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王峰 北京报道当普惠养老遇上提振消费,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扩大健康、养老、助残、托幼、家政等多元化服务供给。推进社区支持的居家养老,强化失能老年人照护,加大对老年助餐服务、康复辅助器具购置和租赁支持力度,扩大普惠养老服务,推动农村养老服务发展。
中办、国办3月印发的《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提出,加强完全失能老年人照护服务支持。支持和规范社会力量发展养老托育服务,完善养老服务价格形成机制。
在最新的政策体系中,养老服务既是民生保障的当然之举,又是提振消费的“潜力股”,是一项涉及个人、家庭、社会的重大工程。
但在现实中,养老服务市场并未完全打开,存在家庭养老需求强烈但养老服务企业盈利难的结构性矛盾。
打通堵点、痛点,是普惠养老市场振兴的关键。
长期以来,养老服务都面临钱从哪儿来的严峻问题。
去养老院等机构养老,是服务最到位、最能减轻家庭成员照料压力的养老方式,但也是最“贵”的养老服务。
大型养老服务机构以租赁或自建方式打造高端养老社区,模拟家庭住宅环境,月收费在1万元至3万元不等,客户群体定位于高知群体或经济条件较好的老人。
2024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1亿人。高端养老社区所面对的客户群体仅是其中极少数,大多数普通老人难以承担每月上万元的费用。
即便乡村养老院也面临床位富余的情况。在近日由北京社会企业发展促进会、社创星社会企业服务平台和北京善行直达联合举办的“2025社会企业共创大会(北京)”上,位于北京市平谷区的养老服务机构即刻到家创始人隗合亮介绍,平谷区有约6000张养老院床位,目前入住率约50%,而平谷区60岁以上老年人约11万人。
随着养老需求和消费习惯的养成,老年人越来越愿意为居家养老服务埋单。但乐龄社区养老创始人王艳蕊介绍,老年人更愿意集中在11点至13点之间购买上门服务。这导致单纯提供居家养老服务的机构难以搭建商业模型。
“居家养老有一个非常大的特点,就是它的服务需求非常不稳定,是随机的、零散的,甚至是会随时取消的。”小棉袄爱老创始人宁宁说。
居民购买力有限,由政府向社会力量采购提供公共服务行不行?
2022年和2023年,财政部先后印发做好政府购买服务改革重点工作的通知,规定了就业、教育、医疗、养老、乡村振兴等政府购买服务重点领域。通知指出,2022年全国政府购买服务支出规模近5000亿元。
一位公共管理领域专家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有关部门特别规定了政府购买服务的重点领域,一方面是为了强化这些领域的财政保障力度,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适度缩减政府采购领域,体现出地方财政压力加大,要集中力量办必须办的事。
此类通知2024年后便不再印发。该专家指出,“这体现了地方政府在财政保障方面的压力。”
实际上,不管是个人还是政府,养老服务需求都非常强劲,养老服务市场潜力巨大。对于供给方来说,打通堵点在于要提供老年人需要的服务,特别是普惠养老服务。
当下,越来越多的养老机构正在探索创新业务模式,攻坚普惠养老服务堵点。
“大院养老”,是宁宁对小棉袄爱老所提供服务模式的总结。通过打通社区养老和居家养老,小棉袄爱老提供家庭床位、日间托管、康养娱乐、健康管理等轻资产、一站式社区居家养老服务。
宁宁告诉记者,小棉袄爱老是从公益志愿者团队发展而来的社会企业,2016年成为北京市第一批社区养老服务驿站的建设和运营机构。目前在北京市运营11家社区养老服务驿站、4家社区餐厅、1家医务室。
以医务室为例,可以提供两类服务,一类是面向家庭床位养老的老人提供上门的医疗、营养保障服务,另一类是面向更广泛的人群提供慢病管理等健康管理服务。
对于社区居家养老服务机构来说,其能否存活需要解决两个关键问题:一个是能否在有限的服务范围内覆盖尽可能多的人群,一个是能否对其服务明确收费。
这两个问题其实存在矛盾之处,为了覆盖更广泛的人群,需要提供更综合化的服务,但有些服务难以收费。比如,说服老年人为非医疗的社区健康管理服务付费仍需要一个过程。
即刻到家创始人隗合亮介绍,该机构面向服务区内的老年人开设24小时呼叫中心,包括免费的陪同就医服务。这些服务难以单独搭建商业模型。
“居家养老服务是一个回报特别低、性价比不高的行业,打算进入这个行业一定要有心理预期。但这个行业与公益存在交集,所以我们有机会链接到很多资源,来支持我们在服务还没有商业化的过程中,能够坚持做探索。”宁宁说。
在小棉袄爱老的收入来源里,政府采购占50%到60%,市场收费占35%到40%,还有一些社会捐赠等其他收入。
2019年—2024年,全国财政用于养老服务和老年人福利方面的支出超过5600亿元,年均增长11%。
财政部社会保障司负责人葛志昊在1月9日国新办发布会上介绍,财政部将指导各地进一步加大对养老服务的资金投入。同时,进一步完善养老服务经费保障机制,扩大普惠性、基础性、兜底性养老服务供给。
乐龄社区养老创始人王艳蕊则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不能用项目思维做社区居家养老,也不能用挣快钱的心态做社区居家养老,老年人需要的是持续性的陪伴。”
在近日举行的2025社会企业共创大会(北京)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李健介绍,项目制是社会工作机构提供社区居家养老公益服务的主要工作方法,即承接政府购买服务或基金会支持的项目。
他建议,在积累一定的用户和实质性需求后,养老服务机构应绘制出社区资源地图,投资相关领域达到保值增值效果。
乐龄社区养老创立于2006年,最早开办的日间照料中心位于北京市西五环外石景山区的一个村子里。
“最初的想法是每位老人每月收100元,组织老年人在日间照料中心开展一些娱乐康养活动。但我们慢慢地发现,老年人不愿意为此付费。日间照料中心一度快开不下去了。”王艳蕊说。
直到有一天,乐龄社区养老接收了一位全天托管的瘫痪老人。提供失能老人全天托管对护理人员要求很高,但却受到用户家庭的欢迎。很快,这间日间照料中心的7张床位全部住满,乐龄社区养老的现金流也起来了。
失能老年人照护如今已是乐龄社区养老的核心服务,配备60多名全职护理人员。
“老龄社会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一旦老人失能躺倒以后,到底需要多少钱。先行步入老龄社会的发达国家的重大教训之一,是长期照护保障制度的无底洞效应,无论是政府、企业还是家庭以及个人,共识就是‘钱永远不够用’。”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党俊武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因此,失能老年人照护服务亟需普惠,难点也是普惠。
王艳蕊介绍,乐龄社区养老照护一名失能老人每月收费5000多元。即便收费并不高,但乐龄社区养老从2018年左右就已实现盈亏平衡,最好时利润率能达到约6%。
“在不确定的环境下,养老可以说是未来唯一确定的行业。”王艳蕊说。她对养老服务行业充满信心,但也认为15%的利润率是这个行业的极限。
虽然失能老人照护是乐龄社区养老的核心服务,但王艳蕊同时认为,社区居家养老服务机构必须提供综合支持,才能形成核心竞争力。她希望打造一个大社区,让老年人在社区、家庭、机构之间不断中转,打通社区居家养老微循环。
“做养老助残事业,肯定是不挣钱的。”即刻到家创始人隗合亮说。即刻到家在北京市平谷区运营一处有124张床位的养老照料中心、13家社区养老服务驿站、12家残疾人温馨家园。截至2024年12月,已提供居家养老服务165.5万余次。
吃住在即刻到家的老年人每月收费约800元,加上一些政府补贴,仅能维持盈亏平衡。
即刻到家的商业模式是发展农文商旅产业反哺养老。隗合亮介绍,利用养老服务团队,即刻到家面向单位和家庭提供市场化的保洁、家政服务,从上门通下水道、修电饼铛,到给平谷果农摘桃等,服务不一而足。此外,即刻到家的养老站点几乎全部位于平谷区农村,它们在当地租赁了一片果园,经营民宿、乡村旅游、文创商品。
养老服务和农文商旅产业基本是同一支团队,复用了养老服务人力资源的同时,也丰富了养老服务品类。“核心目标是能够随时随地、灵活有效地调配各类资源,保障养老服务稳定、高质量供给。”隗合亮说。
今年2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印发《促进普惠养老服务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其中对普惠养老服务提出了价格可负担、质量有保障、运营可持续的标准,首条措施便是“推动服务供给提质扩面”。
“只有当我们看到养老服务机构像学校医院、超市、银行一样遍布我们身边,中国的养老问题才真正有解决的可能。”王艳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