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城市的生活方式和人际关系后,“故乡”对很多人来说,越来越像一个回家过年的符号。新书《世界作为参考答案》中关于故乡的话题,深深触动了年轻人内心深处的乡愁与归属感。这本书诞生于刘擎、严飞在哈佛燕京学社访学期间的深度交流,两位学者的智识力量,八次人间清醒的疗愈对话,汇聚成这本写给所有焦虑之人的“答案之书”。本版特摘选相关章节,以飨读者。


《世界作为参考答案》

刘擎 严飞 著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刘擎:乡愁是一个永恒的主题,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之类的思乡情绪在中国的诗词里比比皆是,在国外至少在近代以来的文艺作品中也很多。乡愁挥之不去,一直是文学艺术的重要主题,这意味着乡愁是一个永恒的心境,这个状态意味着什么呢?我觉得这昭示着现代人的存在境况。

从一个更大的视野来看,人类文明演化的一个基本动力就是奔赴新的天地,冒险地探索未知的领域。但这种探索自由几乎总是带着伤感和落寞。人有多种不同愿望,最深层的渴望也不是单一的而是多样的,多种渴望之间常常存在张力。我在其他场合讲过,人至少有两种深刻的意愿是相互矛盾的,一种是向往自由、探索新的天地,想象具有创造性的、在别处的生活,不断地变化,这好像是喜新厌旧。但实际上,人类是“喜新恋旧”,因为我们也需要故乡的那种亲切和熟悉,那种确定性和归属感,让我们能完全安心的地方,那就是家乡。但是,我们又不甘愿留守在家乡安顿自己,总是想要出走,去探索外面的世界。所以才有了“故乡”。如果你不离开家乡,就没有所谓故乡,故乡是过去的家乡。有故乡的人就已经离开家乡了。

但是,外面的世界总是既精彩又无奈,感到无奈的时候,我们就会思故乡,就会心生乡愁。这种情怀古今中外都有,只是到了现代,越来越多的人出走了,不仅在地理的意义上,而且在精神和文化的意义上,告别了故乡。乡愁就成了几乎每个现代人挥之不去的情怀,变成永恒的主题。怎么办呢?现代人好像是一面喜新、一面恋旧,就是怀着乡愁的同时享受探索的自由。

严飞:正如刘老师所说,因为离开,才会有故乡;因为出走,才会有怀旧。如果没有现代性,没有社会的快速发展,大家也许都还局限在自己出生的地方,没有任何网络链接或人群流动的趋势,那么社会将是静止的、固化的,也就不会有出走的故事存在。

刘擎:在家乡的时候会不甘心,一种向往自由要出走的渴望会喷发出来。乡愁这个话题会激发我们对自己处境更深入的反思,其中核心的问题就是:“家”对于我们意味着什么?至少可以把它分解成两重含义,一个是物理意义上的家,一个是精神意义上的家。家最朴素的意义就是你熟悉、确定、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处所。人在家里会有一种天然的自由,感到无拘无束的自在。在家,意味着你对于环境或物件了如指掌,随手拿起杯子、笔、纸、餐具,坐进沙发或者座椅,都不用思索。在精神意义上也是类似的,你使用你特定的语言,有时候可能是方言,是特别自在的。你特定的言谈用词,近旁的人都听得明白,时而可能会心一笑。所以在家你就特别从容和放松,不管你是外向的“E人”还是内向的“I人”,都不会感到紧张,不会顾虑言谈举止是否得体恰当,在家里都是自在的。

可是,如果感到过于自在,你可能会觉得乏味,没有新鲜感,也就毫无挑战性,这不会唤起你的激情。所以人又会渴望自由,向往远方的新天地。奔向外面的陌生世界,多半是既兴奋又不安。就像我们最初到外地上大学,走进新的校园,一方面是激动,一方面是不安,这种激动而不安的感觉和我们“在家”的那种自在松弛的感觉很不一样。所以现代人往往生活在这两种欲望的张力之中。究竟如何是好?这取决于每个人的个体状态,有的人慢慢适应了,能够在不断变化的新颖探索中找到自己、安顿自己,而有的人始终会有不适感,就会有很深的乡愁,不断涌起回归家园的渴望。但麻烦的是,如果你真的回到故乡,可能会发现那个“家”已经发生了巨变,家乡的景观变了,人的观念也变了,甚至面目全非。你会发现“故乡不再是故乡”,不再是那个让你能熟悉自在的故乡。于是就有了无处安放的乡愁。

严飞:当社会流动性充满活力时,人们更愿意走出去探索新机会,选择自主的人生。这种探索不仅仅局限于个人经济层面的追求,还在精神层面拓展了更广阔的视野。最近正值博士论文答辩阶段,我正好读到一位博士生的论文致谢,里面有一句话让我特别感动。这位博士生写到,她的父母从小就鼓励她多出去看世界,当她从家乡的小县城走到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学习的时候,父母对她说,你已经接触到了我们从未遇见的人,见到了我们从未见过的世界,所以对于未来的发展,你已经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正是因为故乡和父母都在,她会有一个坚实的根基,有一个托举的支撑点,让她可以更大胆地探索未来的新世界。

在这个探索过程中,我们可能会在新地方找到一个新的“家乡”。然而,探索也伴随着挑战、挫折、不如意、沮丧和不适应。作为“北漂”“深漂”“沪漂”的自己,这座城市并不属于我,而故乡对我来说也变得遥不可及。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变成了一种“夹心面包”的状态,融不进的城市、回不去的故乡,既疏离又寻根。

刘擎:我觉得人类学家项飙老师讲的那个“附近的消逝”是不可避免的,要想在原来的地理位置上重建“附近”非常困难。但在另一方面,你总是可能重新建立自己的“附近”,也就是说,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可能在你的所到之处去寻找和培养自己与“附近”的关联,这其实就是安顿自己。当然,这在今天比在传统社会要难得多,但也总有可能在异地他乡重新安顿自己。以前苏东坡写过一首给朋友的诗,其中有一句就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怎么才能安心?我觉得仅仅在一个地方找到工作可能是不够的,你要进入一个社群。

严飞:需要人和人之间那种真实的连接,而不是把自己完全抛置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现代人需要建立一个精神上的故乡。俗话说“三十而立”,立的不是金钱的饱满,而是个人的精神世界,一个活在世界上感到意义的生活锚点。

刘擎:我想起一位我们共同的朋友,她有一个特别好的表达,就是当我们面对那种无根的漂泊感的时候,可能很容易失落,感到不知身在何处,好像是生活在“nowhere”,但是她说,我们可以将“nowhere”这个词拆解之后转变为“now here”,此刻就生活在这里。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一时找不到自己可以归属的地方,可能漂泊在北上广或者在异国他乡,但我们可以从当下的这里开始,在这里重新扎根,就是“且认他乡作故乡”。每个现代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不同程度的异乡客,哪怕你留在故乡,也可能会心生一种异乡感。但应对乡愁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我们都有可能把nowhere变成now here,最后可能会找到一个地方,或者获得一种方式,能够跟自己生命当中最深刻的渴望建立紧密、亲切的关联,获得自在和从容,于是就有了自己的精神家园。

(本文摘选自《世界作为参考答案》,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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