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阿义,你拿她有什么用?一个赔钱货,又不是你亲闺女。”柴房门外,雨声与争吵声交织,小荷握紧了破旧的布娃娃。
01
雨水斜斜地打在脸上,我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三岁的我站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看着村民们把母亲放进一个木头盒子里。
“小荷,叫妈妈。”刘家大婶推了推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叫妈妈,她明明躺在那里,眼睛闭着,怎么都不理我。
“妈妈。”我听话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周围的大人们眼中有了泪光,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了娘。”
更多的人看向站在一旁的刘建国——我的父亲。他像一尊石像,脸色阴沉,目光游离,好像这场葬礼与他无关。
雨越下越大,黑压压的伞群向村里移动,木盒子被抬起来,大人们唱起一种很悲伤的歌。我想跟上去,却发现没有人牵我的手。
“你跟着我吧。”刘家大婶最后说,她随手拉了我一下,可手很凉,没有一点温度。
回到刘家后,家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奶奶一直念叨着什么“命硬”“克母”的话,我不懂,只知道大人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第一晚,我被安排在柴房里睡觉。
“暂时先住这里,家里没地方了。”父亲丢给我一床薄被子,转身就走。
柴房又黑又冷,蟋蟀和老鼠的声音此起彼伏。我蜷缩在角落里,抱着母亲生前给我做的那个破旧布娃娃,哭到睡着。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人开始有意无意地忽视我的存在。饭点时,如果我不出声,就没有人记得给我盛饭。奶奶不让我进她的房间,说我身上带着晦气。父亲整日在外,回家也是喝得醉醺醺的,看都不看我一眼。
一个月后的晚上,外面下着小雨,我缩在柴房的角落,听见厨房里传来说话声。
“建国,这孩子怎么办?”是奶奶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父亲的语气很烦躁,“她妈死了,我有什么办法?”
“要不送福利院算了,咱们养不起,家里日子已经这么难了。”
“不行,村里人会说闲话。”
“那就送回她娘家去,找她舅舅啊!”
“陈家那个疯子?他自己都活不好,别开玩笑了。再说,谁知道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这句话后是一阵沉默。我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更冷了。
正当我快要睡着时,柴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襟滴落。
“舅舅!”我下意识地叫道。虽然母亲生前很少提起她的兄长,但我认得这个常年穿着蓝色粗布衣服的男人。
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陈守义,你来干什么?”父亲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
陈守义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柴房,在我面前蹲下。他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很亮,像夜里的星星。
“要跟舅舅走吗?”他问,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看着他。
“孩子,你舅舅是来接你回家的。”他又说,这次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粗糙的大手,布满老茧,却给人莫名的安心感。
“我跟你走。”我小声说,然后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然后转身面对站在院子里的父亲和奶奶。
“我带她走。”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陈守义,你疯了吧?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带孩子?再说了——”父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守义打断。
“我是她舅舅。”他说,“我妹妹的孩子,我来养。”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走出了院子,没有回头。
我记得那天晚上的雨很大,却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舅舅的手很暖,走路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02
舅舅的家在村子最边缘的地方,紧挨着一片竹林。那是一间很小的土坯房,只有两间屋子,土墙上的裂缝里长着青苔。
“以后就住这里。”舅舅推开门,屋里简陋得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这是你的床。”他指着唯一的那张床说。
“那舅舅睡哪里?”我问。
他指了指外间的一条长板凳:“那里。”
那晚是我离开母亲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虽然床板很硬,被子也薄,但不再有老鼠的声音,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在我睡着后说些难听的话。
舅舅是个沉默的人。他很少说话,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他会带回一些食物——几个番薯、几个鸡蛋,偶尔是一条小鱼。
“舅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问过他。
“守村。”他简短地回答。
后来我才慢慢了解,“守村人”是个很特别的职位。他负责巡视村子,调解村民纠纷,处理突发事件。在那个年代,每个村子都有这样一个人,他们往往是村里最强壮也最受信任的人。
舅舅不善言辞,不太会照顾小孩。刚开始几天,我的饭要么太咸,要么没熟。他给我洗的衣服总是皱巴巴的,补的袜子像打了补丁的蜘蛛网。
“你不会啊。”我有一次看不下去,从他手里抢过针线。
“嗯。”他点点头,竟有点不好意思。
我帮着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扫地、洗碗、摘菜。他也慢慢学会了怎么煮饭做菜,怎么给我梳头发。
村里人对舅舅带我回家这事议论纷纷。
“陈守义怎么想的?一个大老爷们养个小丫头,成何体统?”
“那可是他亲外甥女,血脉亲情啊!”
“谁知道是不是亲生的?他妹妹当年可是...”
每当听到这些话,舅舅就会把我拉到一边,然后瞪着那些说闲话的人,直到他们不自在地走开。
一次,村里几个妇女在井边指指点点,舅舅没说话,只是把水桶重重地放在井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那些人顿时作鸟兽散。
何老汉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主动和舅舅说话的人。他经常带着烟袋来我们家坐坐,和舅舅一边抽烟一边聊天。
“守义,别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何老汉有一次对舅舅说,“你做的对,是为你妹妹尽责任。”
舅舅没回应,只是默默抽着烟。
何老汉又看向我:“小荷啊,你舅舅是个好人,你要听他的话。”
“嗯!”我用力点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舅舅家的生活,也慢慢了解了舅舅的工作。
夜里,舅舅会拿着一盏马灯,背着一把铁锹,绕着村子走一圈。他会检查每家每户的门窗,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或者哪家的牲畜跑丢了。
有一次,刘家的水牛走丢了,村里人都出去找,直到深夜还没找到。第二天一早,舅舅就把水牛牵回来了,原来它跑到了山那边的草地上。
“你怎么知道去那里找的?”我好奇地问。
“看脚印。”他简短地回答,然后指给我看泥地上的牛蹄印,教我怎么辨别方向。
从那以后,舅舅开始教我很多东西:怎么看天气,怎么认识植物,怎么在山里辨别方向。
“学会了,就不会迷路。”他说。
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这些。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教我如何面对这个世界,如何在找不到路的时候,依然能够回家。
03
到了入学的年龄,舅舅把我送进了村小学。第一天,他送我到学校门口,蹲下来整理我的衣领。
“好好学习。”他说,然后塞给我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红糖。
学校里的孩子们对我很好奇。我是村里唯一一个由舅舅带大的孩子,这在当时的农村是很少见的。
“小荷,你妈妈呢?”有孩子问我。
“我妈妈去世了。”我老实回答。
“那你爸爸呢?”
“我爸爸...”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我的记忆中,刘建国从来没有像个父亲那样对待过我。
“她没爸爸,她是被她舅舅捡回来的。”一个男孩子在一旁嘲笑道。
那是刘家的小孙子,我的表弟。他比我大两岁,从小就看不起我。
“我有爸爸!”我反驳道,虽然我自己也不确定。
“那你爸爸为什么不要你?”他继续挖苦我,“因为你命硬,克死了你妈妈!”
我扑上去打他,结果被老师拉开,罚站了一下午。
回到家,舅舅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
“舅舅,为什么爸爸不要我?”我小心翼翼地问。
舅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里添柴火。
“他...有他的难处。”良久,他才回答。
“是因为我命硬,克死了妈妈吗?”
“胡说!”舅舅难得地提高了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他蹲下来,严肃地看着我:“小荷,你记住,没有谁的命是硬的,也没有谁能克死谁。你妈妈的死...”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舅舅这么激动。
上学后,我偶尔会在路上碰到刘家人。他们对我爱答不理,有时甚至故意绕道走,好像我是什么不祥之物。
刘建国——我的父亲,如果遇到我,往往会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过。只有一次,在集市上,他喝了酒,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复杂。我叫了一声“爸”,他却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迅速转身离开。
我不明白这种敌意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父亲会如此排斥自己的女儿。
十岁那年的一天,舅舅出去巡村,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在翻动舅舅的箱子时,我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藏在最底层的衣服下面。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女子笑得很灿烂,男人搂着她的肩膀。我一眼认出女子是母亲,虽然我对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那双眼睛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永不遗忘”四个字,还有一个日期:1975年7月。
我正在仔细看照片时,舅舅回来了。他看到我手里的照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他一把抢过照片,声音里有我从未听过的愤怒。
“对不起,舅舅,我只是在打扫...”我被他的反应吓到了。
“以后不许碰我的箱子!”他把照片塞回箱子底,重重地合上盖子,然后走出屋子。
那晚,舅舅没有回来吃晚饭。深夜,我听见他回来的声音,还有浓重的酒味。
从那以后,我不再提起那张照片,但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照片上的男人是谁?他和母亲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舅舅会如此反应?
04
十二岁那年冬天,我病了。高烧不退,浑身发冷。舅舅背着我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林大娘。
林大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据说年轻时在县医院工作过,懂一些医术。她给我打了针,又开了些中药。
“守义啊,这孩子体质弱,要多注意。”林大娘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
舅舅点点头,神情担忧。
林大娘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这孩子长得真像月华啊,尤其是眉眼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眼睛像...”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神色有些异常。
“像什么?”我好奇地问。
“没什么,老婆子眼花了。”林大娘笑着岔开话题,但我注意到她和舅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回家路上,我问舅舅:“舅舅,我的眼睛像谁?”
“像你妈妈。”他简短地回答。
“可林大娘说我眼睛不像妈妈。”
“林大娘老了,记性不好。”
我不再追问,但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身世的不同寻常。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刘家人对我的态度,舅舅对某些话题的回避,都让我觉得有一个秘密被深深埋藏。
那年春节,我和舅舅去给何老汉拜年。何老汉喝了点酒,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小荷啊,你现在长得越来越像你妈妈了。”何老汉感叹道。
“谢谢何爷爷。”我礼貌地回答。
“可惜啊...”何老汉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注意到舅舅的脸色变了,他快速地岔开话题:“老何,今年的烟叶怎么样?”
离开何老汉家后,我忍不住问:“舅舅,何爷爷为什么说'可惜'?”
“他老了,说话没头没尾的。”舅舅敷衍地回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站在一条河边,对面是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母亲向他伸出手,他却转身离去。母亲哭着跳进河里,我怎么喊都喊不醒她。
我惊醒时,发现枕头湿透了。窗外,舅舅正坐在院子里抽烟,背影很孤独。
我突然很想知道真相,关于我的身世,关于母亲的死亡,关于那张照片上的男人。
05
十五岁那年,一个改变我命运的插曲发生了。
那天放学后,我在学校门口碰到了表弟刘小河。他和几个男孩正围着一个女生起哄。看到我,他露出讥讽的笑容。
“看,这不是被舅舅捡回去的小野种吗?”
我握紧拳头,忍住怒气,准备离开。
“喂,你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吗?”他跟上来,语气恶毒,“是被你亲爸——”
他的话没说完,被路过的语文老师打断。
“吵什么?都回家去!”老师喝斥道。
男孩们散开了,但表弟那半句话像一把刀,深深刺进了我的心里。
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从小听说的版本是:她生病了,医治无效。但为什么表弟的话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示?
接下来的日子,这个问题如鲠在喉,让我寝食难安。我决定寻找真相。
首先,我去找了林大娘。
“林大娘,我妈妈是怎么死的?”我直截了当地问。
林大娘明显被我的直接吓了一跳:“孩子,问这个干什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需要知道真相。”我坚持道。
林大娘叹了口气:“我只知道她是...自己走的。具体怎么回事,你该问你舅舅。”
“自己走的?什么意思?”
“就是...唉,不说也罢。”林大娘支支吾吾,不肯继续。
我又试着偷看了村委会的户籍档案。在一本泛黄的登记本上,我找到了自己的出生记录,但奇怪的是,父亲那一栏被人用笔重重地划过,又填上了刘建国的名字。
更奇怪的是,我的出生日期竟然是1979年1月,比我一直以为的晚了三个月。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出生时,母亲和刘建国的婚姻才刚满七个月。
这些发现让我更加困惑,也更加坚定了寻找真相的决心。
那天晚上,我等舅舅回来,准备向他问个清楚。出乎意料的是,舅舅喝了酒回来,这在平时很少见。
“舅舅,我想知道关于我妈妈的事。”我鼓起勇气问。
他摆摆手:“不早了,睡吧。”
“不,我必须知道。”我固执地站在他面前,“我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舅舅脸色阴沉:“知道了又能怎样?改变得了什么吗?”
“至少我能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为什么刘家人那么恨我!为什么我的父亲从来不认我这个女儿!”我激动地喊道,泪水夺眶而出。
外面开始下雨,雨滴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大。
舅舅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到柜子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