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迎客,签到墙前人头攒动,镁光灯下的法学大咖们互相拍肩的力度精准控制在0.8牛顿——当第三届法学学术批评与学术创新论坛的盛况在朋友圈刷屏时,我对着满屏的九宫格照片笑出了声。这场学术嘉年华最终产出的学术成果可能是若干篇和谐的通稿、胜利的合影和一本厚厚的论文集。当主席台背景灯关闭的瞬间,我分明看见中国法学学术批评的棺材板又钉进了一枚镀金钢钉。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学期刊上还能找到刀光剑影。从拍案质疑司法行政化到为法律移植争得面红耳赤,那时的油墨味里裹着思想的硝烟。如今,翻开《中国法学》,满目都是《新时代背景下XXXX的路径探析》这类安全系数堪比防弹衣的标题。某位长江学者在酒桌上吐真言:"现在写批评性论文?除非你想让学生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全部泡汤。"
学术圈早已进化成完美的共生系统,你给我的新书站台,我在你的课题结项评审书上签字,至于那个不懂事的愣头青在论坛上较真——保安,请把他的话筒音量调小些。
微信法学学术群里流传着新入职教师的生存指南:"引用系主任论文时标注页码误差不得超过±3,副院长专著里的核心观点要归类为通说,给泰斗级教授发会议邀约必须使用教务系统正式公文模板……"这套精密运转的学术礼仪系统,正在批量生产着学术鹦鹉。某次博士生论坛出现戏剧性场景:当年轻学子准备质疑某位权威教授的物权法观点时,他的导师在观众席用咳嗽声打出了摩尔斯电码,最终该学生在现场表演了学术滑跪——"经过老师点拨,我认识到自己存在理解偏差"。
学术批评的葬礼上从不缺鲜花与悼词。现在的法学批评就像超市里的试吃品,既要刺激味蕾又不能让人吃饱。某期刊主编发明了"建设性批判"的新文体,具体要求包括:每千字批评需搭配三千字褒扬,反对意见必须缀以"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前缀,文末务必添加"以上浅见尚祈方家指正"的缓冲装置。
学术批评假面化的成本正在由整个法学圈支付,也影响了新生代的学术玩家。在模拟法庭上热血沸腾的法学新生,在目睹导师为省厅领导项目论证会连夜修改数据后,默默把电脑壁纸从"为权利而斗争"换成了"青基本子撰写攻略"。更荒诞的一幕在某双一流高校上演:当教务系统将"学术批评"列为选修课,报名人数竟不足开课标准的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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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权力的毛细血管化比我们想象的更彻底。那个在朋友圈吐槽"教授俱乐部"的青年教师,第二天就发现自己被移出了三个课题申报群。某学术新星在自媒体发表立法建议,收获的不是理性讨论而是系统删帖——后来才知道是某位参与立法的前辈"怕年轻人走弯路"而悍然投诉。现在的学术圈生态像极了高压锅里的螃蟹,当第一只螃蟹试图顶开锅盖,总有十只螃蟹把它拽回原地。
这场死亡不是猝死而是慢性中毒。当某位退休教授翻出1986年的学术笔记,发现当年激烈反对的某个立法建议如今已成为主流学说,而现在的学术会议连这种程度的交锋都容不下。更可怕的不是批评的缺席,而是批评表演学的登峰造极。某期刊举办的"批判与反思"专栏,所有来稿都要经过被批评者的预先审阅,美其名曰"确保学术对话的准确性"。
在AI科技日新月异的当下,我们或许正在见证学术批评的赛博格化。只是,当学术批评沦为大数据画像里的社交资本,那些真正尖锐的思想早已被塞进碎纸机,化作论坛签到台前飘散的彩带。
在微信运动步数排行榜上,某位每天稳居榜首的法学教授创造了新的学术行为艺术——他通过在不同会场间赶场刷出了十万步记录。这些匆忙的脚步本该丈量思想的边疆,如今却困在名为"学术共同体"的磨盘里原地打转。当摄像机镜头扫过论坛茶歇区,那些端着咖啡杯谈笑风生的身影,或许就是勒庞笔下的"乌合之众"的学术版。他们集体默许的潜规则,正把法学殿堂变成思想无菌室。
在这场盛大的告别仪式里,最刺耳的不是沉默而是掌声。当某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闭幕式上说出"本次大会实现了预期目标",全场雷动的掌声中,我分明听见了学术良知的丧钟。那些镶着金边的会议手册终将蒙上灰尘,就像我们正在失去的批评勇气。
此刻的法学界像极了《皇帝的新衣》的现代剧场,区别在于每个参与者都自愿戴上了眼罩。当我们在会议手册里把"圆桌论坛"悄悄改为"共识凝聚专场",当青年学者开口前要先扫描在场大佬的表情包,这场学术批评的死亡早已完成病理学意义上的弥散。那些花团锦簇的会议报道不再是学术纪事,而是变成了一封封亲手撰写的墓志铭。
二十年后的某天,当某个法学生从故纸堆里翻出这次"胜利的大会"的存档照片,他也许会困惑:这些笑容灿烂的前辈们,究竟是在庆祝学术的繁荣,还是在集体默哀思想的消亡?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刻正躺在会务组未公开的账单明细里——那笔专门列支的"媒体车马费",恰似法学学术批评的最后一笔抚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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