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

“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

——《儒林外史》开篇第一回

对《儒林外史》的认识,大部分人停留在高中语文课本里的《范进中举》一篇,以及它代表着中国古代讽刺小说高峰的地位。但范进中举之后的命运如何?大多数人都没有翻开《儒林外史》去了解过。比起范进,我们更感兴趣的是林黛玉进贾府之后的处境如何,和贾宝玉发生了怎样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有人说,古代名著中对人性复杂刻画最深的,一部是《红楼梦》,一部是《儒林外史》。这两部也是被鲁迅冠之以“伟大”的书。朱光潜曾说:“假如这个世界中没有曹雪芹所描写的刘姥姥,没有吴敬梓所描写的严贡生……生命更不值得留恋了。”卧闹草堂刻本评说:“慎勿读《儒林外史》,读竟乃觉日用酬酢之间,无往而非《儒林外史》。”可见吴敬梓笔下的现实世界描绘地多么逼真。

《儒林外史》是值得阅读的,但阅读《儒林外史》也是有难度的。它采用了一种松散的结构,没有贯穿全书的核心故事线,而是通过多个独立的故事和人物串联而成,故事情节比较平淡,没有其他古典名著那样激烈的戏剧冲突。作为一部讽刺小说,许多讽刺点需要读者对当时的社会背景、科举制度和官场文化有一定了解才能领会。我们需要一本书,来解构经典名著的“伟大”,带我们没有压力地进入《儒林外史》的世界。

《忍把功名,换了人间烟火——18封信聊透儒林外史》,便是这样一本书。


这是一本杨早、庄秋水、刘晓蕾写给现代人的《儒林外史》“解忧书”。

*小切口解读《儒林外史》的现代镜像*

首先它的解读视角很现代,女性、科举、朋友、城市、家庭、底色,单拎哪个出来,都和现在的社会话题有着或深或浅的关联,从细小入微的视角切入,更能关注到阅读中可能会被忽略的一些人物和细节。

比如“女性”,阅读《儒林外史》这本散发着浓郁“老夫子”气质的男人之书,我们很容易被男性视角的叙事影响。书中严贡生吞并弟弟严监生财产的一段,读原著的时候我们更多关注的是严贡生的心狠手辣和狡诈阴险,把其他人物当作起衬托作用的工具人,但当杨早把目光聚焦到严监生的小妾赵姨娘身上,我们读到的便是另外一个故事:赵姨娘费尽心思逆袭上位,本已拿到走向巅峰的人生剧本,却又惨遭儿子夭折、立嗣失败,主母梦终究在大叔伯巧取豪夺的算计下破灭。杨早结合明清的律法分析,感叹道:“赵姨娘简直是无路可走,她虽然鄙俗,但命运实在对她不公。”也让我们看到封建制度下一位底层女性为自己争取利益时的无力。

熟读四书五经的才女鲁小姐,因科举不向女子开放,只能将全部才学化作“鸡娃”的执念,逼丈夫考功名、教儿子背八股,我们可能觉得她不解风情,不符合我们对“才子佳人”浪漫爱情的想象,庄秋水却看到鲁小姐身上所具有的一种超越时代的雄心。这种视角的转换让我们看到了吴敬梓对女性的共情能力,吴敬梓“借助这种能力,看见被遮蔽的弱势群体,并由衷生出同情和悲悯”。

*书信体赋予经典温度的独特价值*

这本书采用了传统别致的书信体形式,作者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感悟揉进书信中,书信体的私密感让经典解读有了温度,每封信读起来都是一次真诚的对话。庄秋水谈到虞华轩所在的势利的五河县时,会想起自己老家的小县城:“人们虽长得千人千貌,见识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刘晓蕾在写《儒林外史》中的城市时,会突然宕开一笔,谈起自己亲历的县城困境:“小镇的生活闭塞又苍白,往往连带着不太美好的风气。”杨早在写王冕的母亲叮嘱王冕上工后含着两眼眼泪离去时,直言“每次读到这一段都想哭……会觉得世间有些情感的纯粹高贵,确实不是功名富贵能够轻易换取或抹除的”。这些带着呼吸声的文字,让三百年前的儒林与此刻的我们紧紧相连。

*在儒林中看见自己,也看见出路*

我们读《儒林外史》,很容易只看到封建社会下儒林名士的虚伪和乡士豪绅的丑恶,认为那不过是一个已经远去的,和我们毫不相干的世界,而忽视了那些挣扎在夹缝之中的普通人为维持生计的踉跄前行,竟也无异于现代人的内卷处境。周进在科举路上屡屡受挫撞在贡院里的号板上直哭到吐血,范进中举后那句“噫!好了!我中了!”的癫狂,我们看见的岂止是清代读书人的悲剧?匡超人从寒门孝子堕落为忘恩负义的“漂亮恶棍”,是小镇做题家在阶层跃迁中异化的镜像。杜少卿逃离势利乡土奔赴南京,虞华轩在老家被排挤到无立锥之地……城乡二元割裂中的迷茫,今人竟与古人共享同一份孤独。

当上岸、内卷、躺平成为时代的标签,当职场焦虑、城镇抉择困扰着每一个普通人,三百年前的吴敬梓早已把他的态度写进《儒林外史》里。他在刺破礼教虚伪的同时,也悄悄为市井巷陌的小人物留了一盏灯——戏子鲍文卿收留落魄书生倪老爹小儿子的义气;两个挑粪桶的歇在山上,相约着喝茶看落日的寻常;四大奇人冲破功名富贵的藩篱,在茶馆酒肆中活出热气腾腾的尊严。经典不是答案之书,却能让所有在系统里撞得头破血流的人,看见自己不是孤例。这人间终容得下“成功”之外的活法。

时过境迁后仍然有生命力,仍能触动人的心灵,这大概就是经典的魅力所在。《忍把功名,换了人间烟火——18 封信聊透〈儒林外史〉》一书,不仅是对原著的重温,更挖掘了经典于当下的现实意义。这本书像一面镜子——照见三百年前的科举围城,也照见今日内卷时代的集体焦虑。若你曾在“躺与卷”间挣扎,在功名与烟火中迷茫,不妨翻开它:在历史的褶皱里,或许藏着治愈当下的药方。

【金句摘录】

◎吴敬梓的忏悔心态、性别观念,可以与同期的《红楼梦》相提并论;而对江南市井生活的观察入微,细节毕现,又直逼明代奇书《金瓶梅》。

◎在男尊女卑的天罗地网里,能把女性当作独立的个体来看来写,而不仅仅把对方当成工具,或者当成欲望的对象,这样的作家就不会太离谱。女性主义不仅是一种现代理论,也是一种共情能力,更是上位者共情下位者的能力,借助这种能力,才能看见被遮蔽的弱势群体,并由衷生出同情和悲悯。好的作家其实并不需要先进理论的启发,只需遵从自己的良知,尊重生活和人性的常识和逻辑。

◎道德源于共同体的公序良俗,是生存和繁衍的手段,而当道德被过分强调甚至妨害生命时,道德反而成了目的,人却成了手段。

◎《儒林外史》是一部男人之书,整部书都在说形形色色的男性故事,说他们如何搞事业——考科举、挣名头、骗钱财。这个世界里的女性,绝大部分都是边角料,无名无姓,一生的使命,便是用痛苦和生命为代价,过完自己工具人的一生。

◎传统社会女性的道德理想,是本分的女儿和贤妻良母,她们生活在篱笆围起来的家园,在纺锤和摇篮边度过一生,而鲁小姐却沉迷于男性领域,这也可以说是一种雄心。从这个角度看,鲁小姐也是当时女性中的异类了。

◎我在《儒林外史》世界里的女性身上看到了理性——传统上被视为是男性特质而女性却普遍缺乏。

◎《儒林外史》的世界太结实了,密不透风……书中人如在迷雾中穿行,看不清自己的来路与归途。读这样的小说,是需要给自己打气的,否则一不小心就照见了自己的卑琐。

◎我们笑范进中举欢喜疯了,其实范进和选中他的周进,都是极少数幸运者。对于大部分读书人来说,功名终究不会来,蹭蹬于科场的漫漫岁月,分明就是“举业笼囚”。

◎人类需要巍峨崇高的理念,但卑微的日常也要被承认。小说写日常,写灰暗,写饥饿,写绝望和挣扎,因为这是真实的生存境遇。

◎《儒林外史》之为“外史”,正是因为这些文人不上不下,无法归类。他们多数没什么祖业可以继承,又不能回头种田,生意也做不来,所做营生不外乎是坐馆、当幕客。总之,是一群在传统社会失去位置的流浪者,是不愿意脱下长衫只能站着喝酒的孔乙己。《儒林外史》就是把这样一群人,放到冷冰冰的生存现实中。

【内容简介】

这是一本解读《儒林外史》的书信集。杨早、庄秋水和刘晓蕾从女性、科举、朋友、城市、家庭、底色6个视角切入,聚焦经典情节和小人物的命运,以现代眼光重新诠释这部文学经典,追求现实与历史的照应。书中既有对封建礼教的犀利批判,也敏锐捕捉到吴敬梓隐藏在文字中超前的性别观念,以及他对底层人物的温情关怀。作者以流畅的笔触,在历史与现实之间架起对话的桥梁,既展现了吴敬梓悲天悯人的情怀,也呈现了他对生活烟火气的热爱与生命诗意的追求。为读者打开了一扇重新认识《儒林外史》的窗口。

【作者简介】

杨早,北京大学文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阅读邻居读书会联合创始人,“名著三缺一”联合创始人。著有《清末民初北京舆论环境与新文化的登场》《传媒时代的文学重生》《拾读汪曾祺》《民国了》《元周记》《野史记》《说史记》《城史记》《早读过了》《早生贵子》等著作,主编《话题》系列(2005-2014年)《沈从文集》《汪曾祺集》《六十年与六十部——共和国文学档案》《汪曾祺别集》(其中两册)《宁作我:汪曾祺文学自传》《汪曾祺文库本》(十卷)。译著有《合肥四姊妹》。合著有《汪曾祺1000事》《墙书·中国通史》《小说现代中国》等书。整理文献有《扶桑十旬记(外三种)》。担任深圳读书月、华文好书、探照灯好书等多种图书奖评委。2013、2014获“华文领读者大奖”提名,2024年获第六届伯鸿书香奖“阅读推广奖·正式奖”。

庄秋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出版人。出版作品有《风入罗衣:中国文学中的服饰与人情》《三百年来伤国乱:晚清至民国中国记忆》等书籍;策划纪录片《张謇》并撰稿(获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

刘晓蕾,文学博士,大学教师,“名著三缺一”联合创始人,“得到”APP《刘晓蕾讲透〈金瓶梅〉》课程主理人,《文汇报》《腾讯大家》专栏作者。著有《刘晓蕾〈红楼梦〉十二讲》《作为欲望号的〈金瓶梅〉》《情僧、英雄与正经人:14位人物解透红楼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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