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营长,您当年真在骊山逮着老蒋了?”1979年深秋的上海弄堂里,两个戴红领巾的孩童仰头问道。拄着拐杖的孙铭九怔了怔,浑浊的眼珠突然迸出精光:“那可不!我冲进去时,老蒋的假牙还搁在床头柜上打颤呢!”话音未落,隔壁阁楼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又在编瞎话!”王玉瓒的怒喝惊飞了晾衣绳上的麻雀——这对纠缠半生的老冤家,连晚年都住在同一条弄堂。

这个戏剧性的场景,恰似孙铭九跌宕人生的缩影。1936年12月12日凌晨五时,华清池五间厅的木窗棂结着冰花。时任东北军卫队二营长的孙铭九握枪的手心全是汗,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踹开门那刻,我寻思老蒋要是个爷们就该掏枪对射。”可绣花被褥里只有余温,青瓷茶碗里的龙井还在冒热气。有意思的是,据蒋介石贴身侍卫翁自勉回忆,委员长翻墙逃跑时把假牙落在了枕头底下,这倒和孙铭九吹嘘的细节对上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后山虎斑石。一营长王玉瓒的士兵发现岩缝里有团黑影晃动,拿手电筒一照,正照见蒋介石光秃秃的脑袋。这事后来闹出桩公案:孙铭九非说自己带人搜出老蒋,王玉瓒则咬定是自家兄弟立的头功。当年《西行漫记》里白纸黑字写着的“孙营长擒蒋”,让这个东北汉子在上海滩混吃混喝几十年。直到1981年组织上查档案,才发现孙铭九的卫队凌晨六点才到华清池,比一营晚了一个半钟头。

要说孙铭九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还得数西安城头挂满抗日标语那阵子。张学良把“抗日同志会”的实权交给他时,这个留过东洋的年轻人走路都带风。东北军老兵赵振东记得清楚:“孙长官训话时爱拍桌子,震得茶杯盖直蹦跶。”少帅送他的勃朗宁手枪,枪柄上特意刻着“精忠报国”四个篆字,可惜这枪后来成了投敌的投名状。



西安事变后的乱局像锅沸粥。张学良送蒋被扣,东北军炸了营。孙铭九带着少壮派军官在酒桌上拍桌子:“少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就把南京城轰平喽!”1937年2月2日那场血案,王以哲将军倒在家门口的血泊里时,眼睛还瞪着孙铭九藏身的方向。这事彻底寒了东北军的心,原本铁板一块的队伍,哗啦啦散了大半。

逃到延安的日子也不好过。据陕甘宁边区招待所炊事员老马回忆:“孙长官顿顿要吃猪肉炖粉条,咱这穷地方哪供得起?”捱了半年,这位昔日的“抗日先锋”竟溜回天津租界,转头就跟日本人勾搭上了。汪伪政府的档案里存着他亲笔签字的效忠书,字迹比当年请战书还工整三分。

抗战胜利后,孙铭九又玩了个漂亮转身。他拿着重庆方面的密令潜回东北,在国共两军眼皮底下当起双面间谍。哈尔滨解放时,解放军从他家地窖里抄出三箱金条,还有整柜的日伪时期往来信件。按理说够枪毙八回的罪过,偏赶上共产党搞统战,愣是给他安了个“起义将领”的名头。



1949年后的孙铭九活得挺滋润。上海文史馆给他单辟了间办公室,案头摆着鎏金台历和景德镇茶具。每月领的补贴能买四十斤猪肉,比普通工人多出三倍。有回街道办组织扫盲班,请他去讲“革命气节”,台下群众听得直打哈欠——谁不知道这位爷当年见风使舵的本事?

要说最让孙铭九窝火的,还是王玉瓒在《人民日报》上的那篇揭发文章。那天早上他刚咬了口生煎包,报纸上的“历史真相”四个黑体字差点把他噎死。居委会张主任亲眼看见,老头把报纸撕得粉碎,踩着棉布鞋在弄堂里暴走三圈,最后蹲在垃圾箱旁直喘粗气。



晚年的孙铭九迷上了画虎。宣纸上的吊睛白额总带着几分病态,像是跟自己的心魔较劲。有收藏家出高价买他的“伏虎图”,老头梗着脖子不卖:“这是留着给阎王爷看的!”2000年清明刚过,91岁的孙铭九在睡梦中咽了气。追悼会上摆满花圈,最显眼的位置搁着张学良从夏威夷托人送来的挽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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