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奥斯卡舞台上,叶锦添捧起了“最佳艺术指导”奖杯,这是第一次由中国人夺得该奖项。镁光灯的灼热与掌声的喧嚣中,他感受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禅意的清醒。

24年后再回望,叶锦添说,“我拿了那个奖之后其实没有太大的改变,没有去好莱坞发展,在自己的地方一直在尝试新东西。”他认为,成功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这个生于香港、长于西方文化浸润中的艺术家,选择了一条与多数获奖者截然不同的路:拒绝好莱坞的邀约,转身扎进东方美学的深海,用二十余年时间,在电影、戏剧、文学中探寻“何为中国的精神DNA”。

这种近乎执拗的回归,或许源自他骨子里的“矛盾”。香港中西交融的土壤,让他既能用西方视角解构传统,又能以东方哲思重塑现代。正是这种“融合”,让他的作品始终游走于虚实之间——宋明山水画的留白在李慕白的衣襟上复活,商周青铜器的饕餮纹化作《封神三部曲》鹿台的七重幻境,而唐朝的飘带,也在周迅的一颦一笑中重现神韵。

近日,我们在叶锦添工作室,与这位知名艺术指导对话。意外的是,早因斩获奥斯卡一举“封神”的他,却慨叹“艺术真的不好搞”。



李慕白的青衫

叶锦添是凭借《卧虎藏龙》拿到奥斯卡的。

在这部扬名国际的武侠电影中,作为艺术指导,他将东方美学的“意”与现代电影语言结合,创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武侠世界。他认为武侠中的“意”是一种无形力量,这种理念体现在主角李慕白的造型与场景设计中。

李慕白的服装简洁而深沉,剪裁与布料的选择投射出他内心的挣扎。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件剪裁青衫,看似素简,但实则暗藏玄机:布料选用宋代绢丝的哑光质感,剪裁却借鉴西方立体裁剪,让衣袂飘动时既有道家的“无为”,又有剑客的锋芒。“他身上一辈子都围绕着道德的美感,他有身份、有品格,他也有很多野心,但要藏起来,”叶锦添解释说。

的确,最好的技术,是让观众忘记技术存在。

影片中著名的竹林打斗场面,更是叶锦添的得意之作。他将空间与色彩处理得恰到好处,这种空灵而有力的意境,不仅烘托了戏剧张力,也让观众感受到人物情感的深邃。

当被问及,再回头来看,是否会重新设计《卧虎藏龙》的场景时,叶锦添说:我不会改变。之前的不只是完美,它已经是一体的,衣服、风格、拍法、意境完全结合在一起。



殷寿的离经叛道

《卧虎藏龙》16年后,叶锦添又应乌尔善的邀请,担任《封神三部曲》的美术指导、服装造型指导。

在《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中,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让殷寿的形象立起来。他借助造型、服饰、建筑等构建崩坏的殷商帝国,以凸显殷寿的“离经叛道”。比如,龙德殿的饕餮纹暗喻权力膨胀,鹿台墙壁上的昆仑山变体浮雕暗示神权对人间的倾轧,而顶层虚幻的宝塔,则是殷寿与妲己“遁入魔道”的具象化。

美术不需要台词,但它必须比台词更锋利。叶锦添说,在《封神三部曲》的美术上,他想做到那种“不需要讲得那么明白但非常深刻的东西”。

面对“如何平衡商周历史与神话演绎”的质疑,叶锦添的答案带着刀锋般的精准,神话本就是历史的镜像。他为妲己设计的紫色华服采用宋明形制,但裙摆褶皱刻意模仿狐尾摆动时的滞涩感。观众熟悉的符号是入口,细节里的历史肌理才是留住他们的迷宫。这种“熟悉的陌生化”,正是他破解东西方审美隔阂的密钥。

在此基础上,叶锦添提出了“新东方主义”的概念,强调在全球化背景下,东方文化应找到自己的立足点。“我不相信定义的东西,我相信动机。人之所以有魅力,是因为有问问题的能力。”访谈中,他如是说。

在电视剧《大明宫词》中,他用飘逸的丝绸与流动的剪影捕捉盛唐的“神韵”。的确,真正的历史不在博物馆,而在人的呼吸里。他为太平公主设计的金丝襦裙,裙摆缀满不对称的璎珞,暗合唐代诗人笔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恣意。

这种“以虚写实”的手法,恰如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形散而神聚。



叶锦添的三重烙印

叶锦添的艺术基因里,始终刻着三重烙印:香港的市井烟火气,北京的皇城根脉动,西方的先锋浪潮。年轻时,在香港理工大学学习设计期间,叶锦添展现出过人的才华。他自豪地说:“我年轻时蛮‘自负’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念书时参加比赛,拿了两个冠军。”

这份自信,为他打开了通往电影界的大门。毕业后,他被徐克导演发掘,进入电影圈,参与了吴宇森的经典作品《英雄本色》。从此,叶锦添的艺术生涯拉开了序幕。直到在1990年代初期,叶锦添参与《霸王别姬》的摄影工作后,他彻底转向东方文化——这才是自己的根。

他像考古学家般挖掘东方美学的矿脉——在京剧脸谱的油彩里寻找色彩的暴力美学,从《易经》的卦象中提炼空间设计的阴阳法则,甚至将禅宗公案融入服装褶皱的走向。这种转化并非简单的“复古”,而是将传统解构为碎片,再以当代视角重组。

在叶锦添看来,东方美学的核心在于“无我”与“全观”。“中国人追求无我状态,艺术不是画什么画,而是空间,每个艺术家在同一个空间修行,”他解释说。这种理念贯穿于他的作品中,无论是《卧虎藏龙》的竹林,还是《封神三部曲》的鹿台,都透露出一种超越个体、融入自然的意境。

这种对东方文化的执着,不仅塑造了叶锦添的艺术风格,也奠定了他的美学基础。

以下,是腾讯娱乐联合「文娱春秋」推出的视频节目《幕后操盘手》叶锦添访谈实录,其中有更多真知灼见——



主持人:《封神三部曲》中,有很多东方神话原型,这些原型和现代的视觉结构,是怎么平衡它们之间的关系?

叶锦添:中国神话都会有一种演绎的成分,就是说它要按照自己的戏剧性来架构,有时候会跟时代背景有冲突,但它有趣就在于它非常自由。不过,《封神》里,满天神佛观众都非常熟悉,而且有一个非常稳定的形象、故事。所以,我在做《封神》的时候,最大的难题是怎么平衡商周的时代背景跟后来形成的形象做结合。

我们后来决定用观众最熟悉的状态,来表达人物造型,但在细节上也照顾到它是一个商周时代背景。所以,你看到的王家侍卫、整体造型,就是我在学习基础上增加了非常多的戏剧元素。其实,很多创意都源自青铜器的纹饰。

主持人:您觉得在整体的美术设计上,有哪些符号或系统是可以被打破或者重新定义的?

叶锦添:我没有刻意去重新定义,因为它是一个有本身时代背景的东西,所以我还是把商周的东西跟宋明形成的审美系统整合在一起。在电影上,会比较靠近观众熟悉的宋明时期系统,但在细节上会增加一些商周的东西。

主持人:《封神》导演乌尔善强调过电影工业化这个概念,您作为美术指导,是如何将自己的风格融入到这个体系?在这个过程中有冲突吗?

叶锦添:我自己不觉得有冲突。电影工业化,就是分工更加完善,把工作量分给很多人去做。所有东西都牵涉到专业水准,要有非常强大的沟通能力,让每个人明白你要什么。这构成了很多专业技术的介入,包括管理、运作、分工、预算,都是不一样的。

国际电影节上,有两种电影,一种是工业化的,比如美国的八大公司,所有东西都要分工,所有东西都是最专业的技术;另一种是你拿一个机器讲故事就可以了,不需要太多技术。

所以,所谓“工业性”,其实都要坚持故事的完整性。

主持人:在《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里,有一些隐喻的内容是通过美术来表达的,在这些隐喻里,有没有影射一些实际的社会议题?

叶锦添:我在研究美术时,会关照到所有时代特色,比如他们喜欢什么颜色,有什么符号特别强烈,都跟当时的社会政治有关,最大的影响是宗教,会影响建筑和人的穿法。

比如说《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我最大的工作是把殷寿立起来,他跟姬发的造型是对立面。殷寿一开始,我们叫遁入魔道。后来,跟着妲己,开始离经叛道。甚至见伯邑考的时候都不穿朝服了,就穿着一件很浪荡的衣服。

鹿台这座建筑,也很离经叛道。比如龙德殿,代表商周文化和帝国的开始,有很多饕餮,代表着殷寿的野心、压力、愤怒跟反抗,是一种阴谋势力。整个鹿台像是一个变直的昆仑山,墙壁上是昆仑山的变体浮雕,上面是鸟兽,七层楼是虚幻的宝塔,每层楼都有不同境界,这构成纣王面对变化的潜意识。

我希望在美术上,可以做到这些不需要讲得那么明白但非常深刻的东西。

主持人:您在设计《封神》角色的服装时,比如纹路,有什么样的元素加进去给观众更好的视觉体验?

叶锦添:我还是关注戏,比如妲己,她原来是一个诸侯的女儿,但因为戏的节奏,没法讲她之前的故事,所以一出场只能在造型上让观众记住。她附身后,穿着紫色衣服出来看到纣王时,那个场面我觉得比较成功。她附身出来不知道自己是谁,有动物性。中国人对衣服很讲究,王室衣服代表身份,但苏妲己从来不觉得重要,她根本不忌惮这些东西。

主持人:因为参与《封神三部曲》,最近您也出版了新书《封神:东方美学笔记》,您认为新东方主义美学的核心内涵是什么?

叶锦添:我不相信定义的东西,我相信动机。人的魅力是因为有问问题的能力,跟天、跟海、跟鬼魂、跟大地、跟自己发问,那是人最英勇的时候。问题有代价,有难度,敢去问就能突破自己的舒适区。在东方古远的情境里,每个问题都有镜面影响,真实与虚幻是一起的。西方不会这样想,西方有上帝定义一切。

中国人追求“无我”状态,艺术不是画什么画,而是空间,每个艺术家在同一个空间修行。所以中国山水画没有我跟你之分,只有高低的境界之分。新东方主义提供一个机会,不建立个人东西,而是发挥情感经历,回到中国古老的境界,每个人往上行,不是我要变成你,而是自然空间。



主持人:之前您也参与过很多武侠电影作品,有一句话说武侠的意境在空不在满,您觉得在美术设计上是如何实现这种空但有重量感的感觉的?

叶锦添:所谓“义”是指无形的东西,就像道德经里讲的,中国的侠义最重要是合乎天道,所以无形的“对”比生命更重要。有侠义的人在“义”面前不顾生命,“义”有时候是对国家的一种奉献。

所以在武侠里,无形的力度就是对事情的态度、人格,对世界和信仰的表现。在造型方面,比如李慕白,他的衣服根据无形的东西投射出来。我觉得这个不容易做,因为要看人的态度和言谈。

主持人:说到李慕白,当时您是怎么通过竹林和庭院的空间设计,来表达电影的戏剧张力和人物的情感张力的?

叶锦添:《卧虎藏龙》整个戏的焦点是谁?很明显是李慕白的角度,但李慕白在片子中最不显眼,他的衣服就是一件剪裁的衣服,不同布料代表他在不同状态。

李慕白快要进入出世状态,但出不了,我把京城、镖局的颜色都弄淡了,颜色是褪色的,一种原木色,这是稳重的颜色。在竹林时,人物灵魂好像游离的状态。我做了很多东西,让观众觉得他们飞的状态是戏剧最高点出现。

到李慕白快要出关时,所有心情都朦朦胧胧,整个世界在朦胧状态。最后,李慕白跟俞秀莲讲“不要花力气在我身上,守住真气”,他们感情在这里交换。这些东西,是李安和我在营造的一种非常暧昧的欲望。

人在生命中有很多层次,不是那么容易讲清楚。李慕白身上一辈子都围绕着道德的美感,他有身份、有品格,他也有很多野心,但要藏起来,看到玉娇龙时野心跃出来——想跟她“双修”。

主持人:如果现在让您重新设计《卧虎藏龙》里的场景,您会有什么改变?

叶锦添:我不会改变。因为如果今天能想到改变的方法,等于当时我没做好。之前的不只是完美,它已经是一体的,衣服、风格、拍法、意境完全结合在一起。

主持人:2001年,您获得了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拿到这个奖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叶锦添:我觉得很矛盾,必须克服因此带来的诱惑。我跟李安讲,我拿了那个奖之后我其实没有太大的改变,没有去好莱坞发展,我在自己的地方一直在尝试新东西,我很自由,没有被束缚住。我反而会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我们的?我们应该怎么样才会有真的实力站在那边?所以当时我们觉得对自己的相信会比这个奖得很重要。

成功是一个起点,不会是终点。



主持人:您参与过《大明宫词》、《橘子红了》等电视剧,当时人物造型脱离了时代背景,您会不会担心观众会诟病造型与时代脱节?

叶锦添:我没有这个担心,同一个东西在两个年代有不同效果。做《橘子红了》、《大明宫词》时,我在研究古典舞蹈,在国际上做了演出,思想比较开放,知道艺术语言怎么表达。视觉语言是第二语言,第一语言是写实。电影没法做第一语言,太有规有矩。不能拍电影时所有东西都显示,比如见面要鞠躬行礼,所有东西都要行礼才能讲。古代有距离感,不会像现在自然。

所以,在戏剧性和写实之间,莎士比亚的戏剧影响了我们听故事的方法,不能僵化成戏剧写实主义。我们做的是流畅语言形式,故事节奏。有时跳过,有时保留,与戏结合时保留,不结合时避开。

我们做艺术的要想怎样表达更贴切、更深刻、更当代的视觉,希望观众更丰富地看历史事件,不永远看一个角度。尤其在《大明宫词》,追求神韵,神韵很重要,衣服带飘带,剪裁布料跟着人体走。我觉得这可能是唐朝人追求的美,那个时候没有我们现在的材料和思考能力,美是精神上超过形式的,在形式上建立美感。时代距离下很难说好坏。

观众在当代娱乐角度看,每个都成韩流美女,但唐朝不一定喜欢这一款。我们要细心想,能做到什么程度,让东西丰富,不要单一。单一的话,世界上可能看不懂你美在哪里。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引进来,让人有选择。

漂亮有很多种类,不只是一种。



主持人:您以前成长环境是在西化的香港,但后来在作品中更偏向东方艺术和美感,这中间是什么样的转化过程?

叶锦添:我出生于香港,在西方语境下长大,那个时候西方的东西很多,占主流,也有粤语歌。但是又非常东方,最后离不开《易经》,讲阴阳,解决有无的问题。像我们的礼俗,像我们的宗教,都有很多东方的色彩。

当时年轻人觉得西方的东西先进,但我看到另一面,觉得一直在做别人语境下的东西,我想从自己的文化里做表达,就开始研究京剧这样的中国艺术,反其道而行。

因为文化的关系,我自己本身是很注重东方文化的表达,所以就一直在这个事情上不断尝试新东西。后来,我有机会去北京拍《霸王别姬》等电影,达到高峰。也去了中国台湾地区,参与了非常多的舞台剧。

主持人:您也提到过“精神DNA”这个概念,会如何影响未来的艺术和电影创作?

叶锦添:关于“精神DNA”我写过一篇文章,是说所有物质产生于精神世界,比如我的作品《浮叶》,大雨时叶子被冲,产生人腿,用腿撑着不掉下去——这就像人类的历史。盘古开天时没有人类,下雨后人类出现,原始人喝叶子上的水,后来喝野果里的水,看到低洼处有水,就做木头杯子,慢慢有千万种杯子。那个叶子装雨水的记忆,就是精神DNA。所以,不仅要看到杯子,(也要)看到它出现的原因。



主持人:您有一个作品《存而有疑》,是希望表现出现代年轻人什么样的状态?

叶锦添:文字一直在定义,比如人是什么,生活在天堂、地狱还是人间?定义是多意义的,不是单维或多维。在同一个空间,心念一转就是天堂或地狱。我对人类存在有疑惑,观念干扰了我们看整体世界的能力。

我经常提“全观”,同时看到所有房子,如果一看到就觉得这里好其他不好,就看不清楚。做《存而有疑》是更深的提问,物质上精神世界的源头是什么?我们在玩什么游戏?为什么有这些观念?为什么有大谜团?最后三个空间:地狱、人间、天堂,引入未知,不断旋转。人生就是这样,不断在轮转中,睁开眼轮转开始,有大有小,让我们生命改变。



主持人:您如何看待成功?

叶锦添:我碰到很多朋友,有不同机遇,有些人很幸运,还没搞清楚就到了那个位置;有些人有天分,总是与成功擦肩而过,一直在抵抗失败感。

艺术真的不好搞,成功不简单,但有时也来得容易。

采访 | 凯文

撰稿、整理 | 筱熙

策划 | 文娱春秋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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