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宇琛
2025年4月1日,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的几份判决书,像迟来的惊雷,炸响在沉寂已久的舆论场。
原告席上,坐着那个熟悉又略显疲惫的身影——武汉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艾芬。
被告席上,是三位爱尔眼科的高管。
判决结果干净利落:
被告侵犯艾芬名誉权,删除微博、停止侵权、赔礼道歉、赔偿费用。
艾芬赢了。
这是她漫长战斗中,罕见的一次明确胜利。在此之前,她最为人知的身份标签,除了发哨子的人,就是那个在爱尔眼科手术后右眼近乎失明,却反被主刀医生告上法庭并败诉的悲情英雄。
她告诉记者:
这也是我历尽千辛万苦得到的结果。
四年前,她递出了那个关于病毒的哨子,被斥责,被压制,差点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
四年后,她站在法庭上,为自己的名誉和眼睛而战,对手是市值千亿的医疗帝国及其羽翼。
她的微博账号,一个拥有二百多万粉丝的阵地,在她胜诉前夕,悄然消失了。
但这似乎并不重要。艾芬说:
被注销一个账号自己就会再申请一个新账号。
她像一颗钉子,一次次被锤击,却一次次更深地楔入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墙。从疫情的风暴眼,到手术台的阴影下,再到法庭的对峙中,艾芬的故事,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跌宕、坚韧,也更加荒诞。
1
时间拨回2019年12月30日下午。
武汉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艾芬的办公桌上,躺着一份不同寻常的检测报告。来自她几天前接诊的一位不明原因肺炎患者。
报告上,SARS冠状病毒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她的眼睛。
艾芬拿起红笔,重重地圈出了那几个字。
她拍下照片,发给了本科室的医生微信群,提醒大家注意防范。随后,又转发给了医学院的同学群。
她后来回忆,这几乎是医生的本能:
如果你知道病人身上发现了重要病毒,怎么可能不说呢?
这个带着红圈的报告,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武汉医生圈荡开涟漪。当晚,同院眼科医生李医生,也在同学群里分享了这张图片。
山雨欲来。
当天深夜,武汉市卫健委通过医院下达紧急通知:
不得对外发布不明原因肺炎相关信息,避免引起恐慌,如果因为信息泄露引发恐慌,要追究泄露者责任。
封口令来了。
紧接着,是更严厉的动作。2020年1月1日,李医生等8名医生因散布谣言被公安机关训诫。艾芬虽不在8人之列,但也未能幸免。
1月1日晚接近午夜,医院监察科的电话打来,冰冷而正式,通知她第二天去谈话。
1月2日,艾芬走进了医院纪委监察科办公室。等待她的,是她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严厉的斥责。
领导的语气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
作为专业人士没有原则,造谣生事。作为武汉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你怎么能够没有组织纪律,造谣生事?你让我们医院在市里的会议上抬不起头。
艾芬试图争辩,她强调这种病:
很可能人传人。
但她的声音,淹没在领导的疾言厉色中。谈话的最后,是命令:严格保密,不得通过微信、短信等任何文字方式传播消息,只能当面或电话汇报。
她沉默了。
走出办公室,艾芬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回到科室,开始悄悄叮嘱自己的同事们,把N95口罩戴起来,里面穿隔离衣,外面再套白大褂。
她不能公开说,只能这样做。
与此同时,1月1日,她得知华南海鲜市场附近一位开诊所的医生,在收治多例发热病人后自己也病倒了。艾芬再次向医院公卫科和医务处报告,强调这可能是人传人的证据,请求高度重视:
一旦我们急诊科的医生或者护士被感染,那就麻烦了。
她的担忧,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没有回音。
院内,关于病情的讨论被禁止,只能口头交接班时隐晦提及。患者被告知的,只是模糊的肺部感染。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1月上旬,中心医院发热病人骤增,急诊科如同火山喷发。艾芬紧急改造病房,增加隔离床位,但病人依旧潮水般涌来。
1月10日,急诊科出现首例医护感染。
病毒,终究没有因为训诫和沉默而停下脚步。它以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了艾芬最初的担忧。
几个月后,当疫情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艾芬坐在记者面前,声音沙哑,眼神疲惫,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决绝。她说出了那句后来传遍网络的话:
早知道有今天,老子到处说,管他批评不批评。
这句话,浓缩了她所有的委屈、愤怒、后怕与不甘。
2020年3月10日,《人物》杂志发表封面故事《发哨子的人》。艾芬的故事被详细记录,她被称为发哨子的人——那个将哨子递出去,让更多人吹响警报的人。
文章引起巨大轰动,然后,迅速消失了。
各媒体平台的转发链接,尽数变成404。但这并未阻止信息的传播,一场前所未有的网络接力开始了:
接力传译《发哨子的人》。
网友们用英文、火星文、盲文、表情符号、摩斯电码、甲骨文、篆书……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对抗着无处不在的删除键。
艾芬火了,也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随之而来的是担忧和猜测,甚至传出她被消失的消息。
沉默数日后,艾芬终于通过微博和自拍视频报了平安。
她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站在熟悉的急诊科门口,语气平静:
我目前正常地工作,请大家放心。
视频底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却觉得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报平安,更显意味深长。
无论如何,她还在。那个冬天,她侥幸躲过了病毒的侵袭。但命运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2
疫情的风暴眼渐渐平息,艾芬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坚守在急诊一线。但连轴转的超负荷工作,终于让她的身体亮起了红灯。
2020年5月,她感觉视力明显下降,看东西越来越模糊。
公立医院的眼科还没完全恢复正常,挂号困难。艾芬想到了一个熟人——一位原在三甲医院工作、退休后被武汉爱尔眼科医院返聘的眼科专家。
电话里简单描述了症状,对方热情地建议:
到我们爱尔眼科来换晶体吧。
艾芬没多想,就去了武汉爱尔眼科。那位熟人医生检查后,告诉她,右眼是白内障,需要做人工晶体植入手术。
主刀医生,是该院副院长,王勇。
46岁的艾芬,虽然觉得这个年纪得白内障有点早,但她是内科医生,对眼科并不精通。她信任了专家的判断。
2020年5月22日,艾芬缴纳了2.9万元手术费,躺在了爱尔眼科的手术台上。
手术据称很成功。
但术后的恢复,却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术后第三天,艾芬就感觉右眼视力比左眼暗淡,她告诉了王勇。王勇的回答,平静而模糊:
等恢复好了再说吧。
6月复查,视力依然很差。王勇检查后说,正常现象,需要时间恢复,耐心等待。
艾芬只能等。
等待的日子里,右眼的世界,一天比一天混沌。直到2020年10月,她的右眼几乎看不见东西了。
她不再信任爱尔,回到了自己工作的武汉市中心医院眼科检查。
结果如晴天霹雳:
右眼孔源性视网膜脱离。
眼底视网膜大片灰白色隆起,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艾芬后来透露,视网膜脱落发生在她46岁生日的第二天,大约是10月2日:
年初侥幸躲过病毒侵犯,却在46岁生日的第二天没能躲过视网膜的脱落,右眼近乎失明。
她咨询了多位眼科同行,得到的分析让她心惊:她有高度近视,眼底本就可能存在视网膜变性或裂孔,这是视网膜脱离的高危因素。按常规,白内障手术前,必须详细检查眼底,排除隐患。尤其对高度近视患者,这更是铁律:
眼底都没有检查清楚,怎么就决定动刀?
她回想起在爱尔眼科的经历,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他们是不是根本没给她做全面的眼底检查?
艾芬找到王勇,当面质问,术前应该查眼底,这是常识。你们没查,延误了治疗,现在我视网膜脱离,你们是否该承担责任?
王勇的回应,充满了遗憾和辩解。他承认术前眼底检查不够彻底,但愿意友好协商解决。
当艾芬追问,如果术前发现眼底变性,你们还会做晶体手术吗?
王勇说,要看把变性治好了没有,再决定是否手术。
这等于间接承认了检查疏漏与手术决策之间的关联。
更让艾芬疑窦丛生的是,她后来发现,爱尔眼科出具的病历上,竟然写着:
眼底未查,术后视力取决于眼底。
明知眼底重要,却不查?这到底是疏忽,还是刻意为之?
艾芬想起了手术前,王勇给她看过一张右眼晶体的照片,显示有严重白内障。但她记得自己之前的检查,白内障程度很轻。她盯着那张照片,冷冷地说:
这不是我的眼睛。
王勇沉默了几秒,坚持照片是她的。
艾芬越来越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她怀疑,爱尔眼科为了多做昂贵的晶体植入手术,可能夸大了她的白内障病情,甚至伪造了术前照片,同时,刻意忽略了更重要但便宜的眼底检查和治疗:
把我的右眼当成一架相机,晶体是镜头,眼底是胶卷。现在相机不能用了,可能是镜头和胶卷都坏了。而爱尔眼科只换了昂贵的镜头,却既没有换也没注意到便宜的胶卷出了问题。
这个比喻,辛辣而精准。
协商无果。艾芬决定不再沉默。
2020年12月30日,距离她发出那个疫情“哨子”整整一年后,她在微博发表长文《再见2020》,将自己的遭遇公之于众:
对我来说更是雪上加霜……以后都抱不了二宝(小儿子)了。
文中,她直指武汉爱尔眼科不规范行为,措辞尖锐。
一石激起千层浪。抗疫医生、发哨子的人遭遇医疗事故,对手还是民营医疗巨头爱尔眼科。事件迅速引爆热搜。
公众的同情和愤怒,如潮水般涌向爱尔眼科。
巧合的是,就在艾芬发文的当天,爱尔眼科股价创下历史新高,市值突破3000亿。随后,股价应声大跌。
资本市场,用脚投了票。
2021年1月1日,爱尔眼科集团成立调查组。1月4日,发布初步核查报告,结论是:
艾芬右眼视网膜脱离与白内障手术无直接关联。
艾芬当然不认可这个“自己查自己”的结论。她公开质疑调查仅用3天,太过仓促。
双方彻底撕破脸。
艾芬与爱尔眼科的战争,正式打响。战场,从医院诊室,蔓延到了公共舆论场,以及未来的法庭。
3
艾芬的微博,成了她的主要阵地。
她不厌其烦地讲述自己的遭遇,贴出证据,质疑爱尔眼科的诊疗流程。她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打字机,每天更新着与爱尔的纠纷进展。
到2022年11月,她发布的相关微博,已超过2200条。
爱尔眼科方面,在最初几次官方回应后,逐渐选择了沉默,试图冷处理。他们更倾向于私下沟通,或者,直接诉诸法律。
但艾芬,显然不打算让这件事轻易过去。她要的,不仅仅是自己眼睛的公道。
2022年1月6日至8日,艾芬连续在微博上甩出三份猛料——几张借支季节性工资台账的图片。
图片内容,令人瞠目结舌:
包含国家公职人员姓名、转介人职务、联系人、金额、开户行、卡号、患者姓名、手术日期、病种、手术费等详细信息。
这看起来,就是一份份赤裸裸的回扣名单。
名单指向江苏宿迁一家与爱尔眼科有关联的医院(后更名为宿迁爱尔眼科医院),记录了多名医生、工作人员甚至乡镇干部,因介绍病人去该医院手术而获得的回扣。
三份名单,金额总计约23.6万元。时间跨度从2017年到2019年。
艾芬在微博上发出灵魂拷问:
如此大的金额,如此众多的人群,是否构成行贿罪?三年回扣78万。是谁在牺牲患者的健康,成全自己的腰包?
她甚至用了“行贿中国”这样的字眼,矛头直指爱尔眼科可能存在的系统性商业贿赂。
舆论再次哗然。
艾芬的战斗,已经从个人医疗纠纷,升级为对整个爱尔眼科商业模式和医疗伦理的公开质疑。
媒体跟进调查,发现名单中的部分人员承认,确实收过爱尔眼科的介绍费,事情在2019年被举报后已经处理过,退还了回扣。
爱尔眼科集团则回应称,涉事医院并非集团参控股子公司,试图撇清关系。
但艾芬的爆料,无疑将爱尔眼科多年来高速扩张背后可能存在的潜规则撕开了一个口子。
业内人士坦言,这种转诊回扣在民营医疗机构中并不鲜见,但是:
揭露它,需要巨大的勇气。
艾芬,显然不缺这份勇气。
面对艾芬一波接一波的猛烈攻势,爱尔眼科方面终于坐不住了。他们选择了最直接的回击方式——起诉。
但起诉艾芬的,不是爱尔眼科集团,而是当初给她做手术的主刀医生,武汉爱尔眼科医院副院长,王勇。
2022年4月27日,王勇通过社交媒体宣布,以侵犯名誉权为由,起诉艾芬。
理由是,艾芬在微博上对他进行了侮辱、诽谤。
王勇还隔空喊话艾芬,如果认为医疗存在过错,可以依法起诉他本人,而不是在网上散布不实言论。
战争,进入了司法轨道。
4
2022年11月24日,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王勇诉艾芬名誉权纠纷案,开庭审理。
王勇一方申请了:
不公开审理。
庭审细节,外界无从得知。
我们只知道,王勇方面提交了艾芬的微博截图作为证据,指控她使用了“医疗诈骗犯”、“撒谎不眨眼”等词语,严重损害了他的名誉。
庭上,王勇的律师发问尖锐,甚至据说有这样的质问:
艾芬,我挖了你的眼珠子吗?
艾芬则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宣读她的答辩状。她坚称自己的言论基于事实,是为了维护自身权益和揭露真相。她再次强调,爱尔眼科伪造了她的术前眼底照片,并且术前根本没有进行必要的散瞳眼底检查。
她提供了自己当天中午与朋友在外吃饭的时间证据,试图证明爱尔方面记录的扩瞳检查时间是伪造的。
王勇方面则提交了护士和助理记录的操作时间。
双方各执一词。
2023年1月,一审判决下达。
艾芬败诉。
法院认定艾芬的言论侵犯了王勇的名誉权,判令她删除微博相关内容,在微博首页置顶道歉声明60天,赔偿王勇精神抚慰金5000元,公证费6000元,共计1.1万元。
判决结果,让一直支持艾芬的公众感到错愕和失望。
艾芬当即表示不服,要上诉。她在社交平台喊话王勇,希望二审能公开审理,让社会了解真相。
她甚至透露,在诉讼过程中,对方曾试图私了:
他们给我两套江景房,我拒绝了。我宁可背负医闹的骂名,也不会退缩。
2023年6月,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这次,庭审进行了网络直播。
但争论的焦点,始终围绕着名誉权,而非公众更关心的医疗问题本身。
二审中,艾芬申请了一位眼科专家刘文教授出庭作证。刘教授作证称,根据检查结果,艾芬右眼视力下降主要是视神经纤维萎缩引起,与白内障关系不大,手术适应症的判断本应更谨慎:
右眼没有白内障。
这无疑是重磅证词。
但王勇的律师反驳,证人证言不能替代医疗鉴定,无法证明存在误诊。
最终,二审法院判决: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尘埃落定。艾芬,在法律上输掉了这场与主刀医生的名誉权官司。
2023年6月19日,艾芬履行判决,在微博发布了致歉声明:
现本人依据判决向王勇道歉。
道歉的同时,她表示保留申诉权利,将申请再审。
这场官司,似乎以艾芬的认输告一段落。爱尔眼科方面对此结果表示支持,认为名誉得到维护。
但事情,还没完。
就在这场官司进行的同时,另一场发生在甘肃兰州的诉讼,却走向了不同的结局。
2024年7月,艾芬因在微博质疑兰州一位医生的资质,被对方以诽谤罪提起刑事自诉。
是的,刑事。如果罪名成立,艾芬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上诉人(那位医生)称,艾芬捏造事实,其微博浏览量巨大,损害了他和政府部门的公信力。
艾芬的律师辩称,质疑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基于调查,本质上是对行政机关的监督:
行政机关对公众监督负有容忍义务。
兰州中院二审裁定:不予受理。
理由是,证据不足以证明艾芬构成诽谤罪的情节严重,浏览量不能直接等同于犯罪后果,且不能排除重复点击、内部点击甚至刷量的可能。
艾芬,暂时不用坐牢了。
一胜一败,两场官司,勾勒出维权之路的复杂与吊诡。当质疑指向个体医生时,她可能因言辞激烈而承担侵权责任;当质疑指向更宏观的资质、监管问题时,法律的天平,似乎又向监督权倾斜了几分。
5
艾芬的遭遇,仅仅是个例吗?
在她与爱尔眼科缠斗的几年里,越来越多的案例和信息浮出水面,指向这家医疗巨头光鲜外表下的阴影。
一段爱尔眼科广东总院长王铮的内部会议视频流出,他在会上自豪地宣称:
我们经常会有一些需要体检的朋友,上午做完近视手术,下午就可以通过征兵体检。
此言一出,舆论哗然。因为国家规定,准分子激光手术后,至少需要休养半年才能通过征兵体检。这种公然宣称走捷径的行为,背后隐藏着多少风险和违规操作?
在湖南,69岁的农村留守老人谭平辉,术前视力仅为手动无限(几乎失明)。医生向他和家属推荐昂贵的进口晶体。术后,视力变成了“手动十厘米”。
家属质问,眼底都看不清,有必要用进口晶体吗?
医生沉默。
在云南昆明,56岁的驾校教练卿云辉,术前视力0.7,术后下降到0.4。他翻看自己的知情同意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可能的并发症。他想不通:
0.7的视力需要做白内障手术吗?
医疗规范明确指出,视力好于0.3的白内障患者,除非有特殊职业需求或影响生活质量,一般不建议手术。
这些案例,与艾芬的经历何其相似——模糊的手术适应症,被优先推荐的高价耗材,以及术后不理想甚至恶化的效果。
支撑这一切的,或许是爱尔内部的激励机制。
一份内部文件和审计报告被曝光,揭示了更多惊人内幕:
医生推广特定品牌的高端晶体,能获得相应提成,比例可达30%。药品、耗材加价惊人,最高达到327%。部分科室无证医生比例高达50%。
甚至,连医院的设立,都可能存在程序瑕疵。2019年,湖北武穴爱尔眼科的建院申请:
在一个工作日内获批。
而按规定,医疗机构设置至少需要公示五个工作日。批文中甚至缺少具体的批准文号和地址,公章处也空空如也。
在广西玉林,一次针对农村患者的白内障手术项目中,287名患者里,有7人术前视力高于0.3,不符合手术条件。术后,更有59人视力下降到0.3以下。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个体,他们带着恢复光明的希望走进爱尔,却可能因为不必要的手术、不规范的操作,或者被利益驱动的选择,而陷入更深的黑暗。
所有法律法规,似乎都阻止不了爱尔眼科攻城略地的步伐。它像一头高速运转的巨兽,在资本的加持下,将诊所开遍了全国,也把争议和质疑,带到了各地。
艾芬的坚持,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那只近乎失明的右眼。她曾公开表示:
赢了又如何?我要的是刑事追责。
她认为,这不是个案,而是系统性问题。她的目标,是让爱尔眼科承认错误,避免更多患者成为受害者。
这份坚持,代价是巨大的。
朋友疏远,同行侧目,家庭被波及。网络上,医闹的帽子不时扣来。
但她没有退缩:
如果我退让了,他们就会更肆无忌惮。
爱尔眼科在一份声明中曾大度地表示,这场纠纷对公司成立20周年来说未必是坏事,因为它促进了社会监督。
艾芬则在社交媒体上冷冷地反问:
如果不是错了,为什么不敢公开庭审?
2021年7月,一份爱尔内部文件显示,集团曾派出35人次往返长沙和兰州,试图追查泄密者。随后,爱尔发声明称文件被断章取义。
双方的攻防,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医疗纠纷。
6
2025年4月1日,艾芬拿到了三份胜诉判决书。
段某某、刘某某、刘某,三位被指为爱尔眼科高管的被告,因在微博上发布“艾芬医生变医闹”、“伪造照片构陷同行”、“收受药品回扣”等言论,被法院认定:
侵犯艾芬名誉权。
这是艾芬发起反击后取得的阶段性胜利。加上此前已胜诉并获道歉的另一位晁某,她已经在自己作为原告的名誉权官司中,赢了四场。
讽刺的是,就在她拿到胜诉判决前不久,她那个拥有200多万粉丝、持续战斗了四年的微博账号“急诊向日葵艾芬”:
被注销了。
但这似乎并没有浇灭她的斗志。
艾芬会继续用法律武器捍卫自己的权利,起诉那些诽谤诬陷她的人。也会继续举报和揭露爱尔眼科违纪违规违法的问题。在合适的时候起诉武汉爱尔眼科医院,为其无辜受害的眼睛讨个说法。
她的战斗,还在继续。
从2019年底那个寒冷的冬天算起,已经过去了近五年。
五年里,艾芬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从率先发出警示却遭训斥的发哨子的人,到疫情后因眼疾陷入漫长维权的患者,再到法庭上败诉又胜诉的原告与被告。
她的右眼,光明或许难以复返。她的战斗,前路依旧漫长崎岖。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她曾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如今却成了自己身体和权利的捍卫者。她的对手,不仅仅是某家医院、某位医生,更是那个庞大、复杂、有时甚至冰冷的:
医疗体系和商业机器。
一些网民赞美她的勇敢,称她是独战资本巨鳄的英雄。也有群众质疑她的偏执,认为她已陷入医闹的泥潭。但无论外界如何评说,艾芬,这颗曾经试图点亮黑暗却被风雨拍打的向日葵,依然执拗地朝着她认定的方向——那个关于真相、公道和责任的方向,艰难地挺立着。
她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勇气与代价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个体如何在巨大的体制和资本面前,发出自己声音的故事。这声音,或许微弱,或许会被淹没,或许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说,愿意听,愿意像当年的网友们那样,用各种方式接力传递下去。那么,哨声,就永远不会真正沉寂。
写于2025年4月5日
本文参考资料:
澎湃新闻,《三年回扣78万?抗疫医生艾芬再炮轰爱尔眼科,有涉事人员否认》
人物,《发哨子的人》
蓟门决策Forum,《艾芬医生被自诉诽谤罪,法院裁定不予受理》
中国新闻周刊,《艾芬称“右眼近乎失明”,做手术的医生把她告了》
时间财经,《艾芬独家回应“为何不起诉爱尔眼科”:赢了又如何?我要刑事追责》
丁香园,《二审开庭!向爱尔维权两年后,主刀医生诉艾芬「侮辱造谣」,艾芬一审败诉》
在人间living,《武汉抗疫医生艾芬:还要到处说》
公众号医学界,《艾芬医生还好吗?“我宁可背负医闹的骂名,也不会退缩”》
封面新闻,《艾芬向主刀医生王勇道歉 王勇: 不接受》
新经济学家,《专访武汉抗疫女医生艾芬:我的人生被爱尔眼科毁了,彻底改变了》
澎湃新闻,《爱尔眼科自查报告:艾芬医生视网膜脱落与白内障手术无直接关联》
医学界,《艾芬医生的诉求》
法度Lawbj,《艾芬三起名誉权案一审胜诉,三名爱尔眼科高管被指涉案败诉》
红星新闻,《艾芬向武汉爱尔眼科副院长王勇致歉:依据判决道歉,保留申诉权利》
21世纪经济报道,《武汉抗疫医生艾芬与爱尔眼科之争再爆猛料:贴出疑似三份“好处费”流水,质疑是否存在行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