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又剩这么多菜,你这也太浪费了!”

母亲皱着眉头,把桌上的剩菜往盆里拨,声音里带着些责备。

“诶,生意不稳定嘛,总得备着点。”父亲叼着烟,随口回了一句,手上的账本还没算完。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们家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餐馆,生意一般,但也算能勉强维持生计。餐馆不大,三张方桌,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门口挂着挡风的塑料帘子。每天晚上,我都会帮着收拾桌椅,然后趴在柜台上写作业。

那天快打烊的时候,塑料帘子被人掀开,冷风呼地灌了进来。一个男人牵着个小男孩站在门口,两人穿得破破烂烂,裤腿上还沾着泥巴,冻得直哆嗦。

“老板,能不能……”男人嗓子有些沙哑,眼神里透着一丝犹豫。

父亲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烟灰抖了抖,没说话。母亲已经看出来了,立刻迎了上去:“你们吃饭吗?进来暖和暖和。”

男人连忙点头,拉着孩子进了门。母亲盛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饭菜,放在他们面前。小男孩看着那碗饭,眼睛亮了起来,筷子都没拿,直接用手抓了一口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拍了拍孩子的背,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男人低着头,嘴唇抖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谢……”



饭后,男人局促地站在柜台前:“老板,能不能让我和孩子在这儿待一宿?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父亲瞅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他把烟头掐灭,摆摆手:“行吧,厨房那边有个小板凳,你们凑合着睡。”

男人连连点头,小男孩已经靠在桌上,眼皮都睁不开了。

那晚,厨房的角落里,他们父子蜷缩在一起,盖着母亲拿出来的一条旧棉被。夜里风很大,吹得塑料帘子哗哗作响。父亲躺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抽着烟,看着天花板,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走了,男人留下了一个破旧的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母亲把钱退给了他,男人没接,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感谢,就带着孩子离开了。

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他们。

二十年过去了,父亲的餐馆早就关了。如今,镇上的老街翻新了,原来的小饭馆位置上,变成了一家连锁快餐店。

父亲已经六十多岁,腿脚不太利索了,母亲则开始念叨孙子什么时候出生。我在外地上班,偶尔回家,总觉得那条老街变得越来越陌生。

那天我刚到家,母亲正在门口择菜,见到我,笑着骂了一句:“还知道回来啊?”

“这不回来看看你们嘛。”我笑着回道,顺手拎起门口的凳子坐下。

这时,一个男人站在巷子口,朝我们家张望了一眼,接着快步走了过来。

“请问……李叔在家吗?”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母亲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

男人犹豫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缓缓地说:“我叫张小虎……”

母亲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男人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是我。”

父亲正好从屋里走出来,拄着拐杖,听到声音,疑惑地看着男人:“你是……?”

“李叔,我是小虎,您还记得吗?二十年前,您让我们父子在饭馆睡了一晚……”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父亲皱着眉头看了他半晌,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小虎?是你啊……你,长这么大了?”

男人抿了抿嘴唇,眼里泛着泪光:“李叔,当年要不是您留我们过夜,我和我爸……可能撑不过那个冬天了。”

母亲连忙招呼他进屋,男人坐下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郑重地放在桌上:“李叔,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们,今天终于找到了。我爸前几年去世了,他临终前一直念叨着,说那晚是您救了我们……”

父亲沉默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你爸……后来还好吗?”

男人点了点头,眼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后来他带着我去了外地,做了点小生意,生活渐渐好起来了。只是他一直记着当年的事,说等有一天有能力了,一定要报答您。”

父亲摆摆手,笑了一下:“哪有什么报答不报答的,都是老街坊,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男人的眼圈更红了,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李叔,这点钱您一定得收下,这是我爸的心愿。”

父亲看了一眼信封,皱起了眉头:“我不要。”

男人急了:“李叔,您就当是让我爸安心吧!”

父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信封推了回去:“你能来看看我,这就够了。钱的事,就别提了。”

男人眼眶湿润了,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李叔,您是个好人。”

父亲摆摆手,嘴角勾起一丝笑:“行了,别这么客气,回头再来家里吃饭。”

男人红着眼点点头,紧紧地握住了父亲的手。

那天晚上,母亲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久,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喝了一杯酒,眼里有些湿润,但他没说话。

外面的街道灯火通明,而他的眼神,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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