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晋北雄浑的黄土高原之上,屹立着一座承载着两万八千年人类文明史的古城。这里出土的峙峪遗址,默默诉说着远古先民在此繁衍生息的悠久过往;那青灰色的城墙,也镌刻着春秋战国时期,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的赫赫雄风。1937 年的秋天,当雁门关外的山峦被红彤彤的高粱染透时,这座名为朔县的古城,却即将坠入人类文明史上最为黑暗的深渊。



九月初,秋风中裹挟着浓浓的肃杀之气,日军的铁蹄无情地践踏了晋北平原的安宁。仅仅半个月,从阳高到右玉,十一座县城如同遭受撞击的多米诺骨牌,接连沦陷。城墙上残留的累累弹痕,见证着战争的残酷。9 月 26 日,平鲁县城的失陷,宛如一记沉重的丧钟,敲响在人们心头。日军在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其暴行的消息迅速传开,让八十里外的朔县百姓,嗅到了死亡的恐怖气息。彼时,驻守朔县的东北军何柱国部、晋军骑兵团,加上县警察,总兵力不足千人。朔县县长郭同仁,望着城门前黑压压的逃难人群,经过一番痛苦的思索,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用三百个装满黄沙的麻袋,将朔县的四座城门彻底封死。



9 月 28 日,破晓时分,日军酒井旅团的炮火如雷轰鸣,在北城墙炸开了第一道缺口。与此同时,城隍庙的铜钟突然不敲自鸣,连续三声。这口自明代便高悬于此的古钟,在三百年来最寒冷的秋日清晨,以金属独有的震颤,预告着末日的来临。在东路,日军于马邑镇的稻田里,悍然扫射正在收割的农民,五个年轻的生命,倒在了金黄的稻穗之中,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即将丰收的谷粒;在西路,日军在井坪镇外的白洋坪洼,击溃了何柱国部的防线,溃散的士兵如同惊散的羊群,漫山遍野地奔逃。两路日军在古城小村会师之时,朝阳正好将城墙上“紫塞金汤”的匾额,镀上了一层刺目的血色。



上午十时,阳光艰难地穿透硝烟。日军的坦克气势汹汹地撞开北城门的瞬间,守军的机枪手王德贵,这个来自松花江畔的东北汉子,毅然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在爆炸产生的熊熊火光中,他的身躯化作纷飞的血肉,尽管如此,却依旧未能阻挡日军坦克这钢铁怪兽的推进。此时,城内的景象宛如一幅地狱画卷:耶稣教堂里,挤满了惊慌失措、划着十字祈求平安的妇孺;地窖中,母亲们紧紧抱着婴孩,瑟瑟发抖;城隍庙内,泥塑神像被流弹削去半边面孔,仿佛也在为这座城市的遭遇悲叹。当南门的守军溃散时,奔涌而出的人潮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现场犹如修罗场一般。县长郭同仁,牵着驮马,混在人群之中,他的灰色长衫下,还藏着未来得及销毁的县府大印。



日军的刺刀在瓮城之中折射出阵阵寒光,商会会长贾德成的指认,让历史定格在了一个无比残酷的瞬间。郭同仁正整理衣襟,准备应对之时,一颗子弹呼啸而来,穿透了他的胸膛。县长大印随之滚落尘土,沾满鲜血的印文,在青石板上留下“朔县之印”的醒目朱痕。这方自元代便开始沿用的官印,在朔县沦陷的第七个时辰,永远地停止了它的使命,而城内惨绝人寰的屠杀,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教堂彩色玻璃上映照着熊熊火光,地窖中的哭嚎声逐渐沉寂,护城河的水流裹挟着鲜血,蜿蜒向西,最终汇入桑干河的滔滔波涛之中。这条曾经哺育了许家窑古人类的文化之河,此刻正默默地承载着二十世纪最为苦涩的泪水 。
主要参考资料:
1.山西省史志研究院编:《日本侵晋实录》,山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2.政协山西省大同市文史委员会编:《大同文史资料》第5辑,1982年印行。
3.塞北革命烈士陵园管理委员会王彪采访记录。
4.《晋察冀日报》,1942年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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