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曾经不少朋友问我,为什么执着于记录那么多不同职业的故事。
我说因为关心时代。
这话看起来挺装逼的,但事实如此,通过一个又一个职业,我能感受到,甚至预知到一部分时代的变化。说个简单的,刑警讲近几年案子没过去精彩,那说明,当下安全点了。
这种感触,苏轼也有过,还写成了诗:“春江水暖鸭先知。”
今天的故事,来自精神科医生陈百忧,不过她反映的一种现象,不仅是在过去,也可能是你我的将来——失业潮对人们精神状态的影响。
世卫组织的报告有这样一组数据,“失业率每增加1%,就会使65岁以下的人的自杀率增加0.79%。”而今天的故事,就发生在多年前的东北大下岗时代,陈百忧的主任奉命建立精神科,收治当时的病人。
他是那个时代里走出来的好人,随波逐流地生活着,给自己和很多无法被看见的患者,在精神科找到了一个容身之处。
主任是精神科最讨厌酒的人,他给我们定了一条铁律:谁给患者带酒,谁就走人。
我能理解主任为什么不喜欢收治“酒蒙子”,因为他们爱惹事、心眼还多,为了喝酒敢贿赂护工,随时可能让病房彻底乱套。
主任处理这种事毫不留情,先后开除了好几位护工和医生,还严肃警告过屡教不改的患者“少把社会上那套带到病房来”。
然而整个精神科最能喝也最爱喝酒的人,就是主任。
主任符合大家对中年男人的所有刻板印象,爱组织饭局且必喝酒,开场要提一杯,手里的啤酒都是仰头就干。之后还得打圈,无论是一起工作20来年的师姐们还是才来几天的实习生,他会一个不落地敬酒。他欣赏喝酒豪迈的人,还教育我们“酒品即人品”,好在酒量好的师姐陪主任喝能让他高兴,我这种完全没有酒量的人他也不嫌弃。
这一套对科里新来的年轻人很有压力,尤其是主任喜欢在饭桌上讲道理,全是社会上那套为人处世。酒过三巡,他讲话的音量开始变大,反复给我们讲老院区的陈年旧事,说自己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开办精神科。那些源自上个世纪末的故事我已经听了很多年,但还是经常能听到新故事。
对于我和大多数同事来说,主任完全来自不同的时代,要想理解他,多少有些难度。但我能明显地感受到,他把同事,把精神科保护得如同自己的家。
而这个家的起始点很有主任的风格,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可以说是主任在酒桌上喝出来的。
我加入精神科是2010年,坐着车走过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来到位于郊外的分院区,在院区最深处找到了精神科的封闭式病房。白墙红瓦的独立二层小楼周围,到处是参天大树和肆意生长的花草。患者经常在院子里活动,后勤部的人在附近开辟园子种菜,我和大家仿佛生活在世外桃源,自成一体与世隔绝。
这里虽然看上去岁月静好,但病房会阶段性地不太平,一般都是因为来了新人。而1999年精神科成立那会儿,主任每天重要的工作就是叫上司机班的师傅,开着面包车满城接患者回来,而且是破坏力很强的“武疯子”,可想而知病房天天都不太平。
有一次主任去接一个拿着刀要砍人的患者,警察都到场帮忙了。回病房的路上,主任趁机跟警察学习了几招擒拿术。他经常向我们炫耀这些招数,说自己当精神科医生从来没被患者“干一电炮”。
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个“癫痫所致精神障碍”的患者,坚信身边的人都在害他,所以他要报复,而且手段很下流,专抓男性的生殖器,已经抓伤了好几个人。主任去接的时候可费了好一番功夫,患者来了医院总想找机会报复主任,整得主任每次查房都得提防着。
一天患者突然从后面窜出来,一手抓住主任的白大衣领,另一只手就往下掏。主任往旁边一闪躲开了控制,然后用膝盖磕患者的腿窝,让患者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件事被主任讲了好多遍,每次都是绘声绘色的。有一次他甚至拉着一个男同事现场演示,好像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一样。
对主任来说,这种打人的患者还不算极端情况,他遇到过更危险的:有患者在家养了一百七十多只猫,整栋楼都臭得没法住人,谁敢抱怨,患者就去砸人家玻璃;有患者用斧头砍妻子,从脖子砍到后腰下,缝了几百针;还有患者把嫂子杀了,尸体就放在衣柜里……
我每次听到这些情况都会心惊胆战,觉得有些偏执型人格障碍还多次伤人的患者,应该送监狱才对。然而封闭病房虽然也会把人关起来,但毕竟是提供治疗服务的地方,好多患者还是院长专门去别的医院商量后,才被分到我们这里的。
精神科的第一批患者有十几个人,都是别的医院不想要的:有的经常偷东西,有的爱搬弄是非,还有的患心脏病、糖尿病治疗难度大……
他们看到医院的面包车就会拼命挣扎,主任的衣服被撕烂是常有的事。他工作后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块“双狮”牌手表,每天都戴着有空就用酒精擦表链。有一天主任接患者回来,发现自己的表特别干净,原本磨花了的玻璃盖都是透亮的,他很开心。等他闲下来才发现,能不透亮嘛,表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掉了。从那之后,主任接患者就再也不戴眼镜和手表了。
痛失表盖那年主任30出头,他从呼吸科半路出家成为精神科医生,所有事情都要从头学。别的医院不主动介绍患者的发病和治疗过程,有些家属也不想多说。所以主任要自己重新摸索患者的病情,理解他们的性格、习惯甚至人生。
主任遭了这么多罪,都是因为他被院长赶鸭子上架开办精神科。当时医院的财政状况非常紧张,已经发不出工资了。
主任得到的任务是给医院创收,让大家都活下去。
主任是八十年代的本科医学生,被分配到医院没几年,就赶上了席卷东北的下岗潮。当时我们医院归铁路管,大家不至于下岗,但医院效益很不好,常常不能足额发工资。
那时候可能全东北的单位都在开源节流搞自救,我们医院鼓励职工停薪留职,可是作用不大。务实的老院长组织大家利用院区的荒地种玉米、养猪、养鱼……想尽办法增加收入。结果这些副业也就给大家改善了一下生活,根本解决不了工资问题。
老院长想拓展医院业务,他到处考察,发现社会上的精神病患者越来越多。这和东北的衰落有关,也因为人们对精神疾病缺乏重视甚至心存偏见,让很多患者流落在外。老院长看到了属于医院的“时代机遇”,于是决定开办精神科。
在动员大会上,主任将自己随波逐流的个性展示得淋漓尽致。起初他和大家一样闷声不吭,一来精神科处在医生鄙视链的最底端;二来改变执业方向的压力很大,收获却是未知。
老院长的目光投向了主任他们那期的年轻医生,最后直接拍板,把任务指派到了主任的头上。主任心想既然是领导安排得的,那就得接下。
其实他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完成任务。当时院区里除了有破旧的小楼可以改造成封闭病房,其他的软硬件、治疗团队甚至连治疗精神病的专业知识都得从零开始筹备。
小楼是苏联人援建的,最初是铁路领导的疗养院。因为地方偏远空气好,五六十年代又变成了肺结核病人的病房。后来肺结核有了特效药,病人越来越少,院区上百亩土地也就渐渐荒废了下来。于是小楼等来了新的安排,它被装上了防盗窗和隔离门,迎接一批又一批的精神病患者。
主任的命运和这栋小楼很像,一直在被人安排。他没有比别人更喜欢精神科,就是领导让干嘛就干嘛。非要说为什么只有他愿意接下这个前途未卜的任务,我想来想去,只能说主任是个好人呗。
我接触过的很多人,最开始并不是特别明确地要当精神科医生。主任是院长给了任务,我是在实习时本能地对这里感兴趣。到了毕业时,我在犹豫去市里的精神病院还是到现在的精神科,导师帮我分析利弊说“主任人特别好”。
我到了科里,主任憨憨地笑着说“慌(欢)迎”,本来我还有点紧张,却被他的后鼻音逗笑。主任自嘲说:“我的普通话确实不标肿(准),凑合听吧,听久了就能懂了。”
那时的主任一米六五的样子,微胖,和内蒙古大汉的形象有些出入。好多人都看不太出来他的年龄,有人说主任“从40多到60都有可能”。他有一头自来卷,脸上有痘印,年纪上来后他的近视镜就摘掉了。他的眼皮也因为上了年纪而耷拉下来,睫毛会刺得眼睛流泪。他为了治疗眼睑下垂割了双眼皮,我们就嘲笑他一把年纪了还挺爱美。
我见到主任的第一面,导师口中的“人特别好”一下子就具象化了,我也放松了下来,很快融入了精神科。
只是当时我还无法理解,这么一个爱喝酒能喝酒的老好人,是怎么在酒桌上把这个精神科给喝出来的。
要想开办一个精神科,把一个个“武疯子”顺利接回病房只是最简单的一步,接下来的治疗更让主任发愁。
当时的抗精神病药物一共就那几种,主任看着说明书给患者开药。有个患者症状始终控制不好,怎么换药都不行。医院请了一位精神病院退休的老专家来坐镇,但老专家出工不出力,只知道跟主任说“你是主任,都听你的”。
主任心中烦闷,恰巧遇到精神病院的医生,热情地请人家喝酒。酒过三巡,那个医生几句话的指点就解决了主任的难题,从此之后主任遇到困难就想办法请人喝酒。
我们科有几位护士大姐常说,主任刚被分配到医院工作的时候刚二十出头,是个特别害羞的小伙子,跟女同事说话就脸红。主任对此毫不避讳,说自己从小到大几乎没跟女孩子说过话。但为了完成任务,也就顾不上害羞了。
如果把我们精神科比喻成度假酒店,当时的老院长负责给科里找“客源”,主任负责“上门接客”。院长为了给初创的精神科找患者,带着主任去兄弟单位找领导搞关系,告诉他们以后有人犯病就给科里打电话。这当然也少不了喝酒。
主任经常请各种人喝酒,别人酒后吹牛,他是酒后学习治疗精神病。因为科里几乎所有的活都是主任来干,所以他的酒量和经验成正比,都是靠实践锻炼出来的。
我问过主任:“你不当呼吸科医生遗憾不?”
“不后悔。”主任没怎么想就回答了。
他说那个年代呼吸科的病人也很难治,患者在他面前咳出一盆血,纱布口罩根本挡不住结核杆菌,但他还得给患者做气管镜下止血。主任很有既逆来顺受又能苦中作乐的精神,他被安排去了精神科后,就像阿Q一样寻找以前工作的“坏处”和现在工作的“好处”。然后自我安慰说“现在已经很好了”,结果他就真的感到满足了。
经过一年多的摸索,科室总算走上了正轨,患者也逐渐多了。原来的病房不够用,还扩建了一部分,病房的气氛也渐渐安宁了下来。
主任成功完成了任务,但这对他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因为只有做成了才会发现,不愁“客源”的精神科,简直就是把那个悲情的时代,浓缩在了一起。
主任开办精神科,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给医院创收,把拖欠大家的工资赚出来。真接触了精神病患者这个群体,主任发现他们不止有病人一个身份,很多人还是身世悲凉、无家可归的苦命人。
如果说千千万万的下岗工人是时代的弃子,那么精神病患者就是隐入烟尘的游魂。往往只有在发生严重的暴力事件时,人们才会注意到这个群体的存在。
我上班之后跟主任追过好几次逃跑的患者。有一个男患者看所有东西都觉得“贼眉鼠眼的”
,以至饭都不敢吃了。如果没有人照顾,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把自己饿到酮症昏迷。他已经住院很多年了,妈妈每年会接他出院住一段时间。
后来他妈妈去世了,从此再也没有人接他出去。那天他趁外出活动的工夫,自己跑了。主任带着我们开车出去找,结果没走多远就发现他坐在马路牙子上。他想回家却找不到路,而且就算回去了,家里也没有妈妈给他做饭了。
主任问他:“跟我回去不?”
他说:“我饿了。”然后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还有一个女患者太想孩子了,趁着去澡堂洗澡的时候逃跑。因为被护工看到,我们很快就把她找了回来。我打电话让她老公带孩子来病房探望,可是她老公说忙,没时间。
这是精神病患者悲哀的处境,他们更容易被亲人放弃。
还有一些突发疾病的患者,他们的生活也很艰难。有一个女患者有非常严重的子宫肌瘤,平时只是月经量大、时间长。有一天晚上她说肚子疼,主任是男的不好检查,护士去看发现血都浸透了棉裤,必须赶紧手术。
主任联系不上患者的儿子,只能去患者家里找人。地方很远,晚上10点才到。主任他们去小卖店买东西填肚子,正好遇到患者的儿子买烟。患者的儿子看见主任拔腿就跑,主任和司机在后面追了半天。
患者的儿子以为主任来要钱才跑的,他也有难言之隐,下岗之后一直没找到工作,已经交不起住院费了。主任这趟只是为了找他去医院签字给母亲做手术,见他实在困难,还向医院申请把欠的大部分住院费给减免了。
按现在的标准来看,主任30多岁就牵头开办了新科室,绝对算得上年轻有为,而且给很多让社会棘手的重症患者找到了去处,可是这个精神科从患者到医护人员,全都穷得叮当响。
大家终于发现了精神科的真面目——钱少事多。当初雄心勃勃定下的创收任务,失败了。
而主任自己的生活,也陷入了困境之中。
主任最落魄的时候,足足半年没拿到一分工资,然而工作却一点都不能耽误。
一开始患者少,晚上有护工看着就行。后来患者多了,尤其是有五六个患者是同一个单位的,他们之间互相不服气,动不动就打架。导致主任不光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值夜班。实在扛不住,主任找院长申请外聘一个医生。正式医生可不敢招聘,因为发不出工资,就连之前坐镇的老专家都离开了。
外聘的医生来了后主任能稍微轻松一些,两个人轮流值晚班。本来以为是好事,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当时新来了一个酒精依赖的患者出现了戒断反应,外聘医生给患者喝了酒。喝酒确实可以缓解患者的戒断反应,但容易把其他患者的酒瘾给勾起来。最后主任慎重考虑,让这位医生走了。一时没有新的人顶上,主任只能继续当光杆司令,成天住在医院。
那段时间主任很少回家,大半夜想儿子想得心里难受,总想起儿子刚出生的那天,他坐在医院的婴儿床边看着肉乎乎的小奶娃。主任不敢用手碰更不敢抱,就那样坐着看了一夜。有一天主任实在太想儿子,就抽空回了一趟家。他久违地抱起了儿子,结果居然把儿子吓哭了,主任心里难受了好久。
更让主任难受的是,在上幼儿园的儿子指着他问:“你一天天家都不回,都干啥了?赚的钱呢?”
主任内心十分愧疚,他明白儿子是在替妈妈叫屈呢。主任当时连儿子的学费都要管岳父借,好在岳父能理解他,说老两口花一个人的工资就够了,直接把自己的工资卡给了主任。
我问过主任:“都不发工资了,你哪来的钱请人吃饭啊?”
主任得意地说他妻子特别好,知道主任吃饭喝酒是为了精神科这一摊子事儿,还总劝主任说男人在外面不能没钱。有一次妻子给了他300块零花钱,主任揣在兜里舍不得花。
讲这段的时候,主任的手还拍了拍白大衣的口袋说:“心里老有底气了。”好像兜里还装着那300块钱似的。
现在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一个男人忙得连家都顾不上,还经常在外面挨打挨骂,而且长时间没有工资,我是想象不出来主任是怎么坚持下去的。
我很讨厌以前的文艺作品为了歌颂奉献,非得让工作比家庭重要,觉得这种描写是违反人性的。当主任一点点给我讲他的故事,我又觉得那不是老套,就是属于主任那个年代的普遍事实。
当年我父母做小生意也是风餐露宿,连续十多年一年365天都不歇着。只有送我到东北来上大学,他们才奢侈地休息了几天。他们那一代人,都是吃着苦走过来的。
每次说起这段,主任都在说自己接受过不少人的帮助,所以只要有人找他帮忙他都愿意帮。我问他遇到过白眼狼吗?主任说又不是砸锅卖铁地帮,不需要回报。“你帮了十个人,即使有九个白眼狼,不还有一个是好人吗”。
我帮他总结:“也就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呗?”
主任嘿嘿笑:“还是你会总结。”
2004年,医院改制终于完成,我们变成了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主任拿着拖欠了好久的工资回家,交给儿子说:“你看看,这是你爸的工资。以后别再说你爸不赚钱了。”
那会儿主任的儿子都已经会数钱了,他儿子反复地数了几遍然后笑着说:“这还差不多。”
好事和坏事一样,总是扎堆来的。医院总算正式招聘了两名精神科专业毕业的研究生,就是我的两位师姐。科室的管理正规了起来,开始有实习生来实习,也设立了“总住院医师制度”。
其实那个时候没有绩效考核,无论主任干多干少,拿的钱都是一样的。很多大医院都因为精神科病房不赚钱事还多,直接不开设这个科室。只是这些年精神卫生越来越受重视,所有的三甲医院才被要求必须开设精神科。
主任可能是有危机意识,担心我们的科室会被取消,所以他总是努力地体现自己的价值,特别是要让领导们看到。所以有时候主任在我们的眼里,显得特别像个官迷。
每次有领导的亲戚来看病,主任都会叮嘱我们要特殊关照。我对这种搞“特权”的行为心存抵触,觉得没有必要活得卑躬屈膝,曾经怼过一个不讲理的“皇亲国戚”。
那个患者来劲了,非给我看他的微信,说自己上个星期还跟院长吃过饭,非说我的治疗有问题。我说:“你要觉得院长厉害,你让他给你看啊。”然后这个患者就整天给我告状。
主任为这事儿专门批评过我,他说只有把领导的关系搞好了,对科室才有好处。他也不骂我,就是拉着我反复说这些车轱辘话,让我学会做人。
其实我也不是讨厌所有的“皇亲国戚”。曾经有个院领导的亲戚在我们科“外挂”,领导给他找了间空着的小屋住,他每天去单位食堂吃饭,早晚来我们科里吃药。他虽然有特权,但我还挺喜欢他。
因为这个患者生活很规律,还养了只小狗,取了个大明星的名字。每天他都带着那只明星小狗在小屋外面晒太阳,他看到熟悉的人会主动打招呼,小狗也扑过来摇尾巴。患者患病多年,父母已经去世了,他在这里住得惬意,坚持服药基本就不会犯病。
院领导很满意我们对这个患者的治疗,多次公开表扬过我们科室。新一任院长来病房视察的时候,院领导一边陪着院长走一边吹风说我们科干得好,说主任干得好。主任回了办公室就显摆,说领导重视我们总是好的。
总院的周会,我们分院的人都是线上参加。大家总是到会议室签个到就偷偷跑了,只有主任拿个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录领导发言,然后一字不差地读给我们听。我曾经分析过主任为什么那么在乎领导的看法,发现这不仅仅是因为主任经历过听从组织安排的年代,也因为无论什么时代,人总会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就好像我们精神科的成立,不就是领导的一念之间吗?
就比如我读研究生时的医院,比我现在工作的医院更有名气。但是因为各种原因,精神科病房很多年都成立不起来,如果能得到领导的大力支持,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不过主任也不是完全听话,他有很多应付形式主义的小聪明,让我们躲开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有一段时间我们科特别缺人,正好医院通知全院都不能再雇外聘医生了。主任觉得我们的孩子都太小了,确实需要有人帮忙值夜班。他跟我们商量说如果医院不再续聘,我们就自己出钱把外聘的医生留下来,主任出大头,两个师姐、我、师弟一人出一点,科室奖金也照样按劳分配。
想好对策之后,主任先向院长打报告提出科室的困难,院长重新考虑了我们科的特殊情况,同意由医院来续聘这位外聘医生。主任的计划虽然没有用上,但我和师姐们心里都很温暖。
我也不知道主任哪来这么多小聪明。还一次医院开展廉洁教育,所有人都要抄书。我心想自己又不收患者红包,有啥好接受教育的,对这种事烦得不得了。我们主任的特点是,只要医院的任务就得干,但是他知道大家都不愿意,于是他经常请实习生吃饭,然后让他们帮大家多抄几份,把任务混过去。
科里每来一个实习生,带教的医生就要写好几本教学记录,还必须手写。我经常忙得来不及写,遇上教学检查,主任就给我换一个新本,把最近两个月的写好就行,检查的时候就说最近换了新本,旧的弄丢了。
主任绝对不会内耗,遇到难事儿就会跑到我们办公室坐一会儿,拉着我们讨论,一旦梳理出思路就立马起身去解决。就主任这个状态,也难怪他会不理解年轻人为什么总想辞职。
这些关于人情世故的体悟,年轻人不愿意听,也很难共情。我可以不去操心这些事情,但主任不得不顾忌。所以我一直感觉,自己没什么资格去质疑主任的做法,因为我们就活在主任的庇护下。
眼看着科室越来越壮大,没想到2015年医院突然决定,关闭封闭病房,不再治疗重症精神病患者。
这些年来,分院要调整的小道消息一直在传,我们不愿意相信,但也觉得有道理。毕竟分院一直在亏损,大家搬回总院是迟早的事。每年都有很多人来勘测土地,有一年甚至陆续来了11波,仿佛这里马上就要变成商业楼盘了。那时候就连院长过来,我们也不积极开门,主任总是最先跑出去开门迎接的人。
正式接到消息那天,我们心里都很难受。精神科回到市里就不开设封闭病房了,所以很多患者需要分流去其他医院。患者们也很难受,他们来办公室求主任带他们回市里,甚至保证以后不犯病,不给主任添麻烦。
主任一点不浪漫地说:“犯不犯病也不是你能控制的,要是你一直不犯病,住家里多好!”
有几个患者舍不得走,找到主任说:“是不是那谁(院长)让关的?主任你就发话吧,只要你同意,我们去找他闹。反正我们都是精神病,他能拿我们怎么样!”
“拉倒吧。只要你们出事,不论是不是我的主意都会算在我头上。你们真去闹了不是坑我吗。”
提前一个月我们就开始忙活患者转院的事情,除了少部分患者家属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我们操心,剩下的大部分患者都需要主任来安排。那段时间很乱,每天都有主任联系的医院来看患者,每天都有患者来办公室告别,我和师姐们的眼泪不值钱,每天都在哭。
主任不哭,他在用小本本记录患者的情况。
他考虑得特别细,有躯体疾病的患者适合去综合医院的精神科,方便看病;家庭经济情况好一点的患者,他会安排去条件好一些的地方,经济比较困难的患者就安排去花费少点的地方;有几个患者的父母年龄很大了,主任还会考虑路程给患者就近安排,坐车路线他都写下来交给家属了。
主任让我们把每个患者的病志都整理好,多打印了一份给对接的医生带走。当年主任从别的医院接患者回来,得到的信息非常少,全部都得自己一点点琢磨。现在他跟接收医院对接时,把每个患者的家庭情况、治疗过程、所属单位,甚至患者家属的脾气都交代清楚了。
主任这个走过夜路的人,总想着给别人留一盏灯,这让我特别感动。
好几个患者上车前反复来办公室告诉我们,以后有封闭病房一定要通知,他们还来我们这里住院。很多患者走的时候都哭了,连心硬的“院霸”都抹了眼泪。
主任不哭,他在忙着叮嘱患者不管在哪里都好好配合,好好吃药。
几天内,封闭病房的患者被一辆一辆面包车拉走,其中就有1999年开始被主任一个个接回来的人。
当年主任在医院门口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了不知多少遍,把他们接回来,安置好。16年过去了,门口的路总算是修好了,可是患者们却要从这条路远去。
每送走一辆车,主任就回到办公室,把小本本上的名字一个个划掉。名字划完了,我们就正式回到了市里。这对精神科来说,是一次新生。对主任来说,则是对16年时光的告别。
如果说精神科是主任亲手盖起来的家,那段和老患者们分别的日子里,家的一半塌了。
到了市区后,我们精神科不得不“重打鼓另开张”。大家搬进了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病房全变成了开放式,患者大都是焦虑、抑郁症。他们住院的时间通常只有一到两周,有时候快到我来不及把名字和人对应起来,患者就出院了。
我和师姐都很不适应,尤其是中午休息的时候不能外出活动,只好待在办公室怀念郊区那有些荒凉但自由自在的大院子。
2020年时我们科已经小有名气了,有患者为了找我们看病会从很远的外省过来。正当我们对自己的工作有了点成就感,开始在新的精神科找到家的感觉时,疫情来了。
我记得很清楚,1月23日医院紧急召开了会议,我们的病房是独立的小院,直接被征用为隔离病房。当时病房里还住着四十多个患者,有几个是当天早上才入院的,立刻全部办理出院。
这次患者的离院非常仓促,不像当初封闭病房关闭那样,有足够的时间道别。好几个患者走的时候只来得及匆匆说一句,“过了年我再回来住院”。没想到一走就是好多年。
病房关了,师姐和主任轮流出门诊,其他的人都派去支援“抗疫”。我一开始是去发热病房支援,后来被派去扎了一年多的疫苗,又在社区采了大半年的核酸。
我采核酸的时候是2021年的冬天,东北的冬天太冷了,大家还得在通风的环境下工作,我在防护服里穿了两件羽绒服还是很冷。采完一个人往手上喷冰水一样的消毒液,手都冻麻了,到了晚上回家,胳膊酸得都放不下来。
主任知道我们很辛苦,每天都在群里鼓励大家,问我们要不要暖宝宝啥的。虽然科里的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见面,但心还是离得很近。每个人每天在干什么,大家都很清楚。在那种困难的时候,集体的温暖能给一个人内心提供很大的力量。
疫情时好时坏,一开始主任还能趁疫情不重的时候召集大家聚餐,后来防控越来越严,医院要求医生也隔离,必须住在医院不能回家。
主任跟师姐商量,他先值一个月班,然后科里从年龄大到小轮着来。主任拿着铺盖卷就开始了“住院”生活,每天吃饭由食堂送来盒饭,晚上就住在门诊的诊疗床上。那一次的隔离不到一个月就结束了,我们科真正被隔离了的,只有主任一个人。
主任是个身先士卒的领导,就是有时也是个“爹味十足”的人。
那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主任来办公室通知周二晚上聚餐,让大家尽量都来。师姐看了看孩子补课的时间,说可能得提前离开去接孩子,其他人都“嗯”了一下表示回应。主任看大家的反应不是很积极,有点落寞。
他走后,我看到几个实习生互相看了一眼,都面露难色。其中一个实习生说:“真不想去啊,最近在减肥。”另一个人立刻回应:“每次吃饭主任都讲人情世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还在郊区封闭病房工作那会儿,聚餐总是热闹非凡。有次我们去吃水煮鱼,主任有事儿晚来一会儿,等他到场时鱼就剩两片了。主任乐呵地坐下来就继续点菜,开啤酒。而现在,科里大都是年轻的女生,过去习惯点的一桌子菜经常吃不完。主任还在讲他那套人生哲学和社会感悟,大家想的则是早点吃完早点撤退,气氛冷清了许多。
主任属于运营管理型领导,吃饭喝酒讲道理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凝聚人心的方式,现在已经变得不合时宜了。好在主任不是只会这些。
比如他看到来科里轮转的小护士在哭,得知小护士的爸爸脑梗塞但没有病床,见不得人哭的主任拔腿就跑去神经科找人。神经科主任帮忙协调,临时在走廊加了床。
前一段时间有位焦虑症患者因为候诊时间太长,和实习生吵起来了。患者气得要报警,不依不饶地要求实习生道歉。实习生觉得是患者先骂人,自己怼回去并没错。主任两头做工作,好不容易实习生同意去道歉了,患者又觉得不够诚恳,主任只好自己继续跟患者道歉。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不在科里,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主任在患者旁边低着头“挨训”。事情闹了三个多小时大家都累了,实习生第二次道歉,患者总算是消气了。
我听到主任自言自语:“都要60岁了,还被骂。”后来我们聚餐,这次被指着鼻子骂的故事,成了主任新开发的段子。
主任对实习生说:“你都哭了,我就不再批评你了。不过我还是想说,咱们科患者本来就焦虑,又让患者等了那么久,你让他说几句他也就不气了。”主任给实习生放了两天假,让她回家缓一缓,也考虑一下主任的话是否有用。
“你以后要干这行,不能跟患者硬杠。别动不动就不干了。”主任在餐桌上还是不忘敬酒,单独跟实习生喝了一杯。
每个人都是时代的产物,主任觉得聚餐可以沟通感情,他很愿意听年轻人的意见。只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很多事情越来越正规,大家照章办事就行,不需要太多的私人感情。不过时间长了,实习生们都能觉出主任的好,也敢跟主任开玩笑了。有时候主任一到办公室,实习生就问他,“主任,昨天又去哪喝酒了”?
主任其实很清楚,时代在飞速变化。
自从精神科搬到市区,我们多了很多学习交流的机会。精神科医生上学时都学过一些心理学理论,但大都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心理治疗培训。我到了开放病房就发现,自己有时候很难理解一些患者的行为:他们看起来很正常,但做的事情却很不合逻辑。
我因此有点“懂了很多道理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的宿命感。
为了更进一步的理解这些心理现象,我开始系统的学习心理治疗。主任非常支持我们参加各种学习,也给我们创造了很多机会。
我每次请假,主任都毫不犹豫地签字。赶上院领导不在,主任就帮我打招呼。他打招呼好使,因为院领导经常他任喝酒。他常常说自己“就这个水平了,但是你们的日子还很长,一定要跟上时代”。这也使得我每次学习都很认真,甚至有了使命感。
精神科的封闭病房在2015年取消的时候,有一批和主任年龄差不多的老医生,被调去了后勤。他们那一代人好像真的是领导让干啥就干啥,一身的医术说放下就放下,安心在医院管理大仓库。
主任和这批老医生相似又不同。他虽然也是从不抱怨,努力配合领导的工作,但科室这些年经历了的多次改革,遇到过的那些不合理要求,甚至遭遇的近乎毁灭性的打击,都被主任扛过去了。
这是我佩服主任的地方,他从不迷茫也很难抑郁,总能适应各种环境,找到自己的位置,保护这个他从零创立的精神科。
而这里有他随遇而安但全力以赴的人生,有他偶然进入却坚持了一辈子的事业。
这几年我们经常有去其他医院支援建设的任务,一次要离开半年甚至一年,每次去的都是主任。
我问主任:“你咋不争取一下呢?跟院长说咱们科人手不足,别派人去了啊。”
主任一副错愕的表情:“领导已经决定了,名单里有咱们,你们都去不了就我去。”
我脑子里突然出现当初开办精神科的时候,主任可能也是这样。主任也不见得多愿意,但任务落到自己的头上,那就去执行吧。
主任在别的医院也一如既往地认真,他总是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能帮上什么忙就帮什么。
他发现当地的精神科经过了好几轮的专家支援,各项制度都很完善了。但是实际工作的时候,当地的医生还是有些经验不足。他就陪着医生出门诊、查房,看医生有哪些不足再把我们一些已经成熟的经验分享出去。
主任一直很实在,给对方说:“我可能没有专家的专业水平高,我会什么就教你什么。”
当地的主任第一次遇到我们主任这样毫不保留的专家,非常激动地说以前专家教的那些东西,到主任来了才终于落地。从零运营一个科室,把理论和实践中的差异缝合在一起,这是主任擅长的,也是他26年来积累的骄傲。
可能就是因为主任总往前冲,所以我们科好多人都对他形成了依赖。
主任去别的医院支援前,按照科室惯例要聚餐送行。他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反复向师姐交代,科里的各种东西都放在哪里。
我们甚至把自己的毕业证、医师证都交给主任保管,需要用的时候就找他。他每次用钥匙打开他的柜子,都能准确地拿出我们需要的东西。以至于我连订书钉没有了都找主任要,他那个柜子就像多啦A梦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有。
我有时候会不信任我自己,因为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偷懒,什么时候会耍小聪明把事情糊弄过去。但事情让主任管的时候,我就觉得稳了。
送行聚餐上,主任嘱咐了很多,这大概是主任第一次长时间离开精神科。师姐说:“别说我现在喝酒了,就是没喝我也记不住。等我要找的时候,再打电话问你吧。”
主任走后,果然好多东西都找不到了。大家真的每次需要什么东西就给主任打电话。“主任,那啥在哪里?”主任就电话指挥,一下子就找到了。
主任这些年背着我们做过很多事情,小到我怀孕的时候坐在有轮子的凳子上摔了一跤,第二天科里就再也没有这种凳子了。悄无声息到他给一个出国的前同事交了十几年党费,直到同事决定定居海外,主任才突然说出:“你以后就不回来啦?那党费我就不给你交了。”
主任常说:“我就是出道早。我是本科,你们都是硕士博士。我给大家服务好。”
我知道有些医院派去支援的医生,孩子小得连幼儿园都还没上。而在我们科,任务全都是主任去的。科里的大事小情主任都管,但他从来都不是指手画脚地管,就是单纯想为大家做点什么。
一回忆这些事情,我多少会觉得不可思议,但在我们科室,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正是因为我们科容易让人产生归属感,所以有很多患者都舍不得这里。
封闭病房被取消的半年后,我办公室门外有两个人探头往里看。等我看清楚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以前的老患者“老田”和“老吴”。我和师姐兴奋地叫了起来,赶紧给主任打电话。
主任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看热闹,一如既往地扫兴,笑呵呵地问他们是不是从病房偷跑出来的。
老田说自己在新的医院表现很好,医生允许他一个月请假外出一次,这是症状稳定的患者才有的待遇。前几次他和老吴出来之后忙着吃顿好吃的喝点小酒,然后理个发再泡个澡。他们想起在我们科的生活,就一起打车找到了我们的新科室。
主任确定他们的状态很好,这才放心下来。然后又开始挑毛病,看着满桌的水果说:“以后人来了就行,别乱花钱。”
老田说自己开始拿退休金了。时间真快,他已经从请病假治病的中年人,变成退休老头。主任还在那儿很认真地说,精神病患者有时候花钱心里没数,“我得提醒他们”。
从那之后,老田和老吴几乎每个月都要来看我们。后来新病房太忙,他们来了之后也找不到人说话,才逐渐不来了。还有其他患者,甚至患者家属,如果来我们医院看病,总会绕到科室来坐坐。
还有不少新患者,他们因为喜欢这里的氛围,不愿意去别的地方看病,家属也特别放心。其他科室的同事有事儿没事儿也爱过来坐坐,找我们聊聊家常理短,获得一点治愈。
这也是我十分珍惜的地方。
我来精神科的第一天,护士大姐就不由分说地跨着我的胳膊留我吃饭:“今天吃饭的人多。走,帮我拎几个饭盒。”
虽然我已经在东北上学多年,见识过东北人的热情,但科室里这种扑面而来的温暖,还是让我有点意外。大家没给我太多犹豫的机会,直接就把我留到了现在。
正式工作之后,大家的热情有增无减。护士大姐们怕我落单,每天约我参加她们从春天持续到秋天的固定活动——挖野菜。挖得太多吃不了,大姐们就把野菜包成饺子带来给大家吃。师姐更是去哪都带着我,到别的科室就挨个给我介绍谁是谁。主任则反复告诉我,“你刚来,有患者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来处理”。
直到我工作很多年了,主任还是这句话,”你们不要和患者发生矛盾,我来当坏人”。
每次科里聚餐,主任要打电话确认我不上夜班才订日子。对主任来说,聚餐很重要,要尽量等人齐了才行。我虽然在外面轮转,但心好像很踏实,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这种归属感很难形容,感觉就好像把我当留守儿童时缺失的爱,都在精神科补回来了。
主任经常调侃我刚来的时候不爱说话,现在性格变好了,能开玩笑了。我就说,“这么多年了,即使是一块石头也被你捂热乎了”。
我之后又来了师弟“酸总”,一个用东北话形容就是性格“硌塞”的学霸,就连他也在这里被大家融化了。
疫情结束后,我们被医院“征用”的病房不光没有还,小楼还被整个扒掉了,在原址上盖大楼。以精神科在医院的地位,我们现在就等着别的科室进了新楼,再搬家去腾出来的旧楼。
主任还有一年多就该退休了,对于我们科暂时没有病房他一直忧心忡忡,其实他多虑了,这些年,如果说我从主任身上学到了什么,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有随风飘摇落地生根的毅力。
我们每学期都要承担很多教学任务,尤其到了期末,少不了监考批卷。有一天晚上有几十个班同时考试,我们科和其他几个附属医院的医生都在教学楼监考。
前一天刚下了雪,夜里特别冷,完成监考的医生们都站在外面等车,不少人冻得瑟瑟发抖。这时主任叫的车开了过来,把我们热热闹闹地都接走了。主任早就在一家有名的铁锅炖点了菜,接到我们就立即通知饭店往锅里下菜开炖,等我们到了立即就能吃上热乎的。这件事把其他医院的医生给羡慕坏了。
我们科有一个年轻的同事非常优秀,一家名气很大的医院想挖她跳槽,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说她舍不得离开我们科室。所以虽然主任爱聚餐爱喝酒的习惯,对年轻人来说是一种负担,但有时也可以是一种温暖。
我感觉我们科好像一个世外桃源,以前是因为大家都待在与世隔绝的小楼,在地理位置上像。而现在则是因为精神科是一个让人心里舒服的地方,于是在我们的心里,同样也拥有了一片世外桃源。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精神科的命运一直跟时代紧密联系在一起。在以前人们的观念中,“精神病”等同于“疯子”,对他们避之不及。现在的人们越来越重视心理健康,发现自己状态不对,会主动来精神科检查。我在门诊和开放病房接触的患者中,很多人的表达能力比以前的老患者更好,他们可以进行很深入的交流,让我能够及时修订治疗方案。
不止是主任、我和科里的同事们,患者其实也在积极地寻找自己心里的那片世外桃源。
陈百忧对我说,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刚刚工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有人情味的主任。
虽然主任最初开办精神科是为了帮医院挣钱,是为了完成领导安排下来的任务,但论迹不论心,主任不仅给患者们找到了一个安宁的容身之处,还给陈百忧和同事们建造了一个自由成长的世外桃源。而这26年的时间,重塑了主任的职业生涯和人生。
主任是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人,他有属于自己的时代烙印,其中的一部分成为了主任的局限,也有很多部分成为了他值得传承给年轻人甚至患者和家属的道理、情感和信念。
工作几年后陈百忧才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充满精神病人的环境下如此快乐。在精神科的种种遭遇不断打破着陈百忧的固有认知,打破一些人们认为“天经地义”的东西。
患者并非失去人性的怪物,也未必都是疯狂的天才。主任是个爹味十足略显油腻的领导,同时也是个聪明而有韧性地守护着患者和同事们的医生。
陈百忧说:“精神科里的一切,只是在展示人的多面性。”
这也正是她记录的意义,让更多的人和事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被延续。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 老腰花
插图: 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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