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啥事也就不爱做主了。俗话说得好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可七十二岁的黄二奶奶,今天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仿佛要做个天大的主。
清早,她弯腰弓背地从邻居家压水机井打了一桶水回来,深深地舀了两大瓢,倒在脸盆里。然后拉开她陪嫁来的梳妆匣,把梳子沾上水,小心翼翼地梳头。
朽了框的方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苍白多皱的脸。乌黑的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换成了没有了一点生机的银丝,焦干土白。眼睛里也早已没有了晶莹的泪珠儿,剩下的只不过是枯竭发直的光。她再打开她同样是陪嫁来的那个小蓝布包,取出那件多少年没有舍得穿的小蓝袄,机械的把它穿在她那木雕泥塑似的躯体上,然后极认真地把它抻平。
“还没挺够尸啊,日头都照屁眼啦!”这是她唯一的宝贝儿子黄扣儿的媳妇的声音。
败兴,屋里没有理睬。
“哼,老不死的,不出来,有本事永远别出来。死了,烂了倒轻快!”
“你才烂死哩,”屋里突然传出这样反抗的声音,“你小老婆子长不了”。
天呀!黄二奶奶是怎么啦?她平素是那样服服帖帖,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怎么竟敢破天荒的骂了儿媳。
一切收拾停当,二奶奶突然转过她仿佛坠着千斤大石的身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方桌的下边。她知道,那里有她谁都不怕的好东西,一个搪满尘土的深红色的敌敌畏瓶。
这就是黄二奶奶的西厢房,空气凝结,死一般静寂。
黄家是过去的大户人家,房子很多。特别是沿街的几间更是气派宽敞,自从儿媳高妞儿嫁到黄家以后,她把沿街的开成了门脸,买卖做得很红火。但随着买卖的红火,高妞儿本来就很霸气的性格得到了更充分的发挥,她把媳妇对付公婆的所有高招都用在了黄二奶奶的身上。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这一生只能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鬼知道她高妞儿心里的委屈有多大。
所以,来黄家的人很多,买东西的、喝酒的、没事闲呆着的,特别是一些不怀好意的野男人们更是乐意来黄家凑凑热闹,因为他们知道,高妞儿是这一带最漂亮的女人。高妞儿自然也乐意就坡骑驴,反正有人给钱,何乐而不为?
黄家大院的北屋,是儿媳高妞儿的卧室。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她的丈夫黄扣儿是不在其内的,黄扣儿自有他自己应该呆的地方。
此时的高妞儿,早已打扮得花枝招展。她生就了一副美人样儿,高高的乳房仿佛向天下所有的男人卖弄着她的魅力,纤细的腰肢让人们想起旧书上说的风摆杨柳,而滚圆的臀部又令多少男人想入非非。高妞儿千方百计的摆弄着自己得意的造型,让屋里的八、九条汉子神魂颠倒。棕红色的圆桌,喷香诱人的海味佳肴,叮当作响的酒杯,再加上那些男人们的狂笑和高妞儿嗲声嗲气的浪音,像立体电影一样在北房里放着,使得这个镇子上最阔气的黄家大院上空的流云也不得不红着脸到别处去另寻安身之所。
接近中午,纯种的高妞儿的丈夫黄扣儿回来了。只见他上身穿白褂子,现时早已变成了灰的;下身穿青裤青鞋,也沾满了泥土。总之一句话,从头到脚,他完全是土的,一点洋气的东西也没有,粗心的人谁也不会把他和那位高妞儿联系到一起。
黄扣儿三十二岁,结婚七年,可他也真没本事,到现在连个儿女也没捞着。当然这是不知道底细的人们的抱怨话。知道底细的呢,可就不那样说了。因为人家高妞儿不是冲着他黄扣儿来的,至于冲着什么来的,和他黄扣儿稍微有点关系的也就是他的傻乎乎的劲了。没有他的傻劲,人家才不会嫁给他哩。从结婚那天起,他黄扣儿压根儿就没有沾过高妞儿的边。想当年他也不是没支过气,他在夜里紧挨着自己的媳妇,心里怪痒痒的,好话说过多少回,脾气也没少发,可以说软硬兼施,可是高妞儿死活不听他的,就是不让他沾边儿。他真想和她打一架,可是他哪敢呀。那些常来他家的小伙子们,哪个不比他强,他们都是这个镇子上有头有面的人的子女呀!官大压死人,你黄家过去是大家户,现在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你黄扣儿怎么配有高妞儿这样的漂亮媳妇,都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你黄扣儿还不如牛粪哩。看看你黄扣儿那个孬样,腰猫着,气喘着,三十岁像五、六十的,真的和高妞儿过招,还说不定谁挨揍呢。黄扣儿很后悔,捶胸顿足的后悔。好在现在他也死了心,索性自己搬到南屋的牲口棚去住,无论媳妇兴啥风尘,眼不见,心不烦。他站在高坡上,图个清闲也好。
黄扣儿撂下那个一直伴随他走南闯北的破柳条筐,连北屋瞄都没瞄一眼,就径直奔西屋娘的窗台下去了。在他看来,世界上的媳妇没有一个好东西,只有娘才是应该去亲的。
“娘——”黄扣儿低头闷闷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娘——”,黄扣儿摸摸耳根,又叫了一声。
屋里依然没有回应。他想,娘多半是到地里干活去了。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下了台阶,回自己屋里去了。
是的,黄扣儿想的不是没有道理。他知道,多少年来,家里家外不都是老娘支撑着吗?他黄扣儿一个没能耐的汉子,不光是对待媳妇是无能耐猴儿,干活他也不主用啊。一把小锄头,一顶破草帽,让他变得又矮又小。地道点说,他还不如个正经八百的老头能行哩。前些天,那么热的天,黄二奶奶照旧得下地拔麦子,老人三寸半的小脚,不等月牙儿上来就点点到地里,坐着用草编制的蒲团,用干枯无力的手一根一根的抽麦子秸,每抽一根,她的心脏不知道要多跳多少下。天亮了,过路的人们看着那一条长长的扭扭歪歪的蒲团印子,情不自禁得潸然泪下。对于这些,黄扣儿只会心里搅锅,满不是滋味,啥法子也没有,思来想去,净他妈高妞儿的过,要不是她太漂亮,我黄扣儿就凭五正三厢的大院也得讨个媳妇,过美滋滋的日子。
黄扣儿回到牲口棚,一屁股蹲在他的五尺土炕上,拉开他土红色的铺盖,浑头睡下了。炎热的大夏天,放下心里的一切烦恼,美美地睡一觉,真是很神仙。
“突……突突”。一辆红色摩托钻进黄家大院,在展平的院子里旋了一圈,停在北屋的大台阶下。骑车的小伙子是个细高挑,脸色蜡黄,腰身微微弯曲,但在他合身的衬衣衬托下,这些早已不是缺点,而越显得温文尔雅,风流潇洒。他“阔、阔、阔”几步登上台阶,把尊严的目光投向北屋所有的醉醺醺的脸,然后站在门口。屋子里的淫词浪调戛然而止,只有那瓶汽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哈,大哥鼻子插大葱,今儿个装什么相(像)啊,”还是靠高妞儿身边的小胡子一边软卧在高妞儿的大腿上,一边故意喊起来:“对不起啊,兄弟们早到一步,高娘子自然就……”,小胡子说着,便故意使劲往高妞儿鼓鼓的乳房上撞了一下。
黑夜里一般很静,但如果有一只狗叫一声,就会引起群犬乱吠。刚才本来寂静的这黄家北屋,就被这小胡子的一声搅得乱了起来,吆喝、起哄,一时听不出是字是码。
“混蛋,放屁!”门口发出一声沙哑但很威严的呵斥,屋子里故意鼓噪起来的热闹马上又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刷”地投向门口的黄脸皮小伙子。黄脸皮强压嗓门,低低地说:“哥们听着,现在不是来里更冷的时候。告诉你们,咱们撞祸了。在省医院的那件事翻船了,公安局马上就到,我们得走!”“啊?往哪走?”十几只龟头蛤蟆眼一齐被惊呆了。
“我看,”黄脸皮把手一摊,“别没办法,老母(民间信仰的最高神灵)救不了财神,咱们各自请便吧,这样免得让公安穿一串王八。”说罢,他拱手后退,提高嗓门:“众哥们,胜败乃兵家常事,后会有期了!”屋里顿时一阵骚乱,两个染黄头发的小伙一齐挤在门口,门框“嘎吱嘎吱”乱响。软坐在高妞儿大腿上的小胡子,因为醉了也是因为害怕,双手前扑,癞蛤蟆似的摔在菜桌上。酒菜一齐翻掉,高妞儿跳下床来,被小胡子绊倒,也吓昏了过去。霎时间魂飞神走,杯盘狼藉。平日里幻梦一般的黄家北屋刹那间“人走而禽鸟乐也”,一直跺在树上的麻雀抓住时机,呼朋唤友,纷纷落下,开始了它们的美食大餐。
眼望着敌敌畏发愣的黄二奶奶,像一头临终的老牛,静静的立在那里,外边发生的一切,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因为此时占据她心窝的是悲愤的往事:
那是七年前的腊月二十六,是经过风水先生看过以后定下的一个大吉的日子。黄家大院里,张灯结彩,人来攘往。大大的喜字悬挂在本来就很高大的门楼两侧,乡亲们送来的大红帐子随风飘扬。喝酒的、贺喜的、做饭的、端盘子的,凑成了一出热闹的大戏。黄二奶奶老两口穿着最好的衣服,多年的皱纹绽开了,蹒跚的脚步矫健了,人人看得出,喜悦荡漾在老两口的眉宇间。
正当黄家充满欢喜的时刻,村支部书记小王来了,他送来了最大的一副大红喜帐。
“书记呀,”黄二奶奶老两口真心实意地对大恩人深掬一躬,“太谢谢您了啊,俺们黄家要不是您,恐怕就得绝后了啊!俺家那个傻小子能娶这么漂亮的媳妇都是您的大恩大德呀!”“不用,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快快,请里屋喝酒。”“不啦,不啦,晚上来,晚上来。”老两口目送着王支书,皱纹里满是激动的泪。
这是多么高兴的时刻。门楼外,挤满了大人小孩,尤其是那些披红挂绿的大姑娘们,也不嫌人家笑话,挤在人群的最里层,巴不得和新娘子并排走,也让她们风光风光。还有那些坏小伙子们,挨近新娘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就故意使劲挤,把自己的身子往那些大姑娘们身上撞。碰一下,美,但是他们还得装得不屑一顾,竭尽全力显示自己不是那种人。姑娘们当然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但被毛头小伙儿撞,心里同样也很美,不过还是要说一句:“讨厌!”
洞房之夜,围傍近村的坏小子们老早就来闹洞房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新娘要不闹,那是一生的遗憾,再遇上这么漂亮的新娘,一个字:难。于是他们各自打着自己的鬼主意,有的占据了新房的沙发,这里又舒服又可进可守,进可以当新娘一进屋就马上上前,守可以不被新娘骂,装好人。有的占据了床的最里边,那里一般是新娘在无可奈何,经不住坏小子们步步紧逼的时候,不得不蜷缩的地方。有的趴到了床下,准备打持久战。还有的趴上窗外那棵槐树,来一个居高临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喧嚣的黄家大院也一点一点恢复了平静,大呼小叫的新房里的情绪也低下来很多,因为新娘在大家吃饭喝酒的时候出去,到现在也没见到个人影。当然这也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因为谁家的漂亮媳妇也好藏一藏的,要不然那些坏小子们都是腊月生的,动手动脚的还有新娘的活头?
半夜了,新娘依然没有出现,黄家大院真正的安静了,就连新房里聊兴最高的人也没话可说了,等在床上的索性睡着了。这时最苦的就是趴在树上的了,他们无法忍受憋尿的折磨,下来了怕别人上去占了地方,不下来又实在憋的难受,有的干脆趁人不注意,对着树干慢慢浸。可是因为夜很静,那“稽留、稽留”的声音还是让人听得真真的。
新娘整整一夜未归,所有人的期盼都落了空,大家不得不耷拉着脑袋各自散去。其实最可怜的就是新郎了,因为新郎也不知道新娘的去向,二十老几没有沾过女人味的黄扣儿,依然光杆儿一条,在自己精心布置的新房里蜷缩了一夜。这使他欲喜不能,欲哭不得,也百思不得其解,真的是哑巴吃了黄连。
黄二奶奶回想到这里,干枯的两腮急剧地抽搐了几下,直勾勾的眼光从敌敌畏瓶上挪到怀里,默默的伫立,像等候着什么,四周死一般寂静。
高妞儿是一个寡妇的女儿,很小就跟着母亲东讨西要。王支书看得出她是生就的一个美人坯子,将来肯定是个令人成仙的料子。于是王支书就来到高妞儿家,跟高妞儿的母亲说,看在她们娘俩无依无靠的份上,想把高妞儿认作干女儿。高妞儿的母亲像孩子似的高兴,满口答应了,一个劲的说支书真是好人,救了她们娘儿俩。王支书这样就给她们娘儿俩安排了好房子,好吃好喝,娘儿俩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但高妞儿的母亲没有享受这份飞来的好事的福分,不久就去世了。高妞儿因为孤身一人,也就理所应当的住进了干爸的家里。王支书的妻子早看出了支书的心思,但是有口难辩,只能忍气吞声的凑合了。
十七岁的高妞儿,真的是不出支书所料,出落得花枝招展,亭亭玉立。一米六五的个头,匀称的身材,特别是挺括的双乳,让人浮想联翩。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里,正当高妞儿熟睡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一只乳峰被一只大手慢慢的摸上来,接着又一只也被摸住。她惊醒了,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她感觉那是支书的手,所以没有喊,她也不敢喊。在这个镇子里,支书就是他们的主宰,谁敢违抗他,那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高妞儿刚想把那只大手拿开,可是她已经感觉到她的内裤也在慢慢朝下滑落。她平生第一次判断,也是很准确的判断,那是一只脚在蹬着她的内裤往下走。她懵了,不知道怎么办。高妞儿脑子一片空白,开始还有所反抗,但接下来就是听之任之,再接下来她感觉情绪也高涨了起来,她尝到了从来没有尝过的快感。
三年如烟如梦的生活,使高妞儿彻底变了一个人。她像一匹驾了辕的小马驹,开始还能蹬踹几下,但后来生性就完全消失了。她什么也想,什么也不想,只觉得让支书陪她吃香喝辣是世界上最快活的事,至于别的,她才不在乎呢,何况人就是这样的动物,啥事别沾边儿,一沾边儿就容易上瘾,更何况她高妞儿沾边儿的事更是容易上瘾的事。她人也从此更加风韵迷人,明亮的双眸含情脉脉,曲线分明的身材配上各式各样的时尚衣服更显得娇嫩放浪。
还得说支书想得周到,两年后,高妞儿被介绍给了黄家。支书知道,黄家祖上是有名的大户人家,房产最多最好。把高妞儿介绍给黄家,乡亲们虽然知道是为了掩人耳目,但还得说是他支书给高妞儿找了个好人家。黄扣儿父母老实厚道,不会说什么,他们的独生儿子黄扣儿更是他爹的儿子,三碌躅碾不出个屁来,是三里五乡有名的“二傻子”。把高妞儿给了他,那简直就等于把她寄存在了银行,存取自由,自己仍然该咋办还咋办。
高妞儿自打过门以后,不用说干活,就是不好的饭菜她都是忌讳的。起初,二奶奶百依百顺。可日子一长,黄家怎么受得了?二奶奶知道娶了个惹祸的媳妇,但也不能明说,更不知道怎么办,索性不再上赶着高妞儿,而是自己下地去了,眼不见心不烦。高妞儿更不是剩油的灯,她凭着漂亮的脸蛋,还怕这个不成。于是黄家的门脸开张了,宾客盈门起来。在这些宾客中,支书自然是第一位的,其实更确切的说是唯一的,因为他高妞儿的身子只有支书占有过,别人至多是过过眼瘾,最多也就是过过手瘾,就连黄扣儿这个正宗的丈夫也不例外。
中午时分,火一样的日头把黄扣儿从睡梦里蒸醒。他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熟睡时流出的口水,踉跄地走出牲口棚。无意中,他发现西屋娘的门还在紧闭着,他笨拙的脑袋也开始有点儿活的东西了,于是他慢腾腾地走过去,推了推门。
“娘,娘开门……”
回答他的是自己推门的声音。
黄扣儿走到窗子下,投眼进去,炕上没人,这使他惊恐不安。他再次走到门前,从门缝里用一只眼睛往里瞧,轰!他的脑袋一下大了……他昏倒了过去,唯独表示他还是活物儿的就是他微弱的呼吸。
此时的高妞儿的北屋,地上躺了一上午的那个小胡子,现在清醒了过来,他试着趴起来,踉跄到门框边上,溜一眼空旷的黄家大院,自然不难发现黄扣儿。“高小姐,不,高娘子,扣儿他,他……”
高妞儿也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听到小胡子的叫声,失魂落魄地问:“怎么?怎么啦?”
“他,他在那儿干啥哩?”
高妞儿是个快腿,赶紧从地上趴起来,边往外跑边叫:“他会怎么样,还怕他,哼!”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往日里说一不二的黄扣儿,眼下竟死人一般摊在她脚下,她害怕了。但她发现他还活着时,却又强作镇定:“窝囊废,哼,甭吓人,姑奶奶都见过。”
小胡子见机行事,趁高妞儿出屋之机,便朝外面跑去。不料,一副明晃晃的手铐正等着他,他束手就擒了。
原来,刚才骑摩托的黄脸皮就是王支书,他和他的那帮弟兄们倒卖假药的事被查获,在他来向这帮弟兄报信逃跑的时候,执法人员早就尾追他们了。但是支书没被抓住,其余全部落网。
高妞儿趴上高高的梯子,对着跟着执法人员一起进来的满院子的人大喊大叫:“看啊,黄家快害死人了,逼我卖身,黄扣儿还用死来吓唬人!”
人们对黄家的事早就一清二楚,所以对高妞儿的喊叫自然不屑一顾。谁也不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警察。
“请你下来,跟我们走一趟。”
“天呀,我犯了啥罪?”
“快下来,少啰嗦。”
随着一声严厉的呵斥,高妞儿像泻了气的皮球,瘫软了下来。
乡亲们把黄扣儿扶起来,他有气无力地说:“屋里,娘她……”
西屋门板被卸下来了,一副惨象令乡亲们好不痛哭!
屋正中的方桌上,端端正正放着黄二奶奶的镜子和梳妆匣。桌前平放着一块旧木板,二奶奶身穿装殓衣裳,安详地躺在那里。他脸色苍白,双唇紧闭,但干净的敛容,整齐的头发,让人为这位待人和善的老奶奶倍感心酸。乡亲们默默地流着泪,他们很多人就像还在和老奶奶聊天,拉家常。
一位警察拨开人群,摸摸二奶奶的手腕,低沉的说:“我们来晚了。”
一位老大伯走出门外,朝正在呆立着的高妞儿瞟了一眼,走开了。
一个小伙子冲到高妞儿跟前,一扬拳头:“嘿,我就把你揍扁哦!”
突然,一个声音高叫起来:“别冤枉好人呐,这是她自个儿想死啊!” 这是高扭儿的喊声。
清醒过来了的黄扣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地向高妞儿移过去。人们毫不动弹,注视着这个无能的傻子。
“啪!”
一个清脆而又沉重的耳光重重的落在高妞儿脸上,血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把她厚厚的胭脂冲出几道沟。高妞儿任血随意地淌,而不去摸一下。她大概知道,谁也有挨打的时候,她虽长得漂亮一点,但该打了也得打呀,听说关公不是也打过貂禅吗?
二奶奶就这样去了,高妞儿也跟着警察去了,昔日门庭若市的黄家大院就剩下他的主人黄扣儿这个傻小子了。
那个王支书呢?他像一个幽灵也走了,走到了他该去的地方,他没有死,他全身瘫痪,他每天在惊恐中睡觉吃饭,每天在经受着良心的谴责,每天在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