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张瀚允 王宁 曹宇悦)“妈妈,我来看你。”
4月4日,清明,阴天。浙江大学医学院的花园里,赵慧在石碑前放下一束白菊,摸了摸上面母亲的名字,刻痕崭新。
母亲陈麟湘3月25日病逝,享年94岁,曾是一名妇产科医生。十年前,她签下志愿书,无偿捐献脑组织、眼角膜和遗体。如今,她成为了纪念碑上镌刻的第1446位“无语良师”。
浙江大学医学院“无语良师”碑。浙江大学医学院供图
两天前,浙江大学医学院的“00后”医学生周基屹刚上完最后一堂解剖课。他今年大三,就读于浙江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本学期的局部解剖学课程,是他第一次接触大体老师。
最后一节课,在老师的指导下,周基屹与同学缝合好大体老师身上的伤口,三次鞠躬致敬。回想起两个月前,在人体表层划下第一刀的生疏、惶惑,周基屹看着大体老师熟悉的面容,感念之余,心中还有几分不舍。
医学的道路还很长,他决定带着这份感受继续向前走。清明节当天,作为志愿者代表,他站在“无语良师”碑前,向遗体捐献者们献上花圈。一旁的小桌子上,每位前来参观、祭奠的访客和学生都可以自行领取一朵小雏菊。
截至4月4日,浙江大学医学院的“无语良师”碑上共刻有1449个遗体捐赠者的名字。三座一米多高的花岗岩石碑呈敞开的扇型,像一个温暖的怀抱,面对来访的家属、师生与游客,无声地诉说生命背后的故事。
4月4日,清明节,在浙江大学医学院“无语良师”碑前参观、祭奠的人群。受访者供图
“解剖是基础,让孩子们拿我练练手”
母亲陈麟湘第一次和女儿提起捐献遗体的决定,是2015年一个平常的午后,那年她84岁,身体还算硬朗。
“她把一切材料都准备好了,像聊家常一样,跟我说需要家属签同意书。”赵慧回忆。上世纪50年代,陈麟湘与丈夫一同毕业于哈尔滨医科大学,被分配在黑龙江省鹤岗市工作。后来,丈夫从杭州红十字会医院内科调至径山镇长乐平山农场,为一家人团聚,陈麟湘也来到农场医务室工作,直到1982年,调至杭州市临平区第一人民医院,担任妇产科副主任。
父母、外祖父母皆从医,从小在医生家庭中耳濡目染,赵慧对遗体捐赠并不抗拒。只因父亲早逝,面对母亲如此坚决的要求,赵慧还是有些意外:“一开始不能接受,但又不能违背她。我想着,她身体还好,反正时间还长,就先答应下来。”
没想到,这份承载着母亲心愿的志愿书,此后便一直被她带在身边。陈麟湘准备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有遗体捐献的所有相关材料、自己的体检报告和照片,几次住院治疗期间,都随身携带。
3月25日,94岁退休医生陈麟湘去世。她将遗体无偿捐献给浙大医学院,成为第1446位“无语良师”。受访者供图
“没什么好难过的,人总是要走这一条路。”今年3月,陈麟湘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临走前,她依然保持着一个医生的冷静,清醒地评估自己的状态。上救护车前,她拉住女儿的手,喘息着叮嘱道:“别忘记带上我的文件袋。”
监护仪上的指标变为直线,发出尖锐的鸣叫。眼角膜捐赠的最佳接受时间,是在捐献者去世后6小时以内进行。赵慧强忍泪水,遵照母亲的遗愿,拨打了杭州红十字会的电话,一个小时后,工作人员过来接走了她。
清明节前夕,赵慧向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回忆母亲的生平:年轻的时候妇产科工作忙,只有两个医生轮班,遇到夜间急诊,传达室的阿伯打着手电筒来敲门,母亲从被窝里跳起来就往外跑,杭州的冬天又湿又冷,待到回来时,整个人都冷得像块冰。几乎从没休过假,母亲退休时,竟攒下了300多天的假期。尽管如此,她还是坚持出门诊到73岁,直到查出乳腺癌,又因房颤安装了心脏支架……
“她一定很热爱医生这份工作。”赵慧想起,有一天,她陪在母亲病床前,又说起捐献的事。母亲说:“医学生要学好这个专业,解剖是基础。上课没有遗体用,怎么学得好?我把自己捐出去,让孩子们拿我练练手。”
局部解剖学第一堂课前,同学们身着白大褂,向大体老师们鞠躬致敬。浙江大学医学院供图
“以彼之血肉,授吾之医理”
用刀刃划开皮肤,分离肌肉和骨骼,找到埋在其中的某一根血管或神经……一不小心,操作失误,锋利的手术刀划破了几根细小的血管和周围软组织,周基屹的第一反应,是对躺在解剖台上的大体老师说一句“抱歉”,尽管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喊疼。
2025年2月18日下午,飘着小雨。在寒凉的江南早春里,周基屹迎来了自己的第一堂人体解剖实操课。他有些紧张,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实验室等待。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与以往的课前不同,没有人玩笑,没有人大声讲话。银色的解剖台寂静无声,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有同学在小声交谈,好奇地猜测这位即将为他们“授课”的“老师”:他多大年纪?生前做什么工作?性格开朗还是温和?
清明节前夕,浙江大学医学院举行“无语良师”缅怀活动。浙江大学医学院供图
当解剖台的盖子打开,台面缓缓升起。袋子拉链被打开,周基屹看着眼前的“老师”:他是一位约莫六七十岁的男性,残留的胡子和头发稀疏,四肢纤瘦,腹部微微隆起——接下来的8个星期、16堂课,他将用自己的躯体,为他周围的8-9个大三学生,完成他们医学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课。
在那片刻的沉默里,周基屹看着大体老师平静而安详的面容,仿佛听到他在说:“同学,希望你珍惜这次学习机会,不要辜负我的付出啊。”
“宁愿在我身上划错千刀万刀,也不愿在患者身上划错一刀。”实验室墙上这句醒目的标语,时刻提醒着这堂课的特殊和来之不易,也让这些青涩稚嫩的刀尖,变得更加谨慎、认真。
不同于标准化的教科书,每位“老师”的身体都各有特点,时间久了,年轻的孩子们也开始学着给“老师”们诊病:“他的右胸口连接着一个半金属、半塑料的圆球,类似心脏起搏器;腹部也有一定的结构损伤,可能是做过开腹手术……”通过这些推断,学生们试图去还原他们的生平。
“每一位遗体捐献者,曾经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无语良师’教给我们的第一课,不只是技术,更是医生的责任,以及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周基屹说。
清明节前夕,浙江大学医学院的学生到“无语良师”碑前献花。浙江大学医学院供图
开通捐献者家属免预约祭奠通道
1983年,浙江大学医学院的解剖室第一次收到遗体捐献登记表,泛黄的文件表里每年仅有个位数的捐赠。2012年,浙大医学院建成百年纪念之际,学院筹建“无语良师”碑,当时也只有250余位捐献者。
如今,青石凿刻的碑文上,1449个姓名连成特殊的年轮——他们当中有退休干部,有抗战老兵,有医务工作者、教师、农民……大多数都是普普通通的劳动者,还有一些是癌症患者,他们将身体奉献给医学研究事业,希望更多人不再受疾病困扰。
今年4月,浙江大学医学院联合学校等相关部门,首次开通“无语良师”亲属进校祭奠专属通道,每年清明、冬至前后各15天,每位“无语良师”的家属均可凭遗体捐献证书,携10人内的亲属直接入校祭奠,无需额外预约。
“开通专属通道不仅是为了方便家属,更是对‘无语良师’奉献精神的延续与致敬。”浙江大学医学院解剖实验室主任姜华东告诉记者,专属通道开通后,广场外迎来了更多捧着菊花的人群。据不完全统计,清明节前后3天,已有约300人预约进校祭奠。
清明节,赵慧带着女儿,也来到了“无语良师”碑前。女儿继承了外婆的衣钵,现在在杭州医学院康复专业读大三。生前,母亲陈麟湘在遗书中写到:“遗体捐出去了,把我的头发和你们父亲葬在一起。”那时,这位为医学事业奉献了一生的老人,不了解遗体捐赠的期限,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这里,却也下定了决心。
4月,浙江大学医学院开通“无语良师”亲属进校祭奠专属通道,家属前来献花祭奠。浙江大学医学院供图
“妈,放心,我一切都好,就是太想你。”面对石碑,赵慧轻声说。
“他们的生命已然终结,却无私地浇灌着他人的健康之树;他们的躯体或许不再完整,却时刻庇护着他人的生命周全……”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点,而是生命教育的起点。无声的颂词下,三座纪念碑的中央种着一株万年青的幼苗,碑侧还刻着两束常青藤,它们都象征一个共同的寓意:虽死犹生,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