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刚过芒种,田家村的稻田里已经插满了嫩绿的秧苗。田老栓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捻着一株秧苗,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血色。

"爹,回吧,天快黑了。"十八岁的小翠站在田埂尽头喊道,她手里攥着一本《科学画报》,封面上印着人造卫星的图案。

田老栓没应声,只是盯着稻田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里倒映着火烧云,红得像血。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炎热的夏天,想起铁锹砸在青石碑上的闷响,想起坟里飘出来的那缕若有若无的唱戏声...

"爹!"小翠提高了嗓门,"赵会计说今晚要放电影,《少林寺》呢!"

田老栓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他拍了拍沾满泥巴的裤腿,心想赵德贵那小子现在倒是风光,当年砸碑的时候,就数他下手最狠。

夜色很快吞没了田野。田老栓躺在床上,听见晒场上传来电影对白和村民们的笑声。他翻了个身,突然觉得膀胱发胀。老人摸黑爬起来,趿拉着布鞋往后院的茅房走去。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像张开的鬼手。田老栓解完手,习惯性地往自家稻田方向望了一眼,这一望,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田里站着七八个人影。

他们直挺挺地立在齐膝深的水里,像一具具被吊起来的尸体。月光下,田老栓清楚地看见他们脸上挂着黑红色的痕迹——那是从七窍流出的血,在惨白的脸上画出诡异的纹路。

最可怕的是他们在唱歌。

那调子田老栓认得,是同治年间的招魂曲,他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哼过。但此刻从这些活死人嘴里唱出来,每个音都像钝刀在刮骨头。

田老栓的腿像灌了铅,他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就在这时,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影突然转过头来——是村东头的李铁柱,白天还和他一起插过秧。李铁柱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像是在笑。

田老栓倒退两步,撞在了槐树上。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更恐怖的事:那些人的影子比身体慢了半拍。当李铁柱的头完全转过来时,他的影子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那些影子。

"啊——!"田老栓终于叫出了声。

晒场上的电影正好放到打斗场面,没人听见这声惨叫。等田老栓再睁眼时,田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被踩倒的秧苗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第二天晌午,田老栓在村口遇见了李铁柱。

"铁柱,昨晚上..."田老栓刚开口,李铁柱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老栓叔,我昨晚看电影看到一半就回家睡了,咋了?"

田老栓注意到李铁柱的眼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痂,像是干涸的血痕。

"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吃午饭时,小翠盯着父亲发青的眼圈问道。田老栓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犹豫再三还是把昨晚的事说了。

"肯定是农药中毒!"小翠斩钉截铁地说,"《科学画报》上说有机磷农药会引起幻觉和梦游症状。我去县里找医生来看看。"

"放屁!"田老栓把碗重重一放,"老子种了一辈子地,还能分不清农药和..."他咽下了"鬼"字,因为赵德贵正晃着膀子走进他家院子。

"老栓哥,听说你昨晚见鬼了?"赵德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自从包产到户后,这个前生产队会计靠倒卖化肥发了财,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

田老栓没吭声。赵德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要我说啊,你是年纪大了,眼睛花了。这样吧,你那块靠河的地,我出高价..."

"滚!"田老栓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凳子。他看见赵德贵身后的影子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条被踩到尾巴的蛇。



那天晚上,田老栓把菜刀压在枕头底下睡觉。半夜,他又听见了那诡异的歌声。这次他鼓起勇气,贴着墙根摸到窗前。

月光下,十几个村民排着队往田里走。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膝盖不打弯,像被人用线提着的木偶。田老栓惊恐地发现,他女儿小翠也在队伍里。

小翠穿着白天那件蓝布褂子,但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她和其他人一样,机械地张合着嘴,唱着那首招魂曲。田老栓的目光往下移——小翠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影子的双手正掐着她自己的脖子。

"小翠!"田老栓冲出去拽住女儿的手腕,触感冰凉得像具尸体。小翠慢慢转过头,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她的影子却突然活了,像黑油一样顺着地面向田老栓爬来...

"啊!"田老栓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女儿的房间,发现小翠正好好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爹?"小翠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田老栓长出一口气,刚想说"没事",突然看见小翠的枕头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是血迹。

"今晚我要跟你一起去。"小翠坚定地说,手里攥着一把用红绳系着的剪刀——那是张神婆给她的"避邪物"。

田老栓想反对,但想起昨晚的梦,又闭上了嘴。自从三天前他发现夜游的村民后,这事就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人参与其中,白天他们照常干活,对晚上的事毫无记忆。

"我去找张神婆。"田老栓最终妥协了。

张神婆住在村尾的破庙里,文革时被批斗得差点送命,现在又悄悄干起了老本行。老太太听完田老栓的讲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血秧歌..."她嘶哑地说,"活人替死人唱戏,这是要出大事啊。"

她从床底下摸出个积满灰尘的陶罐,倒出几枚铜钱撒在地上,然后闭上眼睛念念有词。突然,她浑身一抖,眼睛翻白,用完全不同的声音唱道:"七月半,开鬼门,冤魂要讨债,活人要还魂..."

陶罐"啪"地炸裂,张神婆瘫软在地。等她缓过气来,第一句话就是:"老栓,你当年是不是动过不该动的土?"

田老栓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块被砸碎的石碑,耳边响起赵德贵嚣张的笑声:"什么镇魂碑,都是封建迷信!"

"今晚子时,"张神婆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跟着那些夜游的人,看看他们最后去哪。记住,带上这个——"她塞给田老栓一个绣着八卦的布袋,"如果看见什么东西拽他们的影子,就把这里面的香灰撒过去。"



夜幕降临,田老栓和小翠躲在稻草堆后面。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子时了。

果然,没过多久,村民们一个接一个从家里走出来。他们面无表情,脚步僵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要去哪?"小翠小声问。

田老栓的心沉了下去:"老坟地。"

那是二十年前被平掉的一片乱葬岗,现在种着赵德贵家的玉米。月光下,田老栓看见夜游者们齐刷刷地跪在了玉米地中央,开始磕头。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扭动着,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小翠突然挣脱父亲的手冲了出去。"那块地!"她指着玉米地中央一块微微隆起的地方,"他们在跪拜那块地!"

田老栓这才注意到,所有影子的末端都连接着那块隆起的土地。他想起张神婆的话,颤抖着掏出香灰袋。就在这时,小翠发出一声尖叫。

她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是从地里伸出来的一只黑影构成的手。更多的黑手从地面冒出来,抓住其他夜游者的脚。那些人的七窍开始汩汩流血,却还在机械地磕头。

田老栓冲过去把香灰撒在黑手上,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响起,像是无数人在惨叫。黑手缩了回去,但小翠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田老栓背起女儿就往回跑,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是玉米杆被折断的声音。他没敢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空气中弥漫着腐土和血腥味。

回到家,小翠发起了高烧,不停地说胡话:"碑...他们把碑砸了...戏还没唱完..."

田老栓知道,他必须面对二十年前那个秘密了。

天刚亮,他就去找了赵德贵。会计家的门虚掩着,田老栓推开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赵德贵跪在堂屋中央,双手反剪在背后,像是被人强行按着磕头的姿势。他的嘴里塞满了带血的秧苗,一直塞到喉咙深处。最恐怖的是,在朝阳的照射下,赵德贵的身后——没有影子。

田老栓跌跌撞撞地跑到张神婆家,把看到的一切告诉她。老太太听完,长叹一声:"这是讨债的来了。当年你们平坟时,是不是砸了一块刻着'镇魂'二字的石碑?"

田老栓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砸了,但...但我偷偷藏了一块碎片。"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片,上面隐约可见半个"魂"字。这是二十年来他最大的秘密,也是噩梦的源头。

"还有救。"张神婆的眼睛亮了起来,"今晚是七月半,鬼门大开。你要把这块碑的碎片放回去,再立块新碑。但记住,要有一个当年参与平坟的人自愿去当'引魂人'。"

田老栓明白她的意思。回到家,他看着昏迷不醒的女儿,做出了决定。

子夜时分,田老栓抱着石碑碎片,和张神婆一起来到老坟地。小翠被符水暂时救醒,也执意跟来。月光下,他们看见全村的人都站在玉米地里,七窍流血,唱着那首招魂曲。

"开始吧。"张神婆点燃三炷香,开始念咒。田老栓跪在地上,把石碑碎片埋回原来的位置。就在他填上最后一抔土时,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无数黑影从地里冒出来,像烟雾一样在空中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人脸张开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唱戏声。田老栓感到一阵剧痛,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被一点点扯离身体。

"爹!"小翠想冲过来,被张神婆死死拉住。

"我自愿还债!"田老栓大喊,"当年是我带头平坟的,放过其他人!"

黑影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潮水一样涌向田老栓。就在他要被吞噬的瞬间,小翠把一样东西扔了过来——是那块《科学画报》,正好盖在田老栓的影子上。

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叫,突然散开了。夜游的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然后又慢慢爬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好像刚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



天亮了。田老栓在自家床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影子——还在,但当他转身时,影子却慢了半拍才跟过来。

小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爹,你好点了吗?"她问,"昨晚..."

"昨晚怎么了?"田老栓反问,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小翠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石碑碎片,上面的"魂"字现在清晰可见。"张神婆说,要把它供在家里。"她小声说,"还有...你的影子..."

田老栓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了。窗外,夏日的阳光照在稻田上,嫩绿的秧苗随风轻摆。但在田老栓眼里,每株秧苗的根部都泛着淡淡的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那天之后,田家村再没人提起"血秧歌"的事。但每年七月半的晚上,田老栓都会独自来到那块新立的石碑前,点上三炷香。而他的影子,则静静地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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