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evin Jackson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标准收藏》(2008年6月30日)

塑造自我的想法——有意地将一个人的身体和精神转为一件美丽的艺术品,至少从文艺复兴以来就一直伴随着我们。

然而从未有人,即便是奥斯卡·王尔德,能像三岛由纪夫那样严苛地追逐着这一圣谕。


三岛由纪夫

王尔德可能还会提到自己珍藏的那些蓝色瓷器,但他却放任自己曾经优雅的身体变得松弛和臃肿,精致的五官垂到了下巴。三岛花了无数个小时在健身房,把自己从一个多病、骨瘦如柴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强壮、满是肌肉的运动员。


三岛由纪夫

王尔德发表了颠覆性的言论,但让他的颠覆看起来像是淘气的笑话和悖论的游戏;三岛将他奇怪的政治理想转化为行动,并成为了他自己的私人军队的首领。

王尔德最终任由偏执的力量抓住并摧毁了他;三岛由纪夫则在脑海中谱写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幕,然后用武士剑蘸着自己的鲜血写下了这一幕。无论这种血腥的行为可能多么令我们反感,它却有着一种可怕的清醒。

保罗·施拉德美丽、复杂、甚至是惊心动魄的电影《三岛由纪夫传》(或译《三岛由纪夫:人间四幕》)意在探索三岛那条艰难的自我转变之路:它是一部关于一个试图将自己转变为艺术作品的男人的电影。


《三岛由纪夫传》

三岛是唯一一个在西方享有重要声誉的现代日本作家,施拉德(他认为三岛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向采访者解释说,他对三岛的任何传统小说都不太感兴趣,而对「三岛由纪夫」这部多章节、持续的人生小说很感兴趣,这非有意于贬低其文学成就。

保罗·施拉德在影片中利用自己的想象力,对三岛的人生进行了传奇式的描摹。施拉德编剧和导演职业生涯的早期作品中都是典型的「施拉德英雄」——例如《出租车司机》里苦练肌肉的特拉维斯·比科尔,以及《美国舞男》中一边健身一边勤奋的学习外语的朱利安,他们都痴迷于为不寻常、危险的任务做准备。

施拉德是一个禁欲主义者,把自己与真正的快乐隔绝,即使他的职业,如朱利安的职业,是为他人提供快乐;施拉德还是一个孤独者,无法向孤独本身妥协;他还是一个变态且致命的艺术家,简而言之,一个存在主义的局外人。(施拉德在年轻时阅读了萨特的大量作品。)在施拉德看来,三岛不仅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的人生还和自己阅读的那些存在主义哲学有着相似之处。


许多关于作家和艺术家的传记片也许乍看上去不错,有其优点,但往往都在玩一种相当简单的因果游戏,仅仅停留在呈现艺术家生活中发生的事,或者被世人熟知的细节,例如梵高正在麦田里被一群愤怒的乌鸦围住,因此他就画出了《麦田上的鸦群》。这似乎成为了惯例。

但是如果一部传记片有志于颠覆传统,模糊艺术和生活之间的清晰界限,或者展现想象力对生活的巨大影响时,就需要更为雄心勃勃的想法。施拉德和他的哥哥莱纳德·施拉德以及嫂子新千惠子·施拉德合作编写了剧本,他们决心用多重视角来呈现三岛的人生和艺术,让现实、记忆和想象交织在一起。


《三岛由纪夫传》的「进行时」部分以彩色胶片拍摄,有点像科斯塔·加夫拉斯的政治惊悚片,展示了1970年11月25日发生的事件,当时三岛由纪夫和他的私人军队的年轻卫兵开始在东京的日军总部发动政治挑衅。他们闯入一名将军的办公室,捆绑并堵住了他的嘴,然后三岛走出阳台,开始对部队进行长篇大论的演讲。

但中年的三岛与这些西方化的年轻人严重脱节,他们嘲笑和质疑着三岛。失落的三岛回到办公室,开始进行自杀的仪式,俗称原教旨主义,但更恰当的说法是切腹。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用这样血腥的方式收尾。


贯穿三岛生命最后如此激烈一天的是一系列自传式回忆,旁白即为主演绪形拳,英文版由美国演员罗伊·谢德朗读。这些场景由摄影师约翰·贝利以迷人的黑白胶片拍摄,唤醒了观众对日本电影黄金时代导演——小津安二郎、成濑巳喜男、沟口健二的回忆。(在当导演之前,施拉德是一名精通日本电影史的评论家,还写过一篇关于小津的文章。)

在回忆中,我们看到了五岁的三岛,一个和祖母住在一起的虚弱的孩子;处于青春期、懵懂的三岛被一张殉难的圣塞巴斯蒂安(男同性恋者的守护神)的照片唤起了性欲望;然后是一位接近成年的服兵役候选人,尽管他梦想为天皇而死,但为了避免服兵役,他谎报了自己的健康状况。


在这几组闪回段落中,我们看到了三岛作为一名痴迷于健身的作家职业生涯的开端;很快他就可以健美如圣塞巴斯蒂安。他通过文学一举成名,还学会了驾驶飞机,开始培训自己的私人军队,且和激进的学生发生争执。我们还在一个短暂的段落里看到他在同性恋酒吧和一个男人跳起了舞,尽管人们对他的性生活知之甚少。(三岛由纪夫的家人让施拉德在影片中跳过三岛的性取向,并拒绝让他改编三岛性意味更为明显的《禁色》中的场景。)

闪回段落的最后一幕直接进入了作家的想象,其中涉及到对三岛三部小说的戏剧化摘录。在「《金阁寺》段落」中,一个患有口吃的年轻僧人逐渐被金阁寺的绝美所压迫,在与女子做爱并不再口吃后,他放火焚烧了寺庙。


在京子的房子里,一位年轻的演员一心想通过举重训练来帮助自己获得成功,以偿还母亲欠下的债务,他在自己的身上写上了一名女子的名字。这段感情开始变为了一段虐恋,让他们逼近自杀的边缘。

在三岛由纪夫《丰饶之海》第二部《奔马》中,一名年轻的陆军学员组成了一个刺杀小组,雄心勃勃地想要清除日本腐败的现代生活方式。警察捣毁了牢房,但这名学员逃跑了,他杀死了一名商人,然后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

这些回忆段落的质感如此独特,以至于许多观众——不管怎么说,那些对这类事情感到好奇的人都认为施拉德肯定用特殊的胶片拍摄。事实上,这种效果得益于约翰·贝利的打光和美术师石冈瑛子(她还负责了科波拉《惊情四百年》的美术设计)的创作。

石冈瑛子用三组颜色对应了三条回忆叙事线:第一条是绿色和金色,第二条是粉色和灰色,第三条则是橙色(更准确来说,是金阁寺中使用的一种特殊的橙色)和黑色。


施拉德巧妙地将这几组叙事融为一体(还在画外音中融入了三岛由纪夫的自传散文《太阳与铁》中的段落),以至于梗概中听起来可能令人困惑的东西,开始变得清晰、令人信服。

三岛的小说预演和塑造了他生活中的事件;他的生活中的事件被修改以达到小说的目的。三岛由纪夫逐渐成为「三岛由纪夫的人生」的代名词。在这部电影残酷而崇高的高潮中,这三部小说从未露面的最后时刻如同巨浪般碰撞在一起,作者在死亡的痛苦中尖叫,并为他所有的作品画上了句号。

让这部电影的结局更加压倒性的是,音乐承载了影片优雅而痛苦的内容——配乐由菲利普·格拉斯谱写。


如今,在他担任《三岛由纪夫传》配乐的二十多年后,菲利普·格拉斯依然是施拉德经常合作的作曲家,以至于人们很难记得他在80年代中期在配乐上做出的创新之举;当时,他在该领域最突出的作品是为纪录片《战争生活》《变形生活》《失衡生活》所做的先锋配乐。

施拉德作为导演的天赋之一是他发掘新兴人才的敏锐度。正是格拉斯在歌剧《沙滩上的爱因斯坦》、《萨蒂亚格拉哈》和《阿赫那吞》上的成就,让施拉德发现了他。)

《三岛由纪夫传》仍然是菲利普·格拉斯最受欢迎和广为引用的配乐作品(它的原声很容易可以买到且经常用于广告配乐),这要归功于格拉斯和施拉德的合作。格拉斯一开始根据剧本写了一个相对完整的配乐,然后交给了施拉德。


施拉德对这首完整的曲目进行了处理,延长、缩短或是重复了一些乐章,并按照音律来剪辑。格拉斯最后根据这个编辑后的版本重新做了一些叙事上的调整。最终,《三岛由纪夫传》的配乐显得恢弘而特别。

所有的好电影都是电影人才华的凝聚。《三岛由纪夫传》要归功于菲利普·格拉斯、约翰·贝利以及石冈瑛子,当然,还有主演绪形拳,他扮演的三岛不仅带有尊严和力量,而且具有意想不到的有时几乎是孩子气的魅力。尽管如此,最大的功劳还是要归属于把这些才华横溢的电影人聚在一起的保罗·施拉德。


当他发现一个现实生活中的角色时,孤立、反省和自我毁灭的主题中被引入了新的微妙的音调,三岛这个角色的自我创造和自我毁灭的对立力量进行了一场奇怪的战斗。

《三岛由纪夫传》的自毁主题甚至超过了《出租车司机》和《美国舞男》,结果被证明是施拉德最好的作品之一,也是所有传记片中最伟大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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