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在广西灌阳县酒海井红军烈士纪念碑前,一场庄严的纪念仪式在此举行。师生们依次上前,向长眠于此的红军烈士敬献花圈和小白花,并低头默哀,表达对先烈的深切缅怀。

自1934年这些红军战士壮烈牺牲,到2017年他们的遗骸得以打捞并鉴定,再到今天,91年的时光流转,人们并未将这些英勇的红军烈士遗忘。

在清明节来临之际,南都记者对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教授李法军进行专访。他曾深度参与广西灌阳酒海井红军烈士遗骸及云南禄劝红军烈士遗骸的挖掘与鉴定工作,以科学手段还原了那些悲壮的历史。

“对于各位在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间节点上回访,我感到欣慰。我希望大家的关注点能够更多地集中在历史本身,而非我个人。毕竟,那些英勇的烈士们才是真正应当被铭记的英雄。他们的遗骸,作为无声的见证者,向我们传递着那段沉重而宝贵的历史记忆。”李法军说。

打捞鉴定烈士遗骸:揭开发生在酒海井的残酷真相

“我们现在正在进行一项关于红军烈士遗骸的水下抢救与鉴定的工作,这项任务意义重大,特别希望你能够加入。”2017年9月,时任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副教授的李法军接到一通来自同校系友李珍的电话,他没有犹豫,第二天便带领团队踏上了前往灌阳的征程。

根据史料记载,1934年冬,中央红军长征途经广西灌阳。为掩护主力部队突破湘江,红五师、红六师官兵在灌阳新圩一带与国民党桂军激战四天三夜。因战事紧急,百余位重伤员未能转移,被敌人捆绑后投入深约25米的酒海井中,全部壮烈牺牲。2017年,时隔83年,灌阳县启动酒海井烈士遗骸打捞工作。

“酒海井下方是一条地下暗河,烈士的遗骸就位于这不断流动的水域之下。经过八十余年的沉寂,骨骼的破损程度和散布情况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回忆起那段考察经历时,李法军叹息道,“遗骸浸泡时间过长,已经变得破碎、发黑,甚至发生了碳化。许多遗骸因地下暗河的冲刷作用,被带至更深的地方,无法找回。”


李法军整理酒海井红军烈士遗骸。受访者供图

鉴定工作的最大挑战在于如何将散落的遗骸还原至每一个个体。在李法军提供的照片中,可以看到:红色的桌布上,不同类别的人体骨骼整齐地摆放着,他穿着白大褂,专注、严肃地整理着遗骨。

李法军回忆,清理遗骸时,团队成员们心情沉重。“大家默默地清洗每一块骨骼,再轻轻地摆放回去。你知道他们是谁,了解过他们的事迹,因此手中的每一块骨头都仿佛在诉说那段苦难的历史。”

经过近一周的努力,李法军团队完成了现场所有遗骸的清洗、分类和修复工作,并从体质人类学的角度对骸骨进行了性别、年龄、身高、体重等科学鉴定。“我们严格依据体质人类学的研究方法,结合骨骼的诸多特征、考古埋藏学、党史研究、口述记录、当地居民的历史记忆等信息综合判定,酒海井内打捞出的人骨,就是当年遇难的红军烈士遗骸。”

鉴定结果显示,这些遗骸至少属于20个个体,均为男性,年龄集中在15至25岁之间,骨骼发育瘦弱,体重不足55公斤,明显低于现代同龄人。部分存在龋齿和牙釉质损伤,显示生前长期营养不良。更令人痛心的是,遗骸旁发现捆绑的棕绳和石块,一名烈士的颅骨还留有致命创伤痕迹。“这些证据直接印证了战士们生前遭受迫害的史实。”李法军说。


红军烈士遗骸安葬仪式在灌阳县新圩酒海井举行。受访者供图

鉴定工作完成后,灌阳县在新圩酒海井红军伤员殉难处修建了红军烈士纪念碑,上面刻有铭文描述了红军士兵的事迹和牺牲。每年清明和长征纪念日,都有民众自发前来祭扫。

云南禄劝“红军洞”:671块遗骸无声地诉说血色记忆

云南禄劝县是红军长征的重要一站。据史料记载,1935年5月3日至9日,中央红军部队在长征过程中途经禄劝,在当地百姓和船工的帮助下摆脱了敌军的追堵拦截。然而,部分受伤的红军战士不幸落入当地反动武装之手,遭受残酷拷打后,在九龙“落水洞”英勇就义。自那以后,这个深洞便被当地人民敬称为“红军洞”。

2022年5月,禄劝县启动“红军洞”烈士遗骸搜寻与鉴定工作。李法军受邀参与其中。他带领团队制定了详细的调查和发掘方案,撰写了超过100页的文档,并亲自深入禄劝94米深的坍塌洞穴,最长一次在洞内连续工作了6小时,从300多方压顶土石下挖掘出671块红军遗骸。


李法军及团队在90余米的洞穴中挖掘红军烈士遗骸。受访者供图

“亲自下洞是必要的。”李法军坚定地说,“只有亲临现场,我才能更有效地指导团队寻找烈士的遗骸。”他表示,自己并未感到恐惧,只有一种迫切的愿望,那就是尽快将烈士们的遗骸带出洞穴。

站在曾经用于烈士遗骸鉴定的实验室中,李法军回忆道,“当时大大小小的遗骸铺满了这个50余平方米的房间。”


李法军和团队成员在灯光下专注修复遗骸。受访者供图

他展示了一张照片,记录了他和团队成员在灯光下专注修复遗骸的瞬间。“尽管禄劝的红军烈士遗骸保存条件不佳,许多骨骼被乱石和沙土掩埋,已经风化或断裂,但我们依然从中提取到了重要信息。”李法军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能给这些红军烈士一个交代了。”

鉴定结果显示,遗骸数量代表了21例个体,均为男性,年龄最小者14至15岁,最长者45至50岁;生前多营养不良,骨骼上有明显的创伤痕迹,骨膜炎出现率较高。

“牺牲的烈士里存在未成年人。这一发现直接戳穿了历史加害者在‘坦白书’中自述‘未迫害未成年红军小战士’的谎言。”李法军说。

2023年5月6日,一场庄重的红军烈士遗骸安葬仪式在禄劝九龙镇“红军洞”烈士陵园举行。时隔88年,21名红军英烈的遗骸终于得以从幽暗的深洞中迁出,安息于这片宁静的陵园之中。

李法军对那一刻记忆犹新,他目睹了一位参与调查和发掘的当地老乡在碑前洒下热泪。那位老乡的声音哽咽而坚定:“英烈们,我们终于让你们又团聚在一起,安息在这片土地上。你们得以归葬,我们也安心了。”

历史与当下的共振:烈士遗骸是历史的无声证人

李法军所从事的研究,是通过散落的、几乎已成碎片的遗骸,解读出逝者背后的身份信息和生前遭遇。自2004年加入中山大学以来,他多次参与广东省粤北地区红军遗址的调查工作。

“那时候起,我就萌生了‘为烈士遗骸做鉴定’的想法,希望能够尽我所能,尽我所学,尽可能地去发现、去搜寻那些还长眠于地下的红军烈士。”李法军说。

李法军表示,开展烈士遗骸发掘和鉴定工作意义深远。一是铭记历史,二是缅怀先烈,三是警示后人。“革命的胜利是无数先烈用生命铸就的,我们不能忘记那些为了中国革命事业献出珍贵生命的烈士们。”

在他看来,烈士遗骸是历史的无声证人。“如今,通过遗骸研究,我们让历史细节更清晰。”李法军强调,科学考证与历史教育相结合,能更有效地驳斥历史虚无主义。

“保护烈士遗骸,不仅是对历史的尊重,更是烈士精神的传承。我相信随着技术的发展,我们能够更深入地追溯烈士的身份,让那些无名英雄拥有名字,让他们的故事被后人铭记。”李法军说。

记者手记:

我是通过邮箱联系上李法军教授的,在邮件发出后我其实只抱有三分期望能收到回复,同时准备尝试其他方式联系李教授。我没想到,李教授第二天就回复了邮件,并且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此次采访。

“我很高兴能有媒体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回访,这也一定程度说明,我们的工作是有效的。我希望我们能共同唤起大家对于红军烈士的记忆,但镜头的重点不应该是我。”这是与李教授见面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印象深刻。

这与我们此次采访的目的不谋而合。我们并非只是在记录一位专家的工作,而是在传递一份情怀,是缅怀烈士,是回望历史。

人是有心火的,它不以时间和空间为转移,不受岁月和地域的束缚。在历史的长廊里,炽热的心火不灭,点亮一代又一代人。

采写:南都记者 杨伽 曾俊豪

出品:南都政务新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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