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2月8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南京军事学院)举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授衔仪式。
据时任南京军事学院院长的廖汉生回忆,当时授衔的139名干部,主要是原来国民党军起义将领。
南京军事学院在成立之初,曾吸纳了大约600余原国民党军队中起义、投诚、被俘的高级军官和高级专业技术人员作为教员,当时称为“非党教员”,等到后来我党自己培养的教员陆续走上岗位后,这部分“非党教员”就陆续转业到了地方。
图|王晏清
廖汉生1957年任南京军事学院院长时,学校还有200多名“非党教员”。
考虑到工作上的种种便利性,组织上考虑给这部分“非党教员”授予军衔,几经周折,形成了统一意见。
这部分被授予军衔的人中,不乏有极个别特殊者,比如郭汝瑰,当时因为未公开党员身份(改革开放后重新入党),1958年被授予中将。不少资料中称郭汝瑰是1955年授衔,事实上是把他们这一批授衔的人都划归到1955年这一批当中。
这里我们要介绍一个人,即1958年被授予大校军衔的王晏清,此人系原国民党军45军97师师长,该师为守备南京的国民党首都警卫师。
这支部队的起义,给国民党当局造成的打击是相当大的。
一
王晏清起义最特殊之处在于,他不是我党事先就铺垫好的,整个起义过程也因为意外不断,算不得完全成功。
王晏清是正经八百的嫡系出身,其先后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长沙分校第五期辎重科、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军官训练班第二期、陆军大学第十五期学习。他从军校毕业后,就被分配至国民党军十一师任排长,该师为陈诚“土木系”,后来一直在十八军中任职,备受信任重用。
1944年,国民党军在豫湘桂会战中失利,蒋介石提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号召知识青年从军,并组建了“知识青年从军征集委员会”,当时蒋经国也是该委员会的委员,在很短时间里就组建了9个师。
蒋介石、蒋经国父子对青年军军官的选拔十分重视,师长由他亲自挑选(实际上多半是陈诚、胡宗南推荐),团长由嫡系部队挑选少将级干部担任。团以下干部则由各部队择优保送到青年军训练总监部所属的干部训练团受短期训练后,选派到各师任用。
王晏清也于同期被抽调至干部训练团教育处处长、陆军编练司令部西南分监部参谋长。
1947年,王晏清调任青年军208师副师长。
也因为青年军选拔成员严苛,加上军官多是嫡系出身,所以青年军部队在整个内战中,都是属于极端反动的,尤其是军师一级将领,对蒋氏父子更是格外忠诚。
比如青年军第206师,师长邱行湘,该师在洛阳战役中被陈赓全歼。
当然,青年军虽然物资装备充裕,但战斗力就要一般,青年军第206师就算是比较强劲的,但也没打出什么战绩。
1948年春,整编青年军第208师在北平改编为87军,王晏清任该军副军长。
同年辽沈战役期间,87军曾奉调从唐山驰援东北,但没起到什么作用,随后被编入侯镜如的国民党军十七兵团,驻守塘沽。
平津战役期间,随着天津被我军攻克后,87军随十七兵团乘船南逃,最后撤至上海。
比较有意思的就是,87军虽然是一路溃败,但因为跑的比较快,所以没有被我军全歼,在国民党军裁军整编中,该军是少数没有被撤编的部队。
二
王晏清没有一直在87军中,因为在1948年8月,他就调任第45军97师师长。
根据王晏清回忆文章称,他之所以想起义,其实也有一个思想变化的过程。
王晏清是青年时期是受孙中山“三民主义”的感召参军入伍,在国民党军中服役了20多年,对国民党内部的腐败有很深的认识,时间一长他对国民党当局产生了怀疑和厌恶。
随青年军208师驻扎北平期间,王晏清时常偷听解放区的广播,当得知解放区的老百姓都已经分到了土地,就更加意识到国民党当局已经朝不保夕。
1948年夏,王晏清家里来了两个特殊的客人——舅舅邓昊明、舅母李君素。
邓昊明、李君素两人都是属于邓演达的“第三党”(即农工党),他们到了王晏清家后,三人就时局畅谈了彼此的主张,王晏清对亲戚也没设防,就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并委托邓、李两人与地下党联系,以备关键时候投奔解放区。
不过,根据多方面资料印证,王晏清骨子里思想变化并没有那么快,当时负责联络的地下党同志曾数次与其见面,总的来看,王晏清虽然对国民党当局的腐败失望透顶,但最初却难以迈过“道义”上的障碍。
“蒋介石对我有提携之恩,如因政见不合率部起义,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1948年8月,蒋介石下令将在南京的首都警卫室改编为整编31师97旅,不久后改称97师,隶属45军(整编31师改称)。
据王晏清回忆:
“原来97师是由以下三个团组成的:289团,它的前身是军事会警卫团。直接担任蒋介石的警卫工作290团,前身是陈诚任六战区司令长官和军政部部长时的警卫团,直接负责陈诚的警卫工作。291团,前身是顾祝同的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的警卫团,后来顾祝同任陆军总司令,又改为陆军总司令部管卫团,直接担任顾祝同的警卫工作。蒋介石把这三个团编在一起,组成首都警卫师,由总统府侍卫长石祖德兼任师长,平时担任“总统官邸”高级官员住宅和重要仓库的警卫工作,是蒋介石及其高级官员的看家部队。”
鉴于这两个师的重要性,蒋氏父子为选拔这两个师的师长费了不少功夫。
蒋经国推荐了王晏清为97师师长后,蒋介石立即电召其来南京面谈,王晏清在离开蒋介石办公室后,出门时碰到了蒋经国,蒋经国勉励其:
“王师长,你要把兵带好。”
王晏清这才意识到,自己要被提拔为师长,后来他到南京履职,时任45军军长的赵霞私下里对他说:
“7师师长一职,国防部一厅签呈了好几个人,总统都没有批,单单选中了你,这可不容易啊!只要你好好干,不愁没有前程。”
与此几乎同时的是,邓昊明、李君素也加紧了与王晏清联系,经两人引荐后,王晏清认识了一个叫陆平的共产党员。
经过数个月的做工作,王晏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起义。
三
不过,王晏清本身并无地下工作经验,所以在后来筹划起义期间,出了很多问题,导致起义没能按照一开始的计划进行。
王晏清最初也只是考虑自己孤身一人投奔解放区,但陆平提出希望他在关键位置上发挥更大作用。
可关键问题在于97师本身是属于国民党首都警卫师,是蒋氏父子的嫡系部队,想要带着这样一支部队顺利起义,并不是那么容易,即便是王晏清本身能做通97师上下的工作,但四周围还有不少监视者,也给起义平添了许多困难。
1949年1月,南京地下党指示王晏清起义行动计划:王晏清主要任务是在解放军渡江之时开放江防正面,阻止驻扎在浦口的第二十八军向江南撤退以便解放军歼灭该军;同时占领飞机场,断绝国民党的空运。
为了给起义准备一点思想基础,王晏清特意召集全师连以上官兵发表讲话:
“抗日战争打了八年,接着又打内战,真是毫无意义。”
当时,97师不少官兵中,如289团团长杨镇洲和副团长邓健中都是属于思想进步者,这些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工作,但更多的是持反动立场的国民党军官。
王晏清讲话一出,在97师立刻引起渲染大波。不久之后,师部参谋赵昌然联系南京机场宪兵队,引起了国民党当局警觉。
为了平息事态,王晏清同南京地下党组织联系,筹划一次假的“战斗”,这才算是交了差。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图|王晏清(左)与邓昊明合影
1949年3月中旬,为联络起义事宜,王晏清到母舅邓昊明告知师部电台呼号,但返回师部后才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边解放军的电台呼号。
王晏清疏忽大意之下,竟然用师部的电话打给陆平,询问对面电台呼号。要知道,97师师部电话一般都是通过军部转接,王晏清这一问,就等于说被人监听,陆平一听是他打来的电话,立马就挂断。
据王晏清回忆,他也是在南京解放后,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
“南京解放后,我才知道这次电话曾引起城佐营极大的恐慌,老陆认为师部对外电话是通过军部总机转接的随时有人监听。我打电话到邓吴明家问电台呼号容易引起別人怀疑。老陆和母舅都为我的安全而担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尽管无实质证据证明王晏清与地下党有联系,但他一系列的反常因为,早已经引起了国民党当局上层注意。
1949年3月23日,首都卫成总司令张耀明,召集第45军营长以上军官讲话,当场撤了45军军长赵霞的职务,还阴阳怪气的说:
“我们卫戍部队中有人意志消沉,在军官集会中散布失败情,瓦解军心,这实际上为敌张目。如果他不愿为党国效忠,他可以立即滚蛋!我决不允许有人在我们内部搞鬼!”
张耀明叫王晏清来谈话,递了张纸条给他看:
“王匪晏清被共用金条收买,丧尽天良,密谋叛变。该匪在军中散布流言,扰乱军心。并派参谋赵昌然发动宪兵队参加叛乱,企图占领机场,拦捕我军高级将领。”
纸条上所写基本上就是王晏清几个月来的活动,到这个时候,王晏清基本上就已经暴露,虽然他一再辩称,但张耀明铁了心怀疑他,还把他软禁在卫戍司令部。
好在副总司令覃异之出面,王晏清这才幸免于难。
据王晏清回忆,他被软禁在卫戍司令部期间,张耀明曾接到汤恩伯(京沪杭警备司令部)的电话,要把他送到监狱去。
王晏清回到97师以后,意识到他起义的企图可能已经暴露,没有办法再执行党交予的放开长江江防的任务,决心立即布置起义,并将部队带过长江北岸。
也因为起事匆忙,王晏清来不及通知各方面,甚至就连妻儿老小,也被蒙在鼓里,直至南京解放后,王晏清的妻儿老小才被搭救出。
1949年3月24日夜,王晏清率领97师部分部队渡过长江,由于他事先未同解放军取得联系,加上国民党当局派飞机喊话,起义部队路上就散了不少、
随王晏清起义的,就只有团长杨镇洲、副团长邓健中、参谋主任黄克栗、副官主任李南先、副官王缉云、军需王道一、师部警卫人员和289团一部分官兵共约百余人。
王晏清率部起义后,受到了我军热烈欢迎。起义虽然不算完全获得成功,但对国民党当局的打击是致命的,特别是南京近郊的守备部队,当时南京的新闻在刊登这一消息时,还把王晏清起义同重庆号军舰起义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