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第三次把蓝布衫的盘扣解开又系上时,母亲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金黄的玉米粒在竹篾间簌簌作响。
"你就穿这个去?"母亲用脚勾过板凳坐下,染着玉米须的手指点在她衣襟上,"人家可是镇上小学的老师。"
堂妹小芳蹲在门槛外择韭菜,闻言噗嗤笑出声:"姐,我新裁的碎花衬衫借你?"
我瞥了眼晾在竹竿上的嫩黄衣裳,那颜色鲜亮得能招来蝴蝶,我摇摇头继续摆弄自己的旧布衫。
二十五岁的我,在九十年代的枫树已经是老姑娘了,我早就过了穿花衣裳的年纪。
村口的那棵老枫树依旧不依不饶地抽出了新芽,老人们说,今年又是个好年岁。
透过大门,我看见媒人张婶领着一个穿中山装的青年转过田埂。
那个叫周建国的男青年,推着永久牌自行车出现在我家门口时,车铃铛上系着的红绸带格外扎眼。
他的单车后座上,夹着用《人民日报》包着的白糖糕,油墨香混着甜味儿飘了一路。
我注意到,他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英雄钢笔,其中一支的笔帽在阳光下泛着金边。
我的手心沁出薄汗,突然抓住小芳手腕:"你陪我去见他吧。"
小芳手腕上的银镯子硌得她有点生疼,十九岁的她,像一株沾着露水的月季,红扑扑的脸蛋比山里的映山红还艳。
"周老师,这是春桃。"张婶的声调比平日要尖细许多。
我垂着头,看见对方磨得发白的皮鞋尖。周建国递过来的白糖糕用红纸包着,我正要伸手,小芳已经脆生生道谢接过去。
我这才注意到,堂妹今天和往常不大一样,她梳了城里流行的马尾辫,发梢还用红头绳缠成朵花。
"听说周老师去年被评为镇先进教师?"小芳摆弄着收音机旋钮,邓丽君缠绵的歌声突然从《小城故事》跳转到新闻广播:"浦东新区管委会正式挂牌成立......"
"听张婶说,周老师是教算术的?"小芳挨着石磨坐下,两条麻花辫垂在碎花衬衫前襟,"我最愁应用题,老搞不清鸡兔同笼。"
堂妹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没有说话,只是偷偷用眼角瞥他一眼,堂妹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周建国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比如有十个头,二十八只脚......"
暮色漫过打谷场的时候,我想我的这次相亲大概率又黄了。
整个过程里,我和周建国没有正面说一句话,却记清了他推了七次眼镜,堂妹小芳笑了十五回。
我这时候才察觉到,衣兜里的白糖糕被体温烘得发软,洇出油纸的茉莉花纹。
第二天鸡叫头遍,小芳趴着窗户喊我:"姐,周老师约我去镇上电影院!"
我当时正在梳头,堂妹没心没肺的话,让我手里的桃木梳"咔嗒"掉进了洗脸盆。水面晃动的晨光里,我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像揉皱了的作业纸。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我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舔着铁锅底,把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堂妹小芳系着新围裙进来,发间别着亮晶晶的水钻发卡。"姐,建国说开春来下聘,要给我买蝴蝶牌缝纫机。"
突然,我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有点刺痒,像是灶灰迷了自己的眼,我抹了把脸,这才看清楚灶膛里溅出来的火星子,在我的棉裤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洞。
奶奶挪着小脚进了灶房,她的手指像枯藤那么干老,按住我的肩膀说:"桃啊,人各有缘。"
我抬头,看到奶奶手腕上戴着的檀木佛珠,肩膀甚至有点疼,那是佛珠硌的。
奶奶的叹息有点悠长,甚至还让我的鼻子里闻到了一丝艾草味:"强扭的瓜不甜,该你的跑不了。"
五年后,小芳出嫁那天,我在送亲队伍里看见,周建国扶着自行车,车把上系的红绸带在风里乱飞。
他鬓角沾着鞭炮碎屑,笑容比当年和我相亲时还要明亮。
小芳的嫁妆里除了牡丹缎被,还有台需要接天线的黑白电视机。
婚礼当天正赶上香港回归重播,雪花屏里模糊的紫荆花旗升起时,周建国特意把音量调到最大。
我站在贴着"囍"字的土墙边,听见几个后生议论《泰坦尼克号》录像带,说镇文化站要排队三天才能租到。
我抱着陪嫁的牡丹缎被,听见奶奶在喜乐声里念叨:"月老牵线不看先来后到,心宽的人福气在后头。"
南下打工的火车,轰鸣着驶过韶关时,我在硬座车厢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家的晒谷场。
突然,梦中的画面一转,我看见石磨旁开满了野苜蓿,一个小女孩扎着冲天辫,那是小芳的女儿,她在追着花蝴蝶。
周建国扶着眼镜,在教她数花瓣:"一片喜欢,两片想念......"
我挤在绿皮火车过道里,蛇皮袋挨着印有"深圳特区"字样的编织筐。对面一个看上去就知道是打工妹的女孩,她腰上挎着一个随身听,循环播放着《春天的故事》。
夹在那种金属磁带轮转动的沙沙声中,我第一次听到了"流水线"和"加班费"这样陌生的字眼。
在宝安电子厂宿舍,我的床头贴着《还珠格格》剧照。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女工友们会凑钱去工业区录像厅。
看到《甜蜜蜜》里黎小军骑自行车载李翘那段,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周建国车把上褪色的红绸带。
后来我去了龙华,在龙华的人才市场,我第一次遇见陈志强时,他正在台资企业招聘摊前填表。
我看见,他穿着灰蓝色的工装裤,胸前别着一枚"抗非典先进个人"徽章,入职表上的钢笔字,字迹遒劲地落在印有"WTO"标志的简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