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广东惠州，三层小别墅，我的，钥匙在老皮箱里。"
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闪出一道清明的光，抓住年轻人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去看看，别告诉你妈。"
然后，那道光芒又熄灭了，痴呆的迷雾重新笼罩了他苍老的面庞6
01
人生有时候就是充满了难以预料的转折，这种转折往往以最平常的方式悄然而至，像一阵微风，又像一场骤雨。
李志强的中风来得很突然，像一个不速之客，在他五十六岁那年的一个冬日破门而入。
那是个阴冷的早晨，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覆盖了整个北方小城，给这座并不富裕的县城披上了一层虚假的纯白外衣。
李明起床时，发现父亲倒在浴室的地板上，嘴角歪斜，眼神恍惚，身旁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
母亲的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邻居们跑来帮忙，将父亲送到了县医院。
医生说是酒精中毒导致的中风，脑部受损严重，即使保住了性命，恐怕也难逃痴呆的命运。
李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段日子的，只记得母亲突然间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刻，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也开始变得黯淡无光。
痴呆的父亲像个孩子，有时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常常望着窗外发呆，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只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牵引着目光。
原本李志强是个不苟言笑的严厉父亲，是县里小有名气的建筑工程师，为人正直，做事认真，街坊邻居都敬他三分。
中风之前，父亲与李明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既有血缘上的亲近，又有性格上的疏远。
父亲很少表达情感，即使在李明考上大学的那天，他也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不错"，然后便转身离开，继续忙他的工作。
而那时的李明也并不理解父亲的沉默，只当是他生来就是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从未想过要去探寻那沉默背后的秘密。
李明不得不辞去外地的工作，回到家乡照顾父亲，同时接手父亲留下的小五金店，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回到家乡的日子并不好过，李明从一个前途光明的城市白领，变成了一个县城小店的老板，每天与螺丝钉、铁锤为伴，看着昔日的同学或飞黄腾达，或安居乐业。
更艰难的是照顾父亲的日子，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甚至有时会像个孩子一样，为了一块糖果大发脾气。
八年过去了，父亲的状况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会有片刻的清醒，却往往只是一闪而过的灵光，就像夜空中稍纵即逝的流星。
李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父亲无意义的呓语，习惯了那双空洞的眼睛，习惯了在深夜听到父亲呼唤着一些陌生的名字，然后又沉入梦乡。
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店铺的后院里抽烟，看着天空中飘过的云，想象着如果没有父亲的病，自己的人生会是怎样。
有时候他会感到愤怒，愤怒命运的不公；有时候他会感到内疚，内疚于自己内心的埋怨；更多的时候，他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看不到尽头的疲惫。
县城的日子过得很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只有季节的变化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
母亲的头发完全白了，背也驼了，她很少说话，整日里忙着家务，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默默流泪。
李明自己也已过而立之年，却仍然单身，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到一个有痴呆老人的家庭，共同承担这无休无止的责任。
他也曾尝试过恋爱，也曾心动过，却总是在关系即将更进一步时，被现实无情地打断。
就这样，时光静静流淌，如同县城边那条不起眼的小河，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直到那个平常的下午，父亲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得不像是八年来任何一次的呼唤。
02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父亲的轮椅上，给他那枯瘦的身体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明子，过来。"父亲坐在轮椅上，眼神异常清醒，仿佛那个中风前的李志强又回来了。
李明正在整理账本，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呼唤，险些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他放下手中的账本，走到父亲面前，不敢抱太大希望，因为这样的清醒可能只会维持几分钟，然后又会回到混沌，就像以往无数次的假象一样。
"广东惠州，有栋三层小别墅，是我的。"父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眼睛却紧紧盯着李明，里面有种奇异的光芒。
李明愣住了，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在广东有房产，尤其是一栋别墅，这在他的认知中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父亲一生清贫，从未显露过任何富有的迹象，甚至连家里的老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的危房改造，怎么可能在遥远的南方拥有一栋别墅？
"爸，你在说什么？什么别墅？"李明以为这又是父亲的幻想，类似于他有时会说自己是皇帝或者将军的胡话，只是比往常的幻想更加具体一些。
"钥匙，在我的老皮箱里，夹层，你去看看。"父亲的声音变得急促，眼中闪烁着李明多年未见的光芒，那是一种坚定的神色，仿佛穿越了痴呆的迷雾，从遥远的过去直达当下。
李明点点头，决定顺着父亲的话说下去，就像以往无数次应付父亲的幻想一样，"好，我去找找。"
他并不相信父亲的话，但他已经习惯了顺从，习惯了在父亲的幻想中扮演一个配角，然后等待这阵清明过去，一切又回到日常的轨道。
父亲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那枯瘦的手指仿佛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力量，"别告诉你妈，这是我们爷俩的秘密。"
李明被父亲突然的力量吓了一跳，但更让他惊讶的是父亲眼中的神采，那种清醒和坚定，是这八年来从未有过的。
说完这句话，父亲的眼神又逐渐变得迷茫，他松开手，转而开始喃喃自语，内容已经变成了些毫无意义的词句，就像一盏灯突然熄灭，刚才的清明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李明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无法停止思考父亲刚才说的话。
那个眼神太过真实，那种坚定太过熟悉，让他想起了中风前的父亲，那个严肃而坚决的男人。
为了安心，他决定去找找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皮箱，那是父亲年轻时用的旧物，早已被收进了阁楼的储物间，尘封多年无人问津。
阁楼上堆满了尘封的记忆，老家具，旧衣物，孩提时代的玩具，每一件都承载着家族的历史，却又被现实无情地边缘化。
李明在一堆旧箱子中找到了那个棕色的皮箱，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皮革已经有些开裂，但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形状，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他小心地打开皮箱，里面是父亲的旧衣物和一些过时的文件，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一切都如他所料，平凡无奇，没有惊喜，也没有秘密，只有时间留下的痕迹和一家人曾经的平凡生活。
就在他准备关上箱子时，他注意到箱子内侧好像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缝隙，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他的心突然跳动了一下，一种奇怪的预感涌上心头，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召唤着他。
他用手指轻轻按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坚硬而冰凉，像是金属的触感。
经过一番摸索，他终于找到了隐藏的夹层，里面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纸条，钥匙已经有些生锈，但依然能辨认出它的形状，是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房门钥匙。
纸条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广东省惠州市×××区×××路×××号，字迹工整有力，显然是出自父亲的手笔。
李明的手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既有难以置信，又有些许期待。
父亲真的在广东有栋别墅吗？
还是这只是一个巧合，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抑或是命运给他开的一个残酷的玩笑？
03
当晚，李明辗转难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父亲痴呆前的样子：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偶尔会有几天不回家，说是去出差。
记忆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重组，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父亲偶尔接到的深夜电话，那些含糊不清的解释，那些不明来源的书信，以及父亲书桌抽屉里常年锁着的那个小本子。
他从未质疑过父亲的解释，也从未深入了解过父亲的工作，他只知道父亲是个建筑工程师，曾经参与过一些项目，后来回到家乡开了家小五金店安度晚年。
这样的认知被李明奉为真理三十多年，从未有过怀疑，直到今天，这个真理的地基开始松动，露出了下面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李明做了个决定：他要去广东看看，解开这个谜团，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要亲眼看一看，给自己一个答案，给父亲一个交代。
他告诉母亲自己有些事情要处理，需要出趟远门，可能要一周才能回来。
母亲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又嘱咐隔壁王婶会来照顾父亲，不用担心。
城市的生活节奏永远比县城快，就像是时间在这里流动的速度更快一些，人们行色匆匆，仿佛永远在追赶着什么。
从北方到广东，李明选择了火车，一方面是因为经济原因，另一方面，他需要这段时间来整理思绪，准备面对可能的真相。
火车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北方的荒原，中部的山川，南方的丘陵，不同的地理风貌从窗外掠过，就像是在展示着这个国家的多样性。
李明的思绪却飞向了未知的前方，他无法想象在那个陌生的城市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是一场空欢喜，还是一个惊人的秘密。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泛黄的纸条，揣测着可能会看到的景象，想象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别墅，以及它背后可能隐藏的父亲的另一面人生。
列车上的时光流逝得很慢，李明尝试着睡一会儿，却总是在即将入睡时被各种念头惊醒，就像是在做一场永远无法完成的梦。
邻座的乘客问他是去广东做什么，他笑了笑，说是去探亲，然后便不再多言，将目光投向窗外，任凭思绪飘飞。
从北方到广东的路途遥远，李明几乎是在火车上度过了一天一夜，列车上狭小的空间，嘈杂的环境，以及各种各样的乘客，都让这段旅程变得格外漫长。
当他终于踏上惠州的土地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南方的阳光比北方更加明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不熟悉的湿润感。
惠州是一个他从未来过的城市，陌生而又充满活力，街道上的行人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市场上摆满了北方少见的水果和海鲜。
按照地址，他打车来到了一个有些偏僻的小区，这里环境幽静，树木葱郁，与喧嚣的城市仿佛是两个世界，道路两旁的树木高大挺拔，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鸣叫。
小区不算大，但每栋房子都有自己的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与北方整齐划一的小区风格截然不同。
出租车司机告诉他，这个小区是二十年前建的，当时是高档住宅区，如今虽然有些老旧，但依然是个不错的居住环境。
"这里的房子可不便宜，先生，你是来投资房产的吗？"司机好奇地问道。
"不，我是来找亲戚的。"李明敷衍了一句，然后付了车费，下了车。
李明按照门牌号找到了纸条上的地址，面前是一栋略显陈旧但保养得当的三层小别墅，砖红色的外墙，黑色的铁艺围栏，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果树，此刻正挂着青涩的果实。
04
梧桐树的树荫下，铺着一条青石板小路，直通向别墅的大门，一切都显得那么恬静而优雅，与他想象中的任何场景都不同。
他站在门口，心跳加速，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是一片狼藉，还是另一个人的生活，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被父亲遗忘的地产投资？
用颤抖的手，他将钥匙插入锁孔，生锈的钥匙在锁孔中有些卡顿，但最终还是转动了。
转动的刹那，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旦开启，就再也无法回头。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门，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些许陈旧的气息，却并不令人不适。
他踏入了这个陌生而又似乎与他有着某种联系的空间，感觉自己就像是闯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一个可能会颠覆他认知的世界。
屋内的陈设简单而整洁，似乎有人定期打扫，但却没有人居住的痕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有序感，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
李明的目光扫过客厅，然后凝固在了墙上，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