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关注
昨天,中国著名作家麦家来到英国牛津,在牛津文学节上分享了他的创作历程。作为麦家英国文学之旅的最后一站,牛津的分享会座无虚席。到场的除了热情的中文读者之外,也有许多英语读者携带英文版小说,在讲座结束后排队等待麦家的签名。主办方准备的麦家作品书籍早早被销售一空,许多读者甚至只能买图书馆的布袋代替书本签名。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啧啧称奇,连叹即使是成名的本土英语作者都没有这般人气。
麦家在英国受到热捧其实也在情理之中,因为英国可谓麦家作品“出海”的第一站:2014年,小说《解密》第一次被翻译成英文出版,在英国广受赞誉,一炮而红。《经济学人》将其评为当年的最佳十部小说之一,《每日电讯报》则在后来将之加入历史上最佳的20部间谍小说之列。
(麦家在牛津文学节上做分享)
但鲜为人知的是,英国不仅是英语世界“麦家热”的起点,也成为他文学第二次出发的起点。麦家透露,第一次来到英国时,他正处于小说家生涯的挣扎时刻——当时《解密》、《风声》和《暗算》“谍战三部曲”在国内炙手可热,却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创作,也对“谍战文学之父”的桂冠不以为然。“我写下的每个字都带来了超过想象太多的名利,甚至没写下的字都可以变成金钱。”麦家说,当时甚至有人拎着麻袋出现在他家门口,袋子鼓鼓囊囊地塞着三百万现金,而对方要求的,只是让他署名一个已经写完的剧本。
这未写下字就带来的财富仿佛令人迷醉的琼浆,但却也如同一阵尖锐的警钟——麦家意识到,自己已经步入了危险的境地。“如果写作会给我带来这样的风险,让我在名利里迷失,那么不写也罢。”这警示竟然让他决定离开谍战小说这个领域,并且一度无法找到方向,甚至停笔三年。
(对麦家作品的评论登上《经济学人》封面)
在他辍耕之际,《解密》在英语世界引发热潮,让麦家第一次踏上英国的土地。将其作品收录入“当代经典”的企鹅出版社安排了大量的采访和报道,来自各家英语世界的镁光灯照射在这位从江南山中走出的作家身上,一种为国增光的荣幸油然而生。他再次意识到,过去的停笔没有意义。“我需要继续写作下去,让世界知道中国人在想什么。”麦家自述,他正是在伦敦下榻的酒店里决定要写作“故乡三部曲”的。与谍战小说不同,“故乡三部曲”的原型不再是暗影中听惊雷的谍报天才们,而是生活中一个个平凡而真实的中国人。他希望这些人物能够激起更多的共鸣、让更多的读者感同身受。
“故乡三部曲”确实打动了更多读者,其第一部《人生海海》创下了奇迹般的410万册销量,让麦家再次成为中国最成功的小说家之一。无数读者对其中的“上校”和“父亲”形象津津乐道,而麦家认为,这些形象让读者共鸣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并非具体的人,而是代表中国一代人的符号,也是他这一代人精神上的父亲。这位父亲在时代的风浪中经历了千辛万苦,但仍然高贵地活着,不出卖灵魂,而用拼搏来换取自己的尊严,正如当代中国的投影——在数十年的动荡后,仍筚路蓝缕,骄傲地用拼搏换取今日国际舞台上的尊严。
(麦家在牛津文学节)
在谈及《人生海海》的成功之时,麦家再次坦诚地表示,自己欣喜之余也感觉压力倍增。因为更多关注也会带来更多审视的目光,这让他再度承受了创作上的压力。这种压力与苦闷似乎永远与麦家如影随形,甚至早于他执笔创作——在被问及写作初衷时,麦家坦言,这来自于他童年的幸酸。在特殊年代,出身“反革命”家庭的麦家成为一个天生的“罪人”,在学校遭遇孤立和歧视,他与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便是把自己积累的情感与委屈倾诉在日记本里。在写了整整20年日记之后,他才开始创作小说。因此写作的初衷几乎是一种生理需要:“一定意义上,是写作给了我生命。”
(英文版“谍战三部曲”及《人生海海》书影)
当暮色漫过牛津教堂的尖顶,当英语读者摩挲着中文音译的“Mai Jia”签名时,某种超越文本的对话已然形成。这位曾用日记本对抗时代重压的作家,如今以小说为舟,将中国人的精神影像摆渡至世界码头。十年前,麦家在英国选择了重新出发,我们也期待今日他的重访能激起江南山野与泰晤士河畔同时泛起的更多文学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