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市的殡葬领域,众多“00后”已经上岗。作为生命最后一站的摆渡人,这些年轻的从业者正在给古老的殡葬行业注入新鲜血液,用自己的方式送别逝者、告慰生者。北京市东郊殡仪馆汽车队“00后”遗体接运工沈亚宸是个妥妥的“斜杠青年”:工作岗位上,他用自己专业细致的服务送好逝者最后一程,努力让家属不留遗憾;工作之余,他热爱健身,也喜欢到处旅行探索世界,更是一位勇于尝鲜的美食爱好者……他的座右铭是:守护逝者尊严,抚慰生者心灵,提升生命质量,让每段生命旅程都充满敬意与爱。

入职不足一年业务娴熟能够独当一面

3月23日早上7点,沈亚宸已经到岗。擦拭桌面、检查当天要接的业务、整理工作台、与夜班同事交接……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沈亚宸来自北京房山,2002年出生,一头精神的短发,脸上不苟言笑,一身西装革履、配着一条藏蓝色领带,显得专业十足。他语速不快,回答每一个问题之前都会做一番认真思考,举手投足间,有种超出同龄人的成熟。

当天早上8点有一单业务,他要去东城一家医院接一位逝者。出发前,沈亚宸拨通了家属预留的电话,确认好时间、地点和对方所需准备的材料。检查车辆、备好物资,这都是出车前的必备功课。当天是个周日,尽管导航显示仅需半小时即可抵达,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提前10分钟出了门。

按照约定的时间,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医院后门。沈亚宸与家属顺利对接,核对死亡证明、经办人身份证信息后,将遗体请上车,逝者的女儿坐上了副驾驶跟殡仪车一同回馆,一辆家属车辆跟在殡仪车后方。

开殡仪车是个技术活儿。一路上,沈亚宸稳稳地掌控着方向盘,轻踩油门、轻点刹车,时不时注视着车子的后视镜,观察家属跟车情况。车子不能开得太快太急,要方便家属车辆跟得上,更是对逝者的尊重。到馆与引导人员交接之后,沈亚宸向家属告别,将车子驶回了停车场。

据了解,沈亚宸去年5月正式入职东郊殡仪馆,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手机地图上累积的里程数已经超过了16000公里。尽管在汽车队里年纪最小,但业务娴熟的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做通父母工作热血少年选择特殊专业

2020年高中毕业报考学校选专业时,沈亚宸发现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现民政职业大学)有殡葬专业,他越查资料越感兴趣。“我很喜欢读哲学。先哲们总在思考‘人最终要去往何方’,我觉得这个职业或许就是能够获取答案的那一条路。”于是,沈亚宸坚定地选择殡葬专业。

热血少年选择了这么个“偏门专业”,不但老师同学们不理解,父母也很难接受。“一开始我妈比较担心,但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每天给她科普,从工作内容到就业前景和职业价值,掰开了揉碎了反复跟她讨论。幸亏我妈是学艺术的,思想比较开明,很快就被我说服了。”沈亚宸说。

相比母亲,思想传统的父亲才是沈亚宸要攻克的最大难关。“我爸跟很多人一样,特别忌讳谈生死,一直无法认同我选择这条道路。”于是,沈亚宸开始不停地向父亲摆数据、说事实:“全国殡葬行业每年的人才缺口极大”“专业百分百对口,就业无压力”“这是一个行善积德的事业”……为证明自己的选择,沈亚宸在大学时期踏实努力学习,获得了优异的成绩。他还将自己攒下的两万多元奖学金和实习工资,作为礼物送给了父亲。

在日复一日的努力当中,沈亚宸始终用自己的行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父亲的想法。当他进入东郊殡仪馆工作时,父亲也逐渐接纳了儿子的职业选择。

不惧重重困难主动伸手彰显人间温度

2024年5月,沈亚宸加入了东郊殡仪馆。因为拥有手动挡汽车驾驶证,他被分配到了汽车队,负责遗体接运。学习了一个月后,沈亚宸就能独自出车了。在沈亚宸看来,生命终点站的故事也彰显着这个职业的温度。

两个月前的一天,沈亚宸到一家养老院接一位逝者。出车前他与家属确认好了细节,确定有抬棺人员也有专用通道。然而到了现场,他才发现情况有点儿复杂:逝者身型富态,而要负责抬棺的是四名平均年龄超过70岁的逝者子女;养老院有规定,遗体不能走正门也不能进电梯,只能通过一条搭在楼外的铁质楼梯将遗体从三楼抬到一楼,而楼梯最宽处不过1.2米,棺木很长,通行很是困难……

“绝不能让老人抬棺,否则万一发生危险怎么办?”在与馆内进行汇报并获得许可后,沈亚宸劝住了逝者的子女,并组织了一名护工和两名年纪稍轻的家属,算上他自己,四个人花了快40分钟时间从三楼将遗体一寸一寸地挪到了车上。一趟下来,沈亚宸等四个人累得气喘吁吁,所用的时间比正常情况超出一倍。但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很值得。

工作中,沈亚宸遇到过许多“非常规任务”:居民小区里不让走地上,要从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秘密”转运遗体;家属临时要求给逝者换衣服,导致延误下一趟接运,被后面的家属指责……“有时候也会感到委屈,但更多还是对逝者家属情绪的理解和包容。作为生命最后一站的摆渡人,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专业底线,尽最大努力服务好逝者与生者。”

看尽人生百态把不留遗憾落在细节里

遗体接运只是沈亚宸工作的一部分。殡仪车的副驾驶一般是给家属留的,他们要跟车一同送逝者到殡仪馆。亲人离世,家属往往需要宣泄心中的悲痛情绪,此时有人陪伴与倾听就显得十分珍贵。有的老伴全程默默流泪,时不时回望车厢后座的棺木,眼中满是不舍;有的子女哭得撕心裂肺,又要处理家中复杂的遗产纷争……在无数次短短的返程旅途中,沈亚宸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故事,折叠着人生百态。

去年冬天,沈亚宸接送过一位逝者。这位逝者的女儿已经60多岁了,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路上抱着母亲的遗照,不停地对沈亚宸哭诉:“弟弟把妈妈扔到了养老院,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四十分钟的车程,老人将半生的委屈说给身边这位陌生的年轻人,而沈亚宸一直认真倾听,丝毫没有感到不耐烦。

“在这种时候,逝者家属需要的不是空话安慰,而是倾听与陪伴,是细节上的‘不留遗憾’。”上大学时,沈亚宸学过心理学知识,他深知,面对生死离别,再多的安慰也是枉然。“我没法帮助他们立刻缓解悲痛,我能做到最好的安慰,就是在工作中把每个细节都落实到位,等将来他们回想时,发现每个环节都很圆满,反而能更快地帮助他们走出悲伤。”

哲学照进现实生命质量高于生命长度

“在这个行业看多了生死,最大的感悟就是,对于生命而言,提高生命质量的意义远高于延续生命的长度。人生短暂,多体验才算没白活。”沈亚宸说。

如今的沈亚宸,对这个世界抱有极大的热情和好奇心:他喜欢到处旅行,不走寻常路,曾经跟着车队自驾到西藏,也曾经在内蒙古的大草原上驰骋;他积极尝试各地的特色料理,酷爱广西的螺蛳粉;他热爱健身,五年来每周都要至少两次往返于崇文门的一家健身馆,去挥洒汗水、调适自我……

沈亚宸说,这份工作像一面镜子,照见太多来不及说的爱和来不及解的怨。同时,这个职业也在影响着他自己:“工作之前,我跟家里的主动沟通很少,与父母之间代沟一直很深,有什么话总觉得不好开口,工作之后,会更主动地跟爸妈聊天,分享自己的生活,会更加珍惜彼此、珍惜当下。”

身边的朋友对沈亚宸的职业有好奇,但更多是包容和理解。“这只是一份职业,没什么特别的,除去职业角色之外,我本身也是社会的一分子,各行各业都是平等的。”最令他欣慰的,是父亲的态度转变,一度曾经避讳谈儿子职业的老人,如今会主动向亲戚解释:“正规单位,做善事。”

采访尾声,沈亚宸翻出手机里当年自驾在318国道上的照片,巍峨雪山映着朝阳,漫山神圣的天光。“你看,生死之外,世界大得很。”

文/本报记者蒋若静

摄影/本报记者魏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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