webp
ad2 webp
ad1 webp
ad2 we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