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一体”显然来自神学术语,基督教的上帝是圣父、圣子、圣灵的三位一体,而在文学中,“三位一体”常常被用来象征一种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共生关系。威廉·特雷弗的这篇小说讲的也是一段共生关系,它发生在一位老人和他收养的一男一女间。故事是这样的:
老人收养道恩娜和基思这对夫妇已经十一年了,他们住在他家中,照顾他,而他给予他们物质上的帮助。老人一直在劝道恩娜和基思趁好天气出去旅游,他们夫妇俩蜜月后就再没外出过。这个秋天,夫妇二人终于决定好要去威尼斯,并邀请老人一同前去。但老人拒绝了,说给他寄一两张明信片就足够了,然后他迅速给夫妇俩购买了度假套餐。夫妇俩就此启程了。他们从伦敦出发,按此前旅行社的说法,他们会入住一个叫做康卡迪亚的旅馆,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群意大利语班的学生,夫妇俩可以自愿参加意大利语班老师的授课和导览。老人在听到这一点时,还兴奋地表示,能体验意大利语老师的授课,“哪怕只是管中窥豹,也是意外的奖赏,可惜我从没遇上这么好的机会”。
但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夫妇俩最终入住了瑞士的一间叫作“雪绒花”的旅馆,他们也没遇上意大利语老师,他们身边是一群操着英格兰北部口音的老人。夫妇俩本以为他们是在此中转,但在旅馆睡了一晚后,第二天一早,他们得知,他们将在这里度过整个假期。夫妇俩意识到出问题了,马上找工作人员沟通,他们觉得是旅行社的职员给他们订错行程了,但工作人员互相推诿,问题难以解决。这次蜜月,两人心照不宣的是他们终于可以稍微摆脱身边的老人,但结果现在他们一头扎进老人堆里了,这让两人气坏了。道恩娜和基思此前没少摊上这样的麻烦事。基思原来靠做手工活赚钱,但因为购置原料的失误,欠下一大笔钱。而道恩娜则因为违规收取小费,被酒吧解雇,离开酒吧后,她结识了老人,老人给了她一份工作,之后帮他们还了债,还说服他们搬到他家里。因为老人越来越老了,越发感到独居的不便,他跟夫妇俩说,搬过来一起住,对三个人都有好处。
道恩娜和基思犹豫要不要告诉老人他们又摊上事了。他们不想听老人说他们天生命不好,总是倒霉,什么事都能摊上。最终基思给老人寄去了一张明信片,他在上面写道:“由于罢工,飞机无法在意大利降落,因此行程临时做了调整,其实这样也不错,我们同样见识了一个陌生的国家……这个地方真的很美。”没办法,道恩娜和基思只能接受现状了。他们去茶屋吃蛋糕,去逛街,说服自己这个地方也不错,意大利不一定有那么好。他们周围的那些老人,比他们家里那位老人要老十岁到十五岁,个个看上去充满活力,看着他们道恩娜突然意识到家里的那位老人完全可能再活二十年,这也太久了吧,她感到不悦。而基思义愤填膺,他计划回英国后请律师起诉旅行社。可请律师是要花钱的,他得问老人要钱,老人会给他钱吗?所以两人什么也做不了,他们只能在脑海里想象,以后他们会自己再安排一次去威尼斯的旅行,与年轻人同行,与意大利语老师作伴,豪华旅馆的餐桌上摆着一瓶瓶的红酒。他们会和年轻人打成一片,欢声笑语,然后他们会告诉年轻人,他们家里那个他们叫作叔叔的老人,已经去世了。
小说写到这儿,你应该发现了,老人和这对夫妇间的关系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融洽和谐,老人始终以这对苦命年轻人的救助者自居,他在物质和道德上都占据上风,而年轻夫妇对老人也并不完全是感激,他们感到迁就、委屈、愤怒,但又无奈,以至于希望他早点去世。但这又不是一个能说散就散的关系。威廉·特雷弗被誉为“爱尔兰的契诃夫”,他确实如契诃夫一样,关注普通人的内心世界,尤其他与契诃夫都擅长刻画普通人内心世界与其外在表现间的差异,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做的和说的是另一回事,他们小说中的冲突大多来源于此。但威廉·特雷弗与契诃夫的不同在于,他在关注人物细微的起心动念的同时,也十分愿意采用戏剧化的瞬间来震惊读者,所以他热衷在小说中注入悬念,并精心设置反转。他曾在《巴黎评论》的访谈中提及,他热衷读侦探小说,所以读特雷弗的小说,你确实总能读到一些侦探小说的影子,不过他侦破的不是罪案,而是我们琐碎的日常底下,生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在一点一点揭露老人和年轻夫妇之间的不和谐后,特雷弗并未就此收手,他继续往下深挖。他提到,道恩娜和基思在孤儿院长大,搬进老人家里后,起初他们还会合力抵制老人一些烦人的举动和想法,直到老人提及他的遗嘱,提及那份可能要给到道恩娜和基思的遗产,道恩娜和基思便对老人再无意见。尤其老人在提遗嘱的时候,还总要顺带提及那家他经常去的弹子球店,这是他和朋友消遣的地方,他会说弹子球店现在资金出现问题了,他得要想想怎么为它出份力。道恩娜和基思明白,老人这是在威胁他们,意思是如果他们不听话,遗产就投到弹子球店,一分都不给他们了。在这一层信息给出来后,特雷弗在这篇小说的最后安排了一个情节的反转。在花了那么多篇幅去写道恩娜和基思如何与旅行社客服交涉,在我们都觉得就是一个下错单的客服导致了这趟倒霉的旅程时,特雷弗笔锋一转,他说道恩娜和基思其实有一个彼此没有向对方说出口的想法,那就是根本不是什么客服的错,是老人精心安排了这么一场闹剧,他就是要让他们难受,他就是想在他们旅行回来后继续嘲讽和蹂躏他们。特雷弗在小说的最后一段写道:“他们对他(老人)遗产的贪恋恰如他对他们顺从的贪恋,正是这种贪恋造就了这日益牢固的三位一体。他们也没说,他(老人)的钱,以及钱所代表的自由,是他们生活中的星辰,正如他(老人)的残忍是他余生最后的快乐。”所以即便这趟旅程是老人故意安排的又怎样呢,旅程结束后,回到家,他们将一言不发,照常将这样的日子过下去。
小说就结束在这里,它不涉及任何暴力与凶杀,但却依然给人毛骨悚然的余味。老人和年轻夫妇俩的关系建立在一份遗产之上,但如果只是遗产,只是金钱的往来,这份关系还不至于这么牢不可破,关键在于寄托在遗产之上的欲望和情感,这遗产对独居老人而言是他所剩不多的一点倚靠和权力了,而对夫妇俩而言,这遗产则是他们苦闷生活里所剩不多的一点期待。小说的毛骨悚然,其实不在于这些人物是多么的自私和残忍,而在于他们的情感和欲望其实是有其正当性的,是大多数人或多或少有过的欲望和情感,他们自愿加入这一段扭曲关系,并且共同维护起这段扭曲关系,让它变得越来越牢不可破,以至于最后将自己彻底困在里面,成为生活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