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 年的初秋,晋北平原广袤无垠,本该是麦浪翻滚、一片丰收的景象。然而,层层阴霾如狰狞的恶魔,早已悄然笼罩这片土地,天镇城的青石板路,也被战争的阴影彻底浸透。这座扼守塞北咽喉的古城,战略位置极其重要,阎锡山部在此精心构筑国防工事,也因此成为日军眼中的兵家必争之地。当时,30 岁的周炳,在西街城隍庙旁开着济世堂诊所,药柜里整齐摆放着云南白药和磺胺粉,这些本是救人性命的良药,却未曾料到,在即将来临的浩劫中,竟难以发挥丝毫作用。



八月初七的清晨,天色微明,三架日军侦察机如幽灵般,低空掠过天镇城垣。飞机机翼投下的阴影,好似死神挥舞的镰刀,无情地划过古老的屋脊,带来无尽的恐惧。守军三九九团迅速行动,紧急征用百姓家中的门板,用以加固摇摇欲坠的城墙。周炳亲眼目睹,东街李木匠那为自己准备多年的寿材,也被强行拆去当作掩体。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还未散尽,西门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划破了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巡防队神色慌张,报告称孙殿英部的溃兵如潮水般,正在抢渡南洋河,局势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子夜时分,整个天镇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烈摇晃。周炳在睡梦中被剧烈的震动惊醒,诊所里的吊瓶在铁架上疯狂地叮当作响,如同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乐章。窗棂纸被城外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得透亮,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摸黑爬上阁楼。放眼望去,西北方向的盘山阵地被照明弹照得如同白昼,惨白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炮弹爆炸产生的闪光,犹如天际一道道狰狞的闪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更夫王老汉那熟悉的梆子声,在巷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战马的嘶鸣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可怕的灾难即将降临。



初八卯时,随着三声尖锐的呼啸,三发九二式步兵炮弹如恶煞般撕裂晨雾,从天而降。第一发炮弹精准地落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上,瞬间,石狮子被炸得粉碎,炸飞的头颅伴随着碎石,滚进了粮库的阴沟里,场面惨不忍睹。第二发炮弹掀掉了天主堂的十字架,彩色玻璃碎片如血珠般四处飞溅,洒落在育婴堂的台阶上,宛如一幅惨烈的画卷。第三发炮弹更是致命,它直接命中东门城楼,守军储备的迫击炮弹被引爆,顿时火光冲天。在熊熊火光中,周炳清楚地看见,城砖缝隙里渗出的鲜血,顺着女墙缓缓流下,汇聚成一条触目惊心的小溪。
日军的坦克如钢铁巨兽般,轰鸣着碾过西城门的石拱桥。此时,周炳正背着药箱,心急如焚地往家赶,希望能确保家人的安全。穿堂风裹挟着刺鼻的汽油味扑面而来,他刚拐进周牌路巷,身后便传来皮靴叩地的清脆声响。他下意识地转身,刹那间,三八大盖的刺刀尖寒光一闪,几乎抵住了他的咽喉。两个日本兵押着带路的吴老二,出现在他面前。吴老二的灰布长衫已被扯成碎片,脸上满是惊恐和无奈的神情。
周炳和其他四十余人被驱赶到西门外,在人群中,他一眼认出了粮店掌柜张福贵和剃头匠刘三刀。日本兵如凶神恶煞般,用刺刀挑开他们的衣襟,仔细检查是否藏有武器。当雪亮的刀锋划过张福贵肚皮上的脂肪瘤时,这个胆小如鼠的商人,吓得双腿发软,瞬间尿了裤子。臊味与弥漫的硝烟味交织在一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让人作呕。



午后,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正式拉开帷幕。日军将俘虏驱赶到城墙缺口处,轻重机枪在制高点架起,形成了可怕的三角射界。周炳被日本兵推搡着,挤进半人高的涵洞。潮湿的泥土蹭掉了他后背的膏药,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在洞口被沙袋堵住的那一刻,他瞥见吴老二被反绑在木桩上,日军士兵正用刺刀挑开他的眼皮。这是日军惯用的“心理震慑”手段,旨在摧毁人们的意志。
第一梭子子弹如雨点般扫进涵洞,周炳本能地蜷缩在涵洞转角,试图躲避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飞溅的血肉糊住了他的眼镜,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让他感到一阵恶心。第二排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在洞顶打出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弹孔。第三轮扫射前,他伸手摸到身旁的尸体还在抽搐,那是绸缎庄的少东家。少东家胸口的怀表玻璃已被震碎,指针永远定格在三点十七分,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脆弱与无常。



夜幕降临,整个天镇城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坦克的轰鸣声渐行渐远。周炳用染血的白大褂裹住受伤的手臂,强忍着伤痛,在黑暗中摸索着从尸体堆里爬出。月光洒在城墙上,守军埋设的诡雷还在零星爆炸,炸碎的肢体挂在铁丝网顶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如同风干的腊肉,让人毛骨悚然。他沿着护城河爬行时,突然听见芦苇荡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循声望去,竟是被轮奸的林家媳妇。她的肚兜上绣着“早生贵子”的吉祥纹样,此刻却沾满了鲜血和屈辱,成为了这场战争残酷的见证。
逃到崔家山的第三天,周炳在一座破庙里遇见了同样负伤的张福贵。这个昔日油光满面的粮商,此刻却面目全非,肠子拖在腰间,生命垂危。然而,他的手中却还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烧饼。“兄弟,帮我个忙……”他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如同漏风的风箱,“把这饼子……给我老娘……”话还未说完,脑袋便无力地垂落在周炳膝头,结束了他悲惨的一生。



战后统计显示,天镇城共有 2307 名平民遇害,这座古老的城市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周炳的济世堂在战火中化为灰烬,他在废墟里扒出半罐云南白药,瓶身上的红十字早已被烟熏成焦黑色,仿佛在诉说着那段惨痛的历史。1985 年,这位历经沧桑的老医生,将珍藏多年的弹头捐给纪念馆。弹壳内侧凝结着褐色的血渍,那是 1937 年那个血色黄昏留下的印记,永远凝固在历史的长河中,警示着后人,勿忘国耻,珍惜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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