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露水还在草尖上抖动,鸡窝里的芦花鸡刚扑棱着翅膀跳上篱笆,母亲就已经挎着竹篮往田埂上去了。
又是一年三月三,母亲在田埂上弯腰的身影,像一张弓。她专拣那些抽了苔的荠菜,白生生的小花攒成一簇簇,在晨风里晃着。
那时候我总爱蹲在灶屋门槛上看母亲煮鸡蛋。青花粗瓷碗里码着攒了半个月的鸡蛋,母亲把荠菜花连根洗净,铁锅里的水咕嘟冒泡,白花花的鸡蛋和绿莹莹的荠菜便在沸水里煮起来。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母亲的脸忽明忽暗。
“荠菜花是个药引子”,母亲用锅铲搅动水面,“三月三煮蛋,百病不沾”。蒸汽氤氲,漫过她鬓角的银丝,在梁上久久回旋。
日头爬上树梢时,村口老槐树下早就聚满了孩子。有人把荠菜花煮的鸡蛋揣进裤兜,鼓鼓囊囊的;还有人用红纸浸了蛋壳,染得跟年画娃娃的腮帮子似的。
我们这群小家伙,在三月三这天都拿出了鸡蛋,相互比较,看谁家的大。
不仅如此,我们还拿鸡蛋相互磕碰,看谁家的鸡蛋最坚固,作为奖励,赢的人将成为“孩子王”。我拿出的鸡蛋,总裹着一层青灰色的花纹,那是母亲特意挑的老母鸡下的蛋,壳硬得很。
“我妈说,荠菜花煮的蛋有灵性。”我举着完好的“战利品”满场炫耀,蛋壳上还沾着星点荠菜花。其实哪里舍得真吃,不过是舔舔裂缝里渗出的味道,再用唾沫把裂口糊上,能多存个三五天。
那年,大姐跟着建筑队去了广州。三月三的荠菜煮鸡蛋,她注定是吃不到。
母亲却有她的法子,将这天采摘回来的荠菜洗干净,用细绳扎成小捆,挂在西屋梁下。她说,“等你姐回了,这荠菜花就能派上用场。”
后来,二哥也去了沿海城市。三月三的清晨,母亲挎着竹篮在田埂上来回走,把开得最好的荠菜花掐下来藏进围裙兜。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火明明灭灭,“一个个的都走了,还留这些草作什么呢?”母亲不答话,只是把荠菜花铺在竹筛里,摆在日头底下翻晒,像在晾晒一筛子没寄出去的信。
我在县城读高中那年,三月三正赶上月考。母亲托赶集的邻居捎来布包,揭开蓝印花布,六个鸡蛋还带着余温,荠菜花粘在蛋壳上,像没化尽的雪。
进城打工的头个三月三,我在工地围墙外发现了荠菜。灰扑扑的小花开在异乡里,根须倔强地扎进碎砖堆。工棚里的电饭锅煮着买来的鸡蛋,沸腾的水花里,荠菜花舒展成故乡的星空。
去年三月三,忽然念起荠菜花,念起母亲,于是跟母亲打了个电话。她说,早不煮鸡蛋了,“你们都不在家,我跟你爸也不用荠菜花煮鸡蛋了。你们不在,我们吃起来没味。”
其时,父亲正给鸡棚换铁丝网,芦花鸡下的蛋直接码进塑料筐,明日贩子就来收。
母亲不煮,我却依旧保持着年少时的习惯,在三月三的这天,荠菜花煮鸡蛋。火光幽蓝,蒸汽氤氲,恍惚间,看见三十年前的灶屋里,荠菜花在沸水中起起落落,母亲的白发闪闪跳跃。
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念想,那些随蒸气消散的诺言,此刻都化作喉头细微的哽噎。
原来有些味道,注定要等熬干了青春,等荒芜了岁月,等走散了亲人,才会在某个三月三的深夜里,突然漫上舌尖,咸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