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圈子的温暖,比英雄梦更重要。
日剧《热点》播完后,豆瓣评分悄悄升到了8.8,我真的太喜欢这部剧了,但又发现,很难用常规的方式向大家介绍它…
是哪里的问题呢?
我记得两年前,该团队的《重启人生》成为年度日剧,我拼命向朋友推荐它,选择的是一些简单粗暴、很有网感的词:重生题材、好笑、很燃、女性友谊很催泪!
但过了段时间才意识到,这些词并不准确,完全没有揭示出它的独特属性。
刷完《热点》,我才想明白,导演笨蛋节奏和他的团队,最宝贵稀缺的地方。
就说《热点》里,几个我特别喜欢的细节:
女主清美去超市买东西,记起家里的酱汁用完了,就拿起一瓶放进购物车。
转念一想,好像上次来超市已经发生过这一幕了,当时就买了,于是又放回去。
又转念一想,好像上次也是以为已经买过了,其实并没有买…
纠结再三,最后决定不买,回家打开冰箱,家里的酱汁确实用完了…
是不是,你也有过这种,在心里默默打赌、心存侥幸、最后赌输的沮丧时刻?
某个记者去小镇采访。
坐在车上突然看见了富士山,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拍照,但他刚举起相机,山就被房子挡住了。
他就这么举着,举了很久,但再也没能见到富士山。
这个怨种,不就是“世另我”吗?
每次看到朋友圈里人家发的“随手一拍”,都会陷入怀疑:怎么我随手拍不到呢?
酒店大堂里,女主和同事讲起一个鬼故事,讲到关键处,突然有客人办理退房,于是两人就此打住,开始接待…
送走客人,一个问“后来呢”,一个说“我刚说到哪里”,然后继续…
又讲到关键处,又来一个客人,再次中断…
如此这般好几回,屏幕前的我,也竖起耳朵靠近画面,想要知道后续…
还是同样的酒店大堂。
随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进进出出,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外面的寒风不断吹进来,前台服务员在风中凌乱,冻得瑟瑟发抖…
她们感叹,我们的制服应该是大衣,是羽绒服,否则上班如上刑…
好的,这也是前两天广州突然降温,坐在办公室写稿的我的真实感受…
《热点》就是这样一个专注于无数生活细节的剧集。
它会留意到我们生活中经常遇到的,但往往忽略的地方,它拍出来了,你会心中一动:对对对,就是这样。
它抓住了日常的纠结、尴尬、荒谬、失落,唤醒了我们那些不曾言说的、已经遗忘的、幽微的感知和情绪,那都不是什么强烈的情感波动,却如此真切,或让人窃喜,或被轻轻刺痛了一下。
《热点》的设定比《重启人生》更加离谱,它讲的是外星人的故事。
但和《重启人生》对重生题材的颠覆一样,《热点》也是一部反科幻作品。
人家的重生,是要开金手指拯救世界,《重启人生》的重生,是为了重拾友谊,还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伟大友谊,就是能够一起在便利店外吃零食,唱K、聊八卦、拍大头贴的友谊。
人家的外星人,有超能力和高颜值,《热点》里的外星人,是中年驼背大叔,过着寻常的日子,特异功能有,但不多,用多了还有副作用,会感冒发烧脱发…
外星人干的事情也不高大上,就是帮人找东西、贴手机膜、搬重物、闪送…
但谁又能说,这些事没有温暖到他人?
在这两部剧中,还都有相呼应的自嘲片段。
《重启人生》里,重生为电视制片人的麻美,向上级报选题,将自己的真实经历当作虚构故事讲了出来…
结果遭到一致否定:这样的人生太平淡了,都重生了,怎么不得个诺贝尔奖,或者拯救世界?
《热点》里,电视台记者在小镇找素材,捕捉到一些奇人异事:某超市某个店员收银很快,像开了倍速;某个医院员工,能精准把控时间,拿走要检验的尿液,避免患者尴尬…
编导看完后直叹气:这,也太拿不出手了…
这里面多少有导演本人的私货:我拍的东西,不燃不炸不猎奇,没有流量,上不了热搜,你想看那些,千万别来!但你如果想看不按套路出牌,想看看普通个体如何创造属于自己的高光和奇迹,或许它正对你胃口。
事实上,《重启人生》后来的走向也燃了起来,阻止航班失事,怎么不算拯救世界呢?
反而是《热点》一条道走到黑,主角团始终是小镇上的普通打工人,外星人也是打工人,而他干得最大的事,也就是阻止了一场权钱交易,还显得特别轻松敷衍。
因为那就不是它的重点。
它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们,那些离奇的、宏大的、正确的东西,一点也不重要…
普通人才重要,平淡的日常,微小的满足,才是真实而宝贵的生命体验,你要学着长出懂得欣赏它的触角。
在日本,有这样一本叫《生活手帖》的畅销杂志,它从1948年诞生,至今已经走过了七十多年的历史。
它有很多精美的插图,每个封面都堪称艺术品。
它会介绍菜谱,每顿饭都包括不同的主菜、配菜和汤,照片拍得很好,却又不是过于精致,普通人也可以尝试。
它采访各种各样有趣的设计师,还会做平底锅、烤面包机、热水器、洗衣机的测评,在疫情期间,它介绍如何降低感染风险和减轻不安的方法,介绍书和电影…
这本杂志的开创者,名叫花森安治。
二战期间,他被征入伍,战争结束后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战争罪。
他说: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被骗了。可是,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因此得到赦免。从今往后,我绝不会第二次受骗,也会让更多的人不再上当。
花森安治
当年,太多日本年轻人被军国主义洗脑,走向战场,花森安治认为,这正是因为他们心里装了太多“大词”,沉迷于宏大叙事,不重视身边的日常生活,才会对远方的战争产生浪漫的想象。
于是他决定要做一本杂志,改变日本人的审美,这就是后来的《生活手帖》。
他在创刊号上写:无论身处哪个时代,美丽的事物总与金钱或时间无关。唯有敏锐的感知、专注于日常生活的真诚眼光,以及不断努力的勤奋双手,才能时时创造出最美的事物。
花森安治认为,守护日常生活,是反战的一种方式。如果大家都非常重视自己的生活,当有人要破坏这生活时,难道不应该反对吗?
他去日本各地发掘认真生活的人,书写他们的故事,哪怕他们是普通人;
他把编辑部改造成厨房,让编辑们去跟专业厨师学做日常料理,一一记录,回来由不在场的其他编辑,按照食谱制作相同的料理,反复尝试、修改食谱,直到做得和厨师一样好吃。
让一道菜为生活添加滋味,是很重要的事。
他的团队做了大量商品的测评,不仅教会民众如何挑选食材、服饰、家用电器,更反过来促进厂家改进设计。
他还教普通民众认识到,美不是流于表面的,而是跟生活紧密结合的,惜物是美、追求舒适也是美。
《生活手帖》中测试电饭煲的场景
这本杂志后来对日本生活美学发展造成的深远影响,花森安治也被誉为“改变日本生活的男人”。
以往我们总觉得,日本人对“美好日常”的追求,是经济泡沫破裂之后的躺平,审美转向了“低欲望”,但其实早在二战之后,就已经有花森安治这样的人在传递了。
这让我想起,电影《窗边的小豆豆》里的两个细节。
一个是小豆豆的妈妈穿着连衣裙、烫了头发上街,被警察拦住,指责她:现在国家在打仗,你怎么还顾着打扮!
另一个是,战时食物紧缺,实行配给制度,一天在放学路上,天起了雨,小豆豆又冷又饿,悲伤地唱起了“吃饭歌”,同样地,也被一个军官呵斥,因为不“正能量”。
强权高压的时代,必然会侵犯剥夺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美是有原罪的,你不能快乐,也不能“不合时宜”地不快乐。
长大后的小豆豆,也就是作者黑柳彻子,成了一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
她回头记下了这些童年旧事,因为她意识到,即使是个孩子,在那个当下,也发现了这个政权的荒谬。
而教人识破一切,保持清醒的,不是苦难,不是知识,是一个普通人对世界的朴素感知。
那正是小豆豆的老师曾经教过她的,去看蓝天、夕阳、月亮、去赏花玩雪,分辨山的味道海的味道,才保有的,对生命本身的关注。
最近两天,AI吉卜力火了。
各种电影海报、日常生活照片,都可以借助ChatGPT4o,生成一张发宫崎骏画风的图片。猛一看,很像,看多了却感到非常乏味…
用ChatGPT4o生成的吉卜力版《让子弹飞》
哪里不对劲?
是了,宫崎骏动画的精髓,就在于“动起来的细节”啊。
宫崎骏电影里的拥抱,总是比别的电影抱得更紧更深;
《龙猫》
《悬崖上的金鱼姬》
《天空之城》
《魔女宅急便》
《风之谷》
宫崎骏电影里的笑,笑得那么欢畅,哭,哭得那么动情;
《龙猫》
《千与千寻》
《幽灵公主》
《哈尔的移动城堡》
一碗普通的泡面,铺着火腿鸡蛋和葱花,飘散出阵阵香气,让人莫名感到幸福;
《悬崖上的金鱼姬》
趴着擦地,推抹布时手指和脚趾的发力,地板上长长的水迹,让人感觉到元气满满。
这些,来自对生活细致入微地观察,是对生命深深的热爱,AI做不到。
今天的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很多大事:战争、政治、大国博弈…
AI号称能取代大量的人类工作,人类面临巨大的价值危机…
互联网上整天吵吵嚷嚷,人们忙着辩论,而不是对话,刻板印象越来越重,各族群的对立逐渐加深…
当很多东西失效,生活被抽象化,人会感到无力、陷入虚无…
回到日常,做具体的事,爱具体的人,或者才是出路。
这些年,日本影视剧的导演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放弃了传统好莱坞叙事的技法,拼命地挖掘日常,开辟了独有的电影美学风格。
他们一直在试图教会我们,打开五官,发现生活。
是枝裕和的电影里,生活是一锅香喷喷的牛肉,是用大拇指的关节去掰玉米,是一块儿炸焦了的玉米天妇罗…
也是酿梅子酒、吃沙丁鱼盖饭、修补被风吹破的窗棂,互相涂指甲油,一年放一次烟花...
新海诚的画面,偏僻的火车站、孤零零的水龙头、脏兮兮的煤炭炉、嘈杂的小巷子…自有一番平凡朴素的美感。
在坂元裕二的剧集里,大家为“炸鸡块要不要挤柠檬”可以争论半天…
这些作品中,对一碗味噌汤的凝视、对晾衣绳光影的捕捉、对便利店关东煮咕嘟声的放大,构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它们以生活褶皱的无限展开,对抗国家主义、资本主义等宏大叙事对个体的吞噬。
而这正是当下的我们,特别需要的情感支持。
专注于日常,让我们在无序变化的世界中,找到内心的秩序感,找到某种确定性…
琐碎不是磨难,庸常不是无聊,泥泞里也能开出花,只要你愿意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