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杨文利,湖南人,1987-1991年就读于北大中国语言文学系中国文学专业。毕业后从事广告传媒行业多年,现旅寓云南高黎贡勐赫小镇,浪迹于山水间,暇以读书自娱。本文系作者授权发布,原载于《未名1987》总第023-1期。
梁实秋先生尝言,在学校里,如果能遇到一两位有学问的老师,那是最幸运的事。上世纪八十年代,因缘时会,我在北大遇见了许多人品、学识俱佳的老师,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我对世界和人生的看法。三十年来梦一场,回想当时,得有机会聆教那么多各具风采的大家、名家,确是一件深可庆幸之事。
大学一年级的课程以公共必修课居多,除了公共英语外,尚有中国通史、中国革命史、马克思主义哲学、军事理论等。中文系大部分公共课都是与历史、考古及哲学系合上,在大阶梯教室上课。北大学生逃课向来有之,中文系自亦非例外,而公共必修课为尤甚。照常上课的同学,多半也无心听讲。文学专业的同学埋头看小说,汉语专业的同学研索《马氏文通》,古典文献专业的同学温习《十三经注疏》,困极而睡、为下一堂课养精蓄锐者亦不乏人。好在当年北大“自由宽松”的风气尤浓,老师大都宅心仁厚,因循“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旧贯,一概付之不闻不问,倒也相安无事。
岳庆平、陈坡、林娅(从左至右)
记忆所及,英语老师何卫圆脸肥身,黑边圆框眼镜架在饱满的鼻梁上,衣履整饬,意态闲逸,俨如一位英伦绅士。“中国通史”老师岳庆平看上去瘦骨嶙峋,有一张清癯的脸庞、高高的颧骨和深深下陷的眼窝,一介文弱书生模样。“中国革命史”老师陈坡总是精神饱满斗志昂扬,浑身像装有弹簧,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在讲台上永远慷慨陈辞语挟风雷永远口似倾河滔滔而下,亦时有独到语。“马哲”老师林娅年四十左右,貌瘦削而面黑,留一头露耳短发,脖子上系一方蓝丝巾。“军事理论”老师由国防大学一位英俊的教官充任,上课时一身戎装,十分威武。
张联荣、苏培成、段宝林(从左至右)
我在中文系读的是中国文学专业,与汉语相关的课程不多,只有“古代汉语”和“语法修辞”两门。“古代汉语”老师张联荣为人古板方正,教书黾勉勤劬,严谨到近乎苛刻。年逾四十,一身整整齐齐的中山装,十足老派知识分子的装束。不问溽暑祁寒,风纪扣都扣得严丝合缝,庶几所谓“不觉寒暑之切肌”也,黑边眼镜后面透出的目光永远是严肃的。他讲课很细致,也有耐心。学问笃实,于古今文字无不博记而周悉,通其音读,知其源委,了然于心,亦了然于口与手。每讲说一篇古文,必先教以识字,对字音、字形、字义辨之甚晰,深探其本,穷究其原,纤悉靡遗。论及词汇流变尤极详备,一字一词,必辨其源流,考其正变,乃得知其所以然,至精且密矣。或有疑义,即为解析,反复推求,细意寻绎。一个普通的汉字,经他追本溯源,寻根问底,便生出几多趣味。他陈述自己的见解,亦征引杨伯峻、王力等前辈学者的论点。每及尊长,必曰先生,肃容持敬。上他的课在任何时刻都是紧张的,容不得任何一点点一丝丝分神。相较之下,“语法修辞”老师苏培成则要随意、洒脱得多。他风趣,又健于谈,略带京腔的普通话咬字清晰,跟电影对白一样字正腔圆,众咸称异。他闻见广而涉历多,悬河一开,滔滔不绝,稍不留神便离题甚远了。其所涉也,包括但不限于中文系趣闻轶事。凡耳目所经,街谈所及,往往信口而出,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毋论可喜可愕之事,或可愤可悲之事,都讲得绘声绘色,头头是道。记得有一回,他在讲台上一番高谈阔论之后,突然意识到课程的内容尚未涉及,只好就此打住,匆忙打开讲义准备言归正传,而这时下课铃响了。
中文系有趣的老师多矣,“民间文学”老师段宝林便是其中之一。他中等个儿,面目黧黑,时年五十余,常年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中山装,戴一副老花眼镜,左边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钢笔,胁下夹着一个破旧的人造革公文包。讲课时总是低声细语,慢条斯理,一口浓重的苏北口音,抑且喜欢伸出手指比划,严肃的神情里遂又多了几分天真烂漫的可爱之处。他博综多闻,神话传说民间故事民歌谚语罔不通悉,全罗列于胸中。在我曹看来无一不是荒诞、离奇的故事,什么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啦,什么梁祝、白蛇传、孟姜女、牛郎织女啦,什么格萨尔王传、江格尔、玛纳斯啦,凡此种种,辄能缕缕道之如目睹,尽皆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听了这门课之后,才晓得民间文学别有一番天地,异彩纷呈,庶几如打开了另一扇窗。大凡民间文学,多有诙谐俚俗之趣,更兼他掉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固所不免,常引得全堂哄笑。他怡然不以为意,也停下来低着头跟众人一起笑,目光从眼镜上方透出来,脸上略现羞涩之色。待笑得差不多了,再继续上课。此种情形实在太欢乐了,诚如歇后语所云“电线杆上挂邮箱——高兴”、“肚脐眼插钥匙——开心”,令人想起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不过,大伙儿最关心的还是他那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看上去其来久矣,历尽沧桑,锈迹斑斑固不必说,亦且缺胳膊少腿,岌岌乎有散架之患。到了三教,随手往墙边一扔,从不上锁。说也奇怪,他骑着上了一个学期的课,居然没有被盗。
袁行霈在上课
“文学作品赏析”乃大一下学期的必修课,惭愧得很,是哪几位老师,赏析了哪几部作品,讲了什么内容,几不复记忆,惟独对袁行霈老师至今历历不忘。他年可五十许,白发皤如,英致洒然,吐属亦极温雅,酷似六朝人。文章才识,迥异寻常,胸襟气象亦非侪辈所能及。昔人有言,腹有诗书气自华,此语甚是。那是一份内置于骨子里的儒雅,上台一亮相,不待开口便把吾侪给镇住了。文学作品赏析只上一学期,他满打满算只上过八节课,赏析了四首作品: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姜夔的《暗香》和《疏影》、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每讲解一首诗词,必先以极富磁性的嗓音朗诵一遍,浏漓顿挫,声情并茂,弥足令人心神为之一爽,有如沐春风、如汲甘霖之乐。讲解之余,为了引导大家领悟诗词的音乐之美,复又播放《暗香》、《疏影》两首古琴曲,且皆佳妙。俄闻琴音袅袅而起,声甚缠绵宛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低徊往复,余韵悠扬,有绕梁之致。众皆端坐倾听,神为之移,心为之动,恍若身在画图中,泠泠然有踏雪寻梅之思。听袁老师讲诵诗词,诚为赏心乐事,犹子瞻之“人间有味是清欢”,亦足以申雅怀、畅襟抱。他有一手好板书,一律竖行右起、繁体行草,有遒劲秀逸之韵,即古所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也。每当下课的时候,黑板上便留下一幅妙绝的书法,非不得已绝舍不得拭去。于吾等而言,在听觉之外平添了一份视觉享受,方得目娱耳悦。最后一堂课,赏鉴《过洞庭》,诗中有“表里俱澄澈”句,袁老师极赏之,遂与杜甫诗“心迹喜双清”集成一联,颇为天然巧对。吟毕,顺手拿起粉笔疾书于黑板上。但观此联,足见其胸次磊落,如水之清,如冰之洁,想必也寄寓了他对后学的某种期许,盖有深意存焉。三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我至今犹记得他在黑板上笔走龙蛇的背影。
现代文学专业研究生与导师合影(前排导师左起孙玉石、严家炎、王瑶、唐沅、乐黛云,后排研究生左三温儒敏、右二钱理群)
孙玉石老师专意现代文学,《野草》研究尤为所长,著述亦极富。他也教过我们“文学作品赏析”,负责讲解现代散文、诗歌。他年殆五旬,短小精悍,穿一件深蓝立领拉链毛衣,外罩一件藏青大翻领毛呢大衣,裹一条灰色短款围巾,戴一顶条纹鸭舌帽,颇极端庄凝重之度。于时他身兼系主任,加之以沉默寡言笑,乍看似乎很严肃,凛然不可近。几堂课下来,有了近距离接触,乃知他是一个外表冷峻、内心温厚的人,抑亦“望之俨然,即之也温”也。布鲁姆尝云误读无处不在,洵属确论。他教课细密而有条理,精到而有内蕴,不着一句废话,最为货真价实,谓之“咳唾成珠玉”,宜哉。及至大四上学期,因为对“九叶诗派”尤其是穆旦甚感兴趣,我又选修了他的“现代主义诗歌流派”。他对现代诗诸流派,举其荦荦大者,如湖畔派、新月派、象征派、现代派、七月派、九叶派,皆讲明而切究,至详且悉也。以我有限的闻见,真可说是眼界大开,获益匪浅。此处且按下不表。却说“文学作品赏析”上到中途,他临时接到赴日本讲学之任务,遂请他的导师、也是我们的太老师王瑶先生代授了两堂课。
在一瞻老先生丰采之前,我对这位朱自清先生高足弟子、中国新文学史研究开山宗师神往久矣。我入校之时,老先生已升任博导,极少给本科生上课,但闻其名而未识其面,对他的印象仅止于那部《中国新文学史稿》。弗睹音仪,每以为憾。许是亲炙大师的兴奋,那天大家早早就端坐在一教二楼的教室里。我拣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坐定,遥见一位长者骑着自行车从图书馆方向疾驰而来,在一教门口飞身下车。有顷,见老先生叼着烟斗移步入室。视之,庞眉皓发,清癯如鹤,进止雍容,器度详雅,穿一身老式中山装。他朝台下约略扫视了一眼,表情澹漠,几乎没有任何开场白,即切入正题。那天讲的是《野草》中的“过客”形象,未带片纸,也甚少板书,想到什么便讲什么,天马行空,任其所之,如名士清谈,妙绪泉涌。为了佐证“过客”意识,他援引了鲁迅另一部作品中的一段话:“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诵之不差一字,众叹异者久之。老先生年七十余矣,精神尚健,步履视听不衰,站着讲了两节课,略无倦怠之色。乃不意在两年后那个凄风苦雨的冬日,惊闻他骤得肺疾遽逝于上海华东医院的噩讯,思之恻然。
吕乃岩(第二排居中)和学生游颐和园
“中国古代文学史”为中文系学生必修,从大二开始,一连上了四学期,谓为核心课程,殆无不可。此课大抵分为四个阶段,即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由吕乃岩、葛晓音、周先慎、沈天佑四位老师分授。根据各人的学术专长,每人讲一学期。老师可以尽其所长,学生也乐于转益多师,各得其所,岂不快哉。记得秋天一开学,班里的消息灵通人士关波同学故作神秘地告诉大伙儿,古代文学史老师吕乃岩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经历颇为传奇:当过兵,在中南海工作过,“文革”中诬为“中文系五人反革命集团”之首,这一下引起了吾辈的好奇心。及见,非如想象中那么雄赳赳、气昂昂,而是一位清瘦、古朴的斯文长者,几欲跌破眼镜。他身量不高,长脖子小脑袋,穿一件褪了色的灰布中山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嗓音低沉沙哑,略带山东腔。观其貌,听其言,恂恂然书生本色,殊不类行武出身。他学问渊富,识力高卓,对讲授的内容铭之于心,上课从不看讲稿,但思路明晰,援证该博,评骘精审。尤长于概括和归纳,虽寥寥数语,而极尽其意,简而赅、精而确,多有警语,亦可谓要言不烦矣。不过,最令吾曹翕服的是他的博识强记、过目靡所遗忘。首尾逾三百七十行的《离骚》,全文背诵一字不爽,一堂皆为之拍案叫绝。当是时,他肃然而立,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脑袋向后微仰,下颔抬起,清一清喉咙,即曼声吟哦之。缓急疾徐,抑扬抗坠,如涌泉,如霏玉屑,如风行水上,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他沉浸在吟诵之中,双目微闭,神气端凝。诵至“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之句,忽戚然改容,语速加快语调升高,备极恺切凄怆,如听春鹃,如闻秋猿,亦即王夫之所称“婉娩缠绵”、“低回沉郁”,闻之者莫不叹息。
葛晓音与导师陈怡焮合影
葛晓音老师是陈贻焮先生的开山弟子,人如其名,是一位其淡如菊、其温如玉的知识女性。彼时她四十出头,大旁分短发微卷,戴一副细边眼镜,修眉皓齿,素服淡妆,言语爽利,抑扬有致。她讲魏晋南北朝隋唐文学,不独以文学史演变趋势为重,亦兼及作品分析与赏鉴。凡所论列,考订与赏析并重,援据该洽,评品俱极允当,每以隽雅、清新之语调出之,所谓“吐佳言如锯木屑,霏霏不绝”。说至关键处,每每特意停顿片刻,捋一捋头发,用期待的目光望定台下。有一天,——大概是期中吧——她突然宣布要举行一次测试,以考查这半学期的学习效果。一语既出,四座皆惊,吐槽之声不断。及至她神秘一笑,始知是要每个同学任选一首唐诗,写一篇读书报告,题材不限,长短不拘,方才松了口气。我当时年少无知,最喜赶潮流,凑热闹,遂以风行一时的接受理论对李商隐《锦瑟》诗进行所谓的文本分析,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大谈阐释学、接受美学和读者反应批评,生搬硬套,牵强附会,率尔操觚,语必惊人,谓之满纸荒唐言,亦不为过。对我的标新立异之举,无稽荒谬之言,她不以为意,竟然给了高分,还用红笔一字一句批改。及今思之,犹觉汗颜。未久,校内外情势大变,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上课便时断时续。厥后又在仓猝间提前放暑假,开学日期久而不定、一延再延,迟至十月中旬方才收到一纸开学通知书,乃得以返校继续大二的课业。葛老师把余下的内容匆匆讲完,而留给宋元部分的时间已所剩无多了。
中文系中国古代文学教研室老师合影(前排左一袁行霈、前排左二周先慎、前排左三费振刚、前排右二沈天佑、后排左三葛晓音)
在见到真人之前,久闻周先慎老师其名,殆因他的《简笔与繁笔》一文被选入高中语文课本。此文立意精警,选材精当,结构精巧,语言精妙,我极喜欢,至今犹能诵之。读其文而想见其人,倾仰弥切。我仍记得,他年适五十,身材不高,面庞消瘦,乌黑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修短合度、上下齐整的靛青哔叽西服,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神致清朗,风仪端雅。他有学问,有见地,乐于教学,循循善诱。在讲台上总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一面背着手从容屣步一面缕缕述之。语速不疾不徐,语调不高不低,吐字清晰,节奏分明。说至得意处,辄习惯性地扶一扶眼镜,粲然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双瞳炯炯如电,目光中透出无比的热情。他对鉴赏批评有一种非比寻常的重视,每讲论诗词,必句梳字栉,阐幽显微,如庖丁解牛或断层扫描般一一剖析之,反复咀嚼,再三玩味,方得诗之旨趣。精论卓见连珠而出,有似泉流石上,风来松下,皆心得之语。依我之见,他对作品的审美分析,诚精凿之极至矣,断非他人所可企及。臻此化境,湛深的学识固不可少,而敏锐的艺术感悟力尤为重要。他不特课讲得好,待人接物亦情礼备至。无论对谁都笑脸相迎,蔼然如春,一言一动,必循矩度,洵为谦谦君子。课间休息,他主动找同学聊天,问长问短,有说有笑,所谈皆学业,殷殷然以苦志力学相勉,意颇懃切。下课后,他照例把黑板擦干净,然后收拾讲义,缓步以出。其为人也,足当得起“君子先慎乎德”六个字。惜乎时间太短,不足半个学期,终觉兴犹未尽。欲再聆教益,斯亦难矣,至今引为憾事。
沈天佑老师精研明清小说,于《红楼梦》用力尤劬,深窥其奥。关于他的趣事自必不少,至今记忆犹新的是他在讲台上古怪、独特的站姿。当时在三教上课,讲台殊简陋,一个长桌面,下有四条桌腿,近桌面处以横木连接之。沈老师讲课,十次有九次是右足履地,左足踏横木,实属高难度动作。年未及六十,鬓角已半白,方脸高颧,深目耸鼻。因一足翘起,身子挺得笔直,无法低头看讲义,料必其内容已烂熟于心。讲课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开口便滔滔千言,如倾悬河,别有高见。他讲明清小说,对《红楼梦》和《金瓶梅》详为论说,体认入微,尤肆力于人物分析。以《红楼梦》为例,自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以至王熙凤、探春、贾母,旁及贾雨村、刘姥姥,皆逐细根究,极意剖析,必欲曲尽其妙,诚如古人所云“探赜索隐,钩深致远”。单只一个林黛玉,足足讲了两个钟头,其论甚精,其说甚详。他对王熙凤形象的塑造尤为推崇,命之曰“市侩主义”,历来红学家所未言,洵为卓识。后偶阅吴祖缃先生论王熙凤的文章,所见略相似,乃知他曾从学于吴先生,师承授受,渊源有所自,抑亦克里斯蒂娃所言“互文性”之一种。及讲至《水浒传》“武松打虎”那一段,他把左足从讲台上放下,转身跨出一步,撸起袖子,举手作势,效武松打虎状,彷摹毕肖,宛然如见,一堂皆失笑。于今已三十余年矣,他在讲台上单腿站立、高谈快论的姿态历历犹在目前。
以余观之,大凡治文学史者,浸淫原典史料的时间愈久,愈易涵养独特的精神气质,殆理势之必然,不足怪也。或多或少受各自研究对象影响,积数十年之薰陶,四位老师性情各殊,趣味有别。吕老师淳厚质直如古诗十九首,葛老师朴素淡雅如陶诗,周老师雅人深致如宋词,沈老师不拘一格如明清话本。在此之前,在大一听过袁行霈老师的课。临毕业之际,陈贻焮老师邀与相见,得识这位同乡前辈,其貌温然,其言蔼然。两人俱究心古代文学,又皆从林庚先生授读,受知甚深,治学有所偏好,各擅胜场,而志趣、性格迥异。借用清新俊逸形容袁老师、沉郁顿挫形容陈老师,庶几近之。王尔德有言:“生活模仿艺术。”此话虽跟亚里士多德唱反调,然有至理。
顺便一提,当时学古代文学史,所用教材是游国恩领衔主编的四卷本《中国文学史》。关于这套课本,想起两件事颇值一记。其一,毕业前夕挥泪甩卖,惟有此书,外加中文系古代文学教研室选注的《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和《魏晋南北朝文学史参考资料》及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珍之如拱璧,不舍割爱以售,遂幸得保存至今。其二,该书有五位主编,北大中文系占其三,为游国恩、季镇淮和费振刚。其时游先生业已作古,季先生与吴组缃、林庚、王瑶并尊“北大中文四老”,由是益信费老师必为宿儒耆学无疑。至系里举行新年晚会,他以副系主任的身份致辞,始知他年仅五十余。除参与主编《中国文学史》外,于汉赋研究亦有开创之功,中文系上下皆敬之如老先生,殆有由也。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且说大二必修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我以为一定是钱理群老师主讲。秋季开学后,系里公布课程表,方得知授课老师是唐沅,实为先前所不及料,怅然若有所失。话虽如此,我对唐老师却是早有所闻。时有“中文系四大菜”之说,乃唐沅、唐作藩、严绍璗和蒋绍虞四位老师,盖唐沅、汤圆音同而字异,其余三人亦皆取其谐音。此虽谑语,亦堪解颐。职此之故,第一堂课自报家门时,全班同学皆私语匿笑。此是题外话。在我的记忆中,他身长而瘦,两腮干瘪,嘴角下垂,头顶秃得发亮,穿着一身卡其布中山装,皮鞋积尘盈寸。讲课时声音很低,一字一句说得慢极了,且不时埋下头去看讲义。在我看来,无非是照本宣科地念一遍,别无新意,殆同嚼蜡,足令我辈兴味索然。欠伸作倦态者固不少,沉酣黑甜乡者亦或有之,四座皆然。这样听了一学期,了不可得。至于他开列的必读书目,除了张爱玲、沈从文略翻一过,其余的多半不曾阅读。指定的参考书尚且如此,则遑论其它了,此乃合鲁迅先生的高论:“中国书一本也不必读,要读便读外国书。”不过,我最服膺的是他烟瘾之大。下课铃一响,辄见他慢吞吞地合上讲义,踱下讲台,施施然步出教室,从上衣左边口袋模出一盒大前门,怡怡然抽出一支点燃。面对一缕袅袅上升的青烟,左顾右盻,欣欣然有喜色,不时将脖子扭几下。第二支烟还没抽完,忽然上课铃响了。他似乎犹不过瘾,巴答巴答猛吸两口,方才万般不舍地摁熄烟头,躞蹀步回教室继续上课。
燕园“三剑客”陈平原、钱理群、黄子平(自左至右)
黄子平老师以文学批评见称,主讲“中国当代文学史”。他初出茅庐便和钱理群、陈平原一道提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概念,遂得“燕园三剑客”之名,其才器可知。第一次上课,颇讶其容貌酷肖相声演员马季,连笑起来一脸和善的表情都如出一辙。他每回走上讲台,第一个动作是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叠参考书,变戏法似地一本一本摊开,不问而知是当代文学必读的经典之作,大抵小说居多,见者莫不啧啧称羡。他讲课沉稳,不动声色,亦不乏机智与风趣,时有独得之见。他在课堂上留下了许多流传甚广的妙论,如“深刻的片面”、“创新的狗追得我们连撒尿的功夫也没有”,不知凡几。语虽浅近,寓意深远,让人忍俊不禁甚至捧腹大笑。如今回想起来,仍觉有趣。确实,单是这种回味,亦不失为一种珍贵的享受。他的考试方式也很别致,学期终了,循例须得期末考试,他不采用闭卷考试,而是出一个大题目,命每人把学习当代文学史的心得写下来。大家深以为异,兴奋不已,是以答得格外用心,也格外投入。四座寂然无语,人皆振笔疾书,沙沙之声不绝于耳。缴卷时间到了,觉得两个小时仍不敷用。北大提倡自主、自立,注重独立见解甚于考试成绩,亦足觇其一斑矣。未及一年,在大二那个漫长的暑假之后,得悉他辞去教职远走美国,叹惋久之。
李思孝(左)、张少康(右)
听过李思孝老师的“西方文论选”和“近代欧洲文艺思潮”,印象最深的不是课程的内容,而是他令人发噱的奇特发型。他年始五十,却已过早谢顶,左边几绺头发留得长长的,稀稀疏疏、服服帖帖地横到右边,一望而知其为遮住光秃秃的头顶,俗谓“地方支援中央”,乃当时秃顶男士最流行的发式。他体貌魁硕而气宇轩昂,方脸盘,宽额头,大腮帮,阔嘴巴,走起路来高视阔步,脚下生风。上课时喜欢用双手撑着讲台,口若悬河,声如洪钟。“西方文论选”是大二上学期的选修课程,由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讲起,至精神分析学、西方马克思主义、结构主义为止。他博学多闻,古今中西文艺理论罔不涉猎,深得其秘要,才藻尤富,往往三言两语就把深奥晦涩的理论讲得妙趣横生。精微之义,玄妙之理,皆阐发无遗,言简而切中,亦足以引人入胜。选听“近代欧洲文艺思潮”则是大四上学期的事。大概是因为毕业在即,不暇顾及上课。虽然忝列门墙,一学期中难得见老师一两次面。至于课程的内容,既曰文艺思潮,不外乎古典主义、启蒙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现代主义,诸如此类,术语倒是记住了几个,余者则几无印象。
张少康老师有古君子之风,在大三讲授必修课“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他年届五旬,貌修伟而秀削,神姿朗彻,意致萧远,视之似魏晋间人。他的器识学问文章迥出俦辈,课也讲得有趣味。上课从不带讲义,亦无卡片,一开讲便滔滔如悬河,汪洋恣肆,沛然莫之能御。无论讲说“诗言志”,解读“大音希声”、“得意忘言”,阐述《文心雕龙》、《诗品》,剖析《人间词话》,必究览玄奥,穷测微妙,无不极其至。引据博而考核精,胜解妙说层出叠见,抑所谓信手拈来,皆成妙谛。他讲得尽兴,娓娓作清谈,同学们听得入神,津津有余味。他的板书跟袁行霈老师有异曲同工之妙,从来都竖写繁体,亦如袁老师之笔势纵逸,有如飞动。俗云字如其人,板书易见性情,信哉。说来惭愧,早年浮躁浅薄,只知道追逐摩登理论,膜拜学术明星,对传统学术多所轻忽,于中国古典文论未能知其百一,悔不可追矣。当时只道是寻常,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这是后话了。
当年读中文系,除去中国文学史,还学了俄苏文学史、欧洲文学史。大三上学期,先学“俄苏文学”,在俄文楼上课。任课老师岳凤麟是一位译著甚夥的翻译家,年且六十,身穿一件齐整的栗色双排钮列宁装,颈上裹着一条又长又阔的瓦灰绒线围巾,仪观俊伟,气度高朗。因为之前读过他译的叶赛宁,久仰其名,听他的课别有亲近之感。不知是不是研究马雅可夫斯基使然,他讲起课来口若翻澜,声震屋瓦,最适合朗诵那些音韵铿锵的阶梯诗。他在台上说得眉飞色舞,亹亹无尽,同学们在台下听得神摇意夺,醰醰有味。迨至大三下学期,又学“欧洲文学”。老师不记其名,据我的同学李松阳回忆,大概姓陈,待考。他年约四十,丰仪绝美,衣饰亦趋时,灰白竖条纹衬衫、海军蓝复古甲板背带裤、黑皮鞋乃标配look,大背头梳得一丝不乱。颜值气质双在线,罕有其匹,浊世翩翩之佳公子,未足方喻。每一登场,不必开口已自带光芒。他辞辨捷给,论议风生,那些古希腊神话一经他的渲染,悉皆历历如绘,栩栩欲活,几若身亲历而目亲睹,合座闻之无不叹服。关于这一点,李松阳同学补充了一段重要史实:“有一天他讲宙斯多么好色,只听他嘴里说着‘宙斯一下子扑过去’,他自己也像是在扮演宙斯似的,两眼欲火熊熊,‘一下子’就扑到了第一排的女生跟前,顿时激起一片羞答答的幸福的惊呼。”所惜少不更事,浑然不知荷马史诗、《神曲》、莎士比亚、拜伦、雨果、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罗曼·罗兰究竟有甚么好。时现代主义方盛,庶几成风,不同流派快速迭代,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三五天。流风所及,我拜读了陈琨的《西方现代派文学研究》、袁可嘉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之后,一头扎进艾略特、里尔克、卡夫卡、普鲁斯特、乔伊斯、福克纳、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罗伯·格里耶、昆德拉,寝馈其中,把西方现代派奉为圭臬,对十九世纪之前的西洋文学终究不甚了了。如入宝山空手回,一无所获,至今引以为憾。
曹文轩(左)与谢冕(右)合影
注重风度仪表,在我见过的中文系老师当中,曹文轩老师称得上一时无两。西装领带胸针袖扣考究得不得了,头发梳得溜光,皮鞋亮得可以鉴人。讲台上一站,顾眄炜如,容光四射,皎然若玉树临风。我在大一尝旁听他的“中国八十年代文学现象研究”,除了本系同学而外,慕名而来的外系学生盖亦不少,时或盈座,而必以女生居多。时曹老师年甫三十有零,貌固俊秀,谈亦风雅,兼具作家、学者两种身份,以吐凤之才擅学问之事,特异于众,卓荦不群,殆《闲情赋》所云“独旷世以秀群”也,对涉世未深的小女生有一种几于男神的魅力,遂为她们所倾倒、痴迷乃至尖叫,即今之“吸粉”者,固无足异。他的专业是当代文学,却在大三上学期开了一门名为“思维论——对文学的哲学解释”的课,顾名思义,则知是从哲学的角度探讨文学思维。我“想当然耳”以为选这门课的女生应当少之又少,实则大谬不然。记得上课是在文史楼一层一间可容近两百人的阶梯教室,令人讶异的是,前三排有利位置都让捷足先登的女生给占了,鲍昭所谓“满堂皆美女”,男生只能忝陪末座。他腹笥富而才情赡,博闻闳览,娴习西方科学哲学,于维特根斯坦、波普尔、伽达默尔悉能津津道之。所论甚新颖,抑多新名词。即令感觉、语言、知识这些抽象的哲学命题,也讲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听之未尝不心醉忘疲。
张颐武(左)、王岳川(右)
在中文系,张颐武老师是以先锋批评家的身份出现的,不过那时初露头角,不甚惹人注目,“张后主”的绰号还未叫开,更谈不上出圈。想不到几年后,他以黑马之姿翘然特出,名乃大噪,成了中文系风头最健的头部红人,顿令人刮目视之。这是后话。他才二十五六岁,研究生刚毕业,尚住其父母家。有一段时间,常见他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穿着一件白衬衫,背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黑色双肩包,风风火火地赶至五院、图书馆或一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大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意味。他的文章我在图书馆四层的期刊阅览室读过不少,委实髦得合时,每有独到之新见,独创之新词,皆出人意表,开风气之先。其才富而学博,迥超流辈。大三上学期,他开了一门十分新奇特的课程:“当代实验文学”,一时颇为吸睛,选修者甚众,座为之满。他才思敏给,言语辩捷,三句话不离本行,张口闭口后现代后殖民,专以新名词新概念见长。话匣子一开,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遏,此盖《淮南子》“滔乎莫知其所止息”也。他从拉康、福柯、德里达、罗兰·巴特讲起,一路讲到马原、洪峰、残雪、苏童、余华、格非、叶兆言、孙甘露、扎西达娃、北村,直说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每出一语,石破天惊,颠倒众生。穿凿附会虽多,妙思睿见亦时有之,偶得一二隽语,一座皆击节叹赏。至兴酣之时,尤极口讲指画之能事,两腮鼓动,口沫四溅,手也舞之足亦蹈之,乐极忘形到了旁若无人之境界。若不是下课铃响,端的欲罢而不能了,套用他本人的术语,亦属“语言的狂欢”。刚入学那会,他给我们当过一阵班主任。庶或显示尽忠职守,他每隔一星期必到学生宿舍巡视一番,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没出事吧?”众皆垂手恭立,以为要训话,哪知他并不就坐,言毕辞去,且走且说道:“没出事就好。”才出得房门,忽又探头进来叮嘱一句:“千万别出事!”大二开学后,毫无先兆,班主任改由商金林老师担任。抑亦我们一班人翘课酗酒打架,他被系里问责了。
王岳川老师殚力于文艺理论,博涉古代现代中土外国,于后现代主义尤极精究。时美学热流风余韵犹存,风气所趋,我对文艺学情有独钟。不过中文系文艺理论教研室的师资不逮古代文学、现代文学远甚,可供选修的课程委实不多。我一共修读过他的两门课,一门是“现代西方哲学诗学”,在大三下学期。一门是“文艺美学”,在大四下学期。因为此前业已修满规定的学分,这也是我在最后一学期所修的唯一的课程。他行年三十,容貌清俊,仪度谦恭,脸上永远挂着浅浅的笑容,双涡微露,眉宇间有英爽气。每回上课总穿一身挺括熨帖的铁灰色西装,一派翩翩有致的君子风度。他识度宏远,才学富赡,言既清雅,论亦切实,大家都听得兴味盎然,鲜有走神或私语者。其时作家班与我们一起上课,迟到早退旷课习为故常,安之若素,唯独这两门课无一缺席。他们的年龄比老师大多了,忽然变得新进小生一般帖然畏服,执弟子礼甚恭,尤为奇事,正应了古人一句话:“凛乎若严师之在侧。”即此一端,已足见其深受欢迎。他也是我本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程门立雪固然不曾有过,然亦亲承指授,面奉音旨,谓之受业弟子,尚不离谱。中文系定例,大四下学期开学后,皆须选定毕业论文题目,并请一位老师指导。大约是在寒假过后开春的时候,他邀约几名同学到北太平庄的寓所餐叙,顺便讨论论文。他亲手做了一大桌菜肴,盛情可感。大家欣然就席,大快朵颐,浅斟细酌,主客尽欢。餐毕,趁酒酣耳热之际,一干人围坐在一起,道古论今笑语甚欢。谈次,方知他是一个兴趣广泛、多才多艺的人,拉二胡,弹钢琴,俱所擅长,还写得一手好字。
选修温儒敏老师的“京派小说研究”之前,在比较文学所举办的一个暑期讲习班上旁听过几次课,内容了无记忆,却从此记住了他白面朱唇、浓眉秀目的模样。他年过四十,穿一件巧克力色格子衬衫,外套一件深灰色灯芯绒便装,围一条黄底棕方格羊毛围巾,一派五四文人的儒雅。他言语和悦,常带笑容,亲切而不失严肃,冷静而不失热忱。赶上兴致高时,喜欢伸出右手的食指在空中比划,这几乎成了一个招牌动作。他讲课条分缕析,一板一眼,却又不失灵动活泼,语多精诣,庶不至枯燥乏味。大四上学期,我又选了他的“现代文学批评史”。他和钱理群及吴福辉合著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我在图书馆二层的文学图书借阅室略读一过,坦白地说,印象不深。于时年轻识浅,盲目崇洋,唯西方现代派是尚,念兹在兹,对本土作家、批评家多少有些忽视。虽则听了一学期,除了记住了周作人、废名、沈从文、李健吾、朱光潜、梁实秋等几个名字,其作品多数未曾读过,对京派小说略知皮毛而已,至于现代文学批评,亦更懵然无所知。每念及此,犹不胜懊悔。
张京媛(左)、孟华(右)
张京媛老师自康奈尔大学负笈归,应乐黛云老师之邀在比较文学研究所开了一门“当代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她个儿不高,瘦瘦小小,穿一身挺括有型的职业装,留一头运动短发,浑身透着硬朗和干练,殊无优柔与婉约,略如今之“很飒”也。她出语如连珠炮,干脆利落,讲得一口纯正的京片子,间或夹杂一两句英文单词。一讲到精彩之处,莫不色动神飞,风发泉涌,一面在讲台上大步踱来踱去一面侃侃而谈。她学问淹博,英文娴熟,于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靡所不谙,满脑子都是新概念新方法。她对这些理论研索至勤,探其阃奥,究其精微,语必己出,亦多创解,当时学界罕及,又岂生吞活剥、拾人涕唾以自鸣得意者所可同日语。她于女性主义文学批评的来龙去脉反复究而论之,阐说英美学派和法国学派尤详,为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受教良深。上课之余,总觉得意犹未足,又将她发表在杂志上的文章搜罗殆尽,花了几个深宵细阅一过。大多涉及西方最前沿的批评理论,如女性主义、新历史主义、后殖民理论之类,不一而足。有甚多高深之处,以我的天资和学力而言,未必能把握其精妙于一二,自然更谈不上窥其堂奥了,而对她的敬佩之情也与日俱增。
大三下学期选读的“中法文学关系”,由孟华老师授课。那时她才四十多岁,在法国索邦大学修得博士学位,旋即被独具慧眼的乐老师罗致门下。她每次上课都穿一袭当年流行的靛蓝色立领外套,搭一条蓝灰小方块披巾,襟上别着一枚水晶胸针,脚蹬一双黑色一字带平底布鞋,一头乌发左右分梳,扎成中分低马尾,姿容端秀,意度娴雅,颇饶林下风致。说话的声音极柔和,疾徐有致,清婉可听,谓之玉润珠圆,堪称确当。若专以内容而论,该课程名之为“中法文学关系”,似属牵强,止囿于伏尔泰与中国文学之关系而已。她当年主修比较文学,博士论文是“伏尔泰与中国”,对这位十八世纪的启蒙大师知之甚稔。她讲课极其细腻而周至,搜集的材料亦繁富,钜细靡遗,典故、趣闻随手拈来,妙见时出。尤其是伏尔泰那部取材于《赵氏孤儿》的悲剧作品《中国孤儿》,经其津津述之,顿然奕奕欲生,如见其人,如临其境,举座皆惊赏。上她的课乃是一大享受,而承教尚在其次。
戴锦华(右)与乐黛云(左)合影
戴锦华老师是一位身体力行的女性主义者,连衣着打扮也走中性风路线。马尾辫,黑色西装,米黄色风衣,女性之柔美,男性之阳刚,殆兼有之,今亦谓之飒爽酷帅。于时在北京电影学院任教,到比较所兼课,专讲“电影理论与文学”。除了中文系学生,闻讯前来蹭课的外系、外校同学自亦不少,甚至有政法大学学子由昌平不辞跋涉而来,电教阶梯教室恒满,孔融所谓“座上客常满”也,后至者一座难求,只好徒呼奈何了。她才辩敏捷,齿牙伶利,多用书面语,语速之迅疾不啻机关枪。顷刻之间,各种复杂的欧化长句、时髦的名词、艰深的隐喻和晦涩的象征冲口即出,噼里啪啦火力全开,精准,犀利,咄咄逼人,无一句虚发,势如摧枯朽,诚令人应接不暇。可想而知,我等任是目不旁瞬,心无旁骛,未之少懈,若想跟上她的快人快语快节奏,断断乎不能也。她言必称符号学、叙事学、精神分析学、意识形态批评,语必道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于西方最前卫的批评理论罔不通彻。以我所知,除了张颐武差可比拟,中文系大概无人能出其右。当然,最为她所乐道的还是拉康的“镜像理论”、蒙太奇和长镜头。上她的课,绝无打瞌睡或交头接耳之事,盖因播放外国原版电影故尔。一众学生在台下津津有味地观赏,她在台上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滔滔不竭地进行“文本细读”,亦乃一大快事。不过这也有一个坏处,总是不能进入剧情,而无法从容欣赏,亦犹布莱希特所云“间离效果”也。课间休息时,她照例点燃一支细长的MORE,向空中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优雅得无以复加。用一句后来的时髦词儿,简直酷毙了。
当年北大允许跨系选课,大三下学期,我选了哲学系开设的“萨特哲学诗学”。选此课的同学甚少,听者寥寥,多为哲学系学生,只有我一人是中文系的。老师已忘其名,只记得他年近四五十,身着一件旧的灰色中山装,有敦朴的面貌和略显低沉的嗓音。他从《存在与虚无》讲起,备悉言之,不觉其烦。光是解释“自在的存在”和“自为的存在”,就足足花了好几堂课的工夫,进度甚缓。为了助力大家了解概念源流,便写板书,各种人名和术语,法国人用法文,英国人用英文,德国人用德文,自然也有古希腊文、拉丁文。我对这些拼音文字一无所知,听来如堕五里雾中,不晓其何谓,甚以为苦。这门课戛戛乎其难哉,高深玄奥不可胜言,较之天书有过之无不及,非亲历者不知。至今言之,犹足令人色变心颤。不过既已选修,只有硬着头皮听下去,舍此之外别无他法。好在最终如履如临、战战兢兢地通过了考试,拿到了宝贵的学分,侥幸免于挂科,亦可算是有惊无险,至以为慰。惊魂甫定,我又跑到哲学系旁听陈嘉映讲海德格尔。由于余悸未消,这回不敢正式选课。“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谚语甚确。我煞有介事地听了两节课,果然一头雾水,不知所云,遂仓皇而遁。
陈平原老师曾师事王瑶先生,请业请益,乃始得先生真传。观其仪形器宇、举止谈对,殊有民国范儿。许是潜精研思现代文学,长年涵濡线装学问,朝夕相从问学,熏过导师烟斗才有以致之。他学识渊博纯正,才具练达,兼擅学术研究和随笔写作,谙悉北大掌故,著作綦富,识见与文笔俱佳。大四上学期,他开授“中国小说类型研究”,罗列了英雄传奇、历史演义、神魔小说、公案小说以至风月传奇,悉无所遗,而尤以武侠小说为多。举凡唐宋豪侠小说、清季侠义小说、现代武侠小说,皆有所论列。他吐属渊雅,词令隽妙,喜欢一边悠闲地踱着方步一边讲课,以一贯从容、舒徐的语调,款款而谈武侠小说的前世今生,所见必过人。他的方式乃是即兴闲聊,但率胸臆言之,不拘形迹。说得高雅一点,略得浮生半日闲,与二三知己围炉煮茗,挥麈清谈,翛然有尘外之趣。桑塔亚纳有云:“雄辩滔滔是民主的艺术,清谈娓娓的艺术却属于贵族。”盖谓是也。他习惯用设问句,往往先发问再作答。或许这种设疑问难,最能诱发学生思考,庶乎其可也。他最常说的口头禅是“诸位”,隔三岔五地冒出,听来倍觉亲切,令人联想到古代的书院。由此推之,他对章太炎的开堂讲学,亦必心向往之。多年后读到他的大作《千古文人侠客梦》,每有会心处,恍如置身一教,再度聆听他讲课,有时光倒流之感。
乐黛云老师开比较文学研究之先河,卓然自成一家。十六岁上大学,四十岁自学英语,五十岁“留学”哈佛,一时传为佳话。其敏而好学,概可想见。记得当年,比较所不定期主办学术沙龙或讲座,邀请海内外知名学者莅临演讲。我一向喜欢追逐时好,对新潮的文化和文学理论趋之如鹜,闻信后必去打卡,亲聆的海外学者亦复不少,如斯坦福的刘若愚、加州大学的叶维廉、哈佛的张隆溪,皆在其列。用时下流行的话语,悉系擅名一时、难得一见的“大咖”。而记忆最深的,是她台上台下忙前忙后的身影。行事之机捷,精力之充沛,使我既感且佩,想不到她已近花甲之年。大四上学期,我选修了她的“比较文学原理”。第一天上课时,她穿的是一件蓝灰方格翻领短袖T恤,配一双白帆布鞋,齐耳短发衬着雍容有致的笑容,刘海卷在额前,眼中闪着热情的光芒。音姿容止,不失大家风范。她谈锋甚敏,辩才无碍,名言警句不招自来,累累然如贯珠,洒洒然若霏雪,确有一种熟极而流的功力,闻者辄为绝倒。足征她当年投考北大外文系,作文为沈从文先生所赏识,遂被录至中文系,信乎不诬。忽忽已三十年了,她到底讲了什么,悉已忘却,倒是她的风度与口才,至今印象犹存。
甫一入校,一位高我一届的同乡以过来人的身份一本正经地教导我:“在北大,你不用上什么课,光听讲座就够了。”余生也晚,入北大时,八十年代已近尾声。那确是一段如诗如歌、如火如荼的美好时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可谓达于极点矣。恨流光之甚速,如击石火,似闪电光,稍纵即逝。虽然如此之短暂,亦足称黄金岁月。我躬逢其盛,何其幸欤。许多仰慕已久的老师,在课堂之外亦得亲教泽。
当年人气最高、叫好又叫座的老师,固非钱理群莫属。所至倾倒一时,铁粉们皆奔走相庆,如响斯应,如影斯随,声势之盛比起今天的超女、跑男不遑多让。他在中文系任教,我们这一届学生却没有机会选修他的课程,欲识其面而不可得。初见老钱,——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是慕名去听他讲鲁迅,题目是“反抗绝望”,地点在二教。闻而观者乃相率而至,比肩接踵,阶梯教室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阗塞了,站无可站,坐无可坐。其盛况用热力值拉满喻之,绝非夸张。几名同学在前面替他开道,左冲右撞,勇猛向前,总算成功突围挤上了讲台。年已五十有余,仍居青年教师之列,头顶毛发却脱落殆尽,光溜溜的脑瓜顶把双眼映衬得格外奕奕有神,圆脸,扁鼻子,矮矮胖胖,笑口常开,酷似一尊弥勒佛。穿一件半新不旧的深咖啡色灯芯绒夹克,领口、袖口悉已磨得发亮,满是皱痕,似乎几个学期未曾熨过,淳朴得如同一名老校工。说实在的,这个第一印象,与其青年导师的名头相去未可以道里计,不妨套用一句流行术语,远远超出了听众的“期待视野”。然而,一俟讲座开始,他的教科书式演技发挥尽致。那确是一场逸兴遄飞、激情澎湃的演讲,兴之所至,思如涌泉,口如泻水,沛然无阻,高言妙句汨汨乎其来,闻者惊为绝艺。他的男中音略显沙哑,但富有磁性。每于忘形之际,则心荡神摇,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不觉更有旁人。其酣畅淋漓也如此,可谓极矣,亦足证“有诸内必形诸外”、“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之说不虚。时方隆冬,窗外朔风凛凛。他先是摘下帽子,俄顷取下围巾,嗣又脱下外套、毛衣,还不时停下来掏出手帕揩拭热气腾腾的脑门。一面擦汗一面憨厚地咧着嘴微笑,脸上略带歉意。全场情绪被彻底引爆了,俱各危坐倾听,凝神注视,诚恐漏掉一句话、一个表情,连他揩汗的动作都显得意味深长。讲座既毕,他长吁一口气,使劲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面穿衣戴帽,一面忙里偷闲回答提问。收拾停妥后,从容徐步而去,身后浩浩荡荡地跟了一大帮余兴未尽的学生,一边走一边热烈讨论,七嘴八舌,言来语去,有几名八五级的同学一直跟到了他的筒子楼宿舍。我至今犹记得他在讲台上孩子气十足的表情。
林庚(左)、季羡林(右)合影,两人在清华求学时与吴组缃、李长之交契,俱有才名,时人谓之“清华园四剑客”。
得悉林庚先生开讲座,我连晚饭也顾不上吃,抓了两个包子便直奔二教。迨气喘吁吁赶到时,偌大的阶梯教室业已座无虚席,里三层外三层,站的站坐的坐,无论讲台之下、台阶之上,门口、走廊及过道以至窗台,填塞几满,水泄不通。记得入学未久,便听一位高年级学长说林先生才调超逸,乃“北大中文四老”之一,非特学问渊深,楚辞和唐诗研究独步一时,新诗尤脍炙人口,颇为闻一多、朱自清所称。在大一听孙玉石老师讲“文学作品赏析”,读到他的代表作《朦胧》、《夜行》,惊异于他的诗才。及后听葛晓音老师讲隋唐五代文学,始悉“建安风骨”、“盛唐气象”、“少年精神”均由他最先提出,洵属创见。是日适值暮秋,林先生身着一件湖色纺绸长衫,形貌清癯洁朗,神仪萧散出尘,望之若神仙中人。那天讲的是唐诗,讲题不甚记忆。几句简短的开场白之后,一启口便娓娓道之,略带京腔的普通话疾徐有度,亦时有妙解。讲到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对“落木”与“落叶”的细微区别考之最详。他溯流寻源,援古证今,疏通微言,剖析妙义。只一“木”字,发前人未发之秘,颇有独见之明。每至紧要处,便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疾书。只见他一边龙蛇飞动,一边纵情吟咏:“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洞庭始波,木叶微脱”,“木叶下,江波连,秋月照浦云歇山”,“秋风吹木叶,还似洞庭波”……琅琅口诵,抑扬宛转,如行云之在空,如流水之在地,其妙不可言,闻之如饮醍醐,心神为之一爽。诵毕,略顿了一顿,用手背擦一擦额上的汗珠,甩一甩头发,抖一抖衣袖,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真的笑颜,双眸炯然有光,似乎仍沉酣于诗的妙境,忘其为尘世中人。于此时也,四座屏息,心旌摇荡,怳然如造异境,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但见木叶纷纷,落地无声,风吹衣袂,飘飘欲举。一切一切,令人想起他本人的诗句:“仿佛是无言之美。”
厉以宁(左)、陈鼓应(右)
厉以宁老师倡导股份制改革,不遗余力,被戏称为“厉股份”。虽属调侃,倒也名副其实。第一次听他的讲座,时在大二,地点是办公楼礼堂。听众纷沓盈场,人头攒动,挨肩擦背,几无隙地,连窗户上也挂满了人。暮春之际,天气渐暖,厉老师穿着一身不大合体的灰夹克,敞着领口,眼镜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如是再三。当讲座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也许是感染了会场的热烈气氛,额上沁出了一粒粒豆大的汗珠。他索性将外套拉链一拉到底,敞开衣襟。这件夹克着实太旧,式样也太老了,何其俭朴至此。当晚的主题是“改革的基本思路”,非但改革成败攸关,抑亦社会稳定所系。厉老师深悉经济体制痼疾,对破局最优解知之甚明,其先识独觉固高人一等,尤能言人所不敢言,略不避忌,亦颇见胆识。他大声疾呼所有制改革,以为当今第一急务,开口必先曰“股份制”,掷地作金石声,其言也谆谆,其情也切切。持论透彻而精辟,针砭处切中时病,可谓针针见血,句句中綮。他力主企业改革优先于价格改革,不止如此。比如痛陈“价格闯关”之贻害,期期以为不可,词甚切至,理亦昭然,殊足以发聋振聩。又比如极论“失业比通货膨胀更可怕”,侃侃直言,至再至三,不惟各种数据脱口而出,如指诸掌,抑更敛容正色,言辞愈激切,声调愈高亢,手势也愈急促,满座为之动容。
陈鼓应老师是哲学系客座教授,于老庄哲学用力可谓勤矣,撰有《老子注译及评介》、《庄子今注今译》等书,我保存至今。听他讲“庄子的艺术人生”,在文史楼还是哲学楼,今已不忆。只记得听众盈堂,黑压压的一片,挨挨挤挤,殷殷阗阗,或坐或站,一室为满,不可驻足。引颈企盼中,冷不丁有人喊了一声:“陈老师来了!”俄见戴一副金边眼镜、着一袭青布长衫的陈老师徐徐步上讲台。全场顷刻寂静无声,几百道目光一齐投向他。他年方五十余,鬓发早白,颧骨突出,两颊瘦削,神情洒落,姿度闲远,一派恂恂儒雅的名士风范。既坐,略一颔首,抬起衣袖便开讲。他的声音低沉徐缓,语极蕴藉。演讲时不用讲稿,除了几张卡片以外,真可谓身无长物。他具论庄子的艺术心境,对“乘物以游心”辨之甚悉,钩玄抉奥,穷理尽性,得之心应之手与口,如驾轻车而就熟路。隽言妙语固不待言,旁征博引的功力亦罕见其比,不时大段大段引述《庄子》原文。记诵如流,只字不遗,盖读之熟焉,座中人皆啧啧称叹不置。其遭际亦奇矣,曾就读于台大哲学系,师从哲学家方东美、殷海光,毕业后留校任教,因支持校园保钓运动而遭解聘,一度被当局限制入境。
我在北大时,五四文学社每年都举办未名湖诗歌朗诵会,亦一时之盛事。初瞻夙所敬佩的谢冕老师,是在入校不久举行的一场诗歌朗诵会上,地点在办公楼礼堂。现场挤爆了,纷纷拥拥,密密层层,台阶上下窗外廊边俱满,无复立足之余地。今细思之,最令我难忘的,莫若他身上浓烈的诗人气质。他丰颐广颡,疏眉朗目,浆洗得有棱有角的白衬衫束在西裤里,袖子卷到肘弯。他对文学怀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忱,只要谈及诗歌,精神顿为焕发,兴致分外酣畅,词锋分外敏捷。他的嗓音浑厚而宏亮,略带闽南腔的普通话富于感染力,令人为之神旺。每至兴奋之时,往往喜动眉宇,率性随意地开怀大笑,笑声极清亮,极爽朗,富于磁性和穿透力,欢快中透着孩子般的单纯和天真,亦如孟子所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一场演讲下来,他用的悉是诗的语言,亦不乏智性的闪光,颇有见到语,足以启发心思,耐人寻味。学者的睿智和诗人的激情在一个人身上并济、交融,确乎奇妙。我忽发奇想,倘若缺少了谢冕,北大的天空是否依旧如此迷人、丰富。
中国文化书院与《走向未来》丛书编委会、《文化:中国与世界》丛书编委会并称八十年代三大民间学术团体。
大学四年,有过一段弥足珍贵的偷听经历。时值大三暑假,中国文化书院和比较文学所联合主办了一期中外文化比较研究班,借北大教室上课。学员来自四面八方,大抵大学老师居多。我适逢其会,堂而皇之混迹其中,昂然而入,略无怍色,一路通行无阻。亲临讲学的有季羡林、张岱年、任继愈、金克木、杨周翰、李泽厚、庞朴、余敦康诸公,皆极一时之选。即论师资,实足称天花板配置。众师殷殷俯教,孳孳无怠,见识议论辄倾倒四座。我亲聆教言,含英咀华,如饮醇醪,如啖橄榄,至今思之犹有余味。
印象至深者,是季羡林先生讲授的“中印文化关系”。其时季先生年登耄耋,略无老态,身穿深蓝色涤纶中山装,足蹬黑面圆口布鞋,长身颀立,慈眉善目,彬彬乎有古风。讲课时腰板笔挺,仪貌格外端庄,神态格外清爽。他博综今古,淹贯中西,蔚然为一代儒宗,名望甚尊,然恂恂谦谨,毫无架子。每讲完一堂课,都亲手将黑板擦拭干净,然后拣一个靠门的位子坐下,一面休息一面跟学员们聊天,一一询其乡贯姓名,殷殷作答,有如旧识。谈论所及,或东西文化、比较文学,或留德趣事、北大掌故,或读书方法、治学心得,天南地北,靡所不至。他正经八百地说,于今垂垂老矣,还不准备死,希望活过一百零八岁。他引用冯友兰赠金岳霖一联云:“何止于米,相期以茶。”然后解释说:米者,米寿也,乃指八十八岁;茶者,茶寿也,乃指一百零八岁。他自言不想平平淡淡过养老日子,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正着手研究糖史,还准备写一部回忆录,藉之以毕余生。他半开玩笑地说,在北大老教授排队去八宝山的队伍中,他不算第一,也不算最后,但坚决不加塞。全班尽皆笑不可仰,他在笑声中开始讲下一堂课。这确是我求学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
除了我所尊仰的几位博洽淹雅之儒,应邀授课的尚有深圳大学刘小枫、中文系温儒敏、英语系王宁、比较所伍晓明、台湾学者周英雄,率皆当时俊彦。其时中国文化书院和北大比较所分别由汤一介和乐黛云老师掌教,这对学术伉俪在亲授之余,还坚持旁听每一堂课。记得有一回,刘小枫在台上讲“中西文化精神比较”,白发侵鬓的乐老师坐在第一排听讲,一边仔细地做笔记,至会心处笑靥频开,场面甚是动人。至今追思,得聆这么多学贯古今中西的名硕之謦咳,实乃人生可遇不可求的造化。
2025年元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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