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山殡仪馆有三位平均年龄不到26岁的“95后”:阿颖(化名)从法律专业本科毕业,范明欣曾是一名空姐,最终她们都跨界到殡葬行业;年纪最小的周宏月,有一个播音主持梦,现在已成为专业的葬礼主持人。

她们有的初入殡葬行业时面临恐惧和压抑,有的因为社会偏见遭遇亲友的不理解。但在一次次为逝者画上圆满句号、帮生者抚平创伤后,她们逐渐建立起职业荣誉感,也对人生有了更多感悟。在生命终点值守的她们,发现殡仪馆并不冰冷。

初入殡仪馆的难以承受之重

2022年,阿颖从北方工业大学法律专业毕业,考研失败后,她紧急投入考公、考编的队伍,可惜很多次尝试都石沉大海。在焦虑中,她收到了进入八宝山殡仪馆面试的消息。阿颖抓住了机会,以笔试第二、面试第一、综合成绩第一的成绩考了进来,成为八宝山殡仪馆的一名新人。

她在机关轮岗了三个月,负责上传下达和会务工作,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去服务一线轮岗实习。

轮岗的第一天,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阿颖的喉咙,师傅推着遗体从整容室走到电梯,金属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让她后颈发麻。电梯门关上那一刻,遗体离她只有半步远,她死死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只敢用余光瞥担架。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遗体,几乎使她麻木,不知不觉和同事走到了告别厅。在这个封闭的空间,情绪激动的家属、躺在中间的遗体和花圈上的白菊,一切都让她感到非常压抑,恐惧控制了她的表情,她皱着眉,哭了出来。

当天下午,在整容室腿都软了,汗水也攀上了她的额角。连着几天,她食难下咽。同事告诉她,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习惯了就好。父母安慰她,痛苦意味着成长。领导劝解她,这是必经之路。“前三个月我负责文职工作,突然来到服务一线,我是真的害怕,但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很珍惜,我一定要适应。”她下了决心,慢慢地,参加告别仪式的时候,也不再那么忐忑。

周宏月作为葬礼主持人,也得经常接触遗体。“我胆子很小,但我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所以还算适应得比较快。”范明欣也当过一阵子葬礼主持人,但她胆子比较大,因此没太大反应,“我感觉他们就像是处在自然睡眠中一样,没什么可害怕的。”

有人大胆跨界,有人水到渠成

在她们三人中,范明欣入行最早。2020年,这名22岁的漂亮空姐,离开万米高空,扎入殡葬服务一线。

在轮岗期间,告别厅的悲伤氛围、家属的悲痛表现,时常令她动容。“我很想跟着家属一起哭,但这是不专业的,我得忍住眼泪。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家属们情绪激动,很多人全程都是蒙的,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我的职责就是陪伴和引导好他们,帮助他们完成能为逝者做的最后一些事。”

范明欣情绪稳定、应变能力强,这是她此前工作磨砺出的优势,在殡仪馆的工作中,她得心应手。如今,她既是接待洽谈中心的副班长,也常兼职丧礼主持,家属在她的引导下为逝者圆满送行。目前看来,这大胆的跨界并不莽撞,反让她更加明快,也更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与阿颖和范明欣的转行经历不同,周宏月踏入八宝山殡仪馆、投身殡葬行业,一切都顺理成章。播音主持艺考失利后,听从母亲建议,她把第一志愿定为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现为民政职业大学)殡葬专业。尽管心里忐忑,性格爽朗的她觉得自己能够胜任未来的工作,母亲的鼓励让她坚定了选择。“录取结果出来时,我和我妈相拥而泣,我很担心第一志愿落选,后两个志愿学校远在长沙和重庆。”这个东北女孩,就这样在北京开启了殡葬专业学习,钻研理论与实操。


周宏月毕业于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现为民政职业大学)殡葬专业,在服务中心负责葬礼策划主持工作。新京报记者 王贵彬 摄

2021年,周宏月来到八宝山殡仪馆葬礼策划主持岗位实习,她上手很快,两个来月就可以独立承担部门的所有业务,所有的主持稿她都烂熟于心,葬礼策划尽得逝者家属满意,对外接待活动中她的讲解和主持也未出分毫差错,部门同事和上级对她都很认可。

“当时我就觉得自己一定能留下来。”她有这个信心,结果也确如她所料,签完合同,她的母亲来到北京为她庆祝,“这次我俩没哭,出去吃了顿火锅。”她笑着说,八宝山殡仪馆是行业龙头,能留下来,她非常满足。算上实习的时间,她入行4年,已当上了服务中心的副班长。

想家属之未想,确保万无一失

在殡仪馆工作,与死亡相邻,自然不轻松。克服对遗体的恐惧、平衡好共情和专业性都只是开始。

接待洽谈中心是殡仪馆的前沿战线,经常会遇到一些突发情况。

曾有一次,一位家属情绪激动走进大堂,将骨灰盒摔在台面,站在厅内颤抖着大哭。范明欣赶忙上前,一边安抚,一边将她请到休息室。“她当时情绪显然非常激动,浑身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范明欣轻拍家属的后背,同事为她端来一杯水,也在旁安抚。

渐渐地,家属情绪平复下来,在范明欣的耐心询问下,道出了情绪失控的原因。原来她因为母亲的离世非常痛苦,一时令她无法接受,就有了大堂那一幕。

范明欣明白,这位家属还没有完全接受母亲离世的事实,没有好好地与母亲告别,心中的悲伤无处释放。她马上找了一间温馨的房间,安排举办了一场告别仪式,让家属在告别仪式中与母亲做了告别。仪式完成后,家属的哀伤情绪得到了抚慰。范明欣也松了一口气。


范明欣在接待洽谈中心负责业务预定洽谈工作,她由空乘转行。新京报记者 王贵彬 摄

周宏月的岗位也需要她设身处地为家属着想。葬礼主持并非在台上背完主持词就可。现场,她需要组织家属们按主宾、客宾顺序排好队,再请遗体、宣布仪式开始、进行集体默哀,如果家属想致辞,就安排发言,紧接着来宾、家属行礼,最后是家属告别、瞻仰遗容,全程30分钟左右。

“有的家属提前说过要放物品入棺,但经常会在仪式中因情绪激动而忘记,我就得提醒。”周宏月说,她必须想家属之未想,确保万无一失,告别仪式没有彩排,必须让家属不留遗憾,这既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家属的宽慰。

忙的时候,她一天内要主持四场告别仪式,从准备工作到善后,事无巨细,她都得盯仔细。

阿颖在经过两个月轮岗后,回到了业务科,继续原来的工作。机关的事务繁琐,她要写文书、做会议记录、检查验收服务情况、草拟相关管理办法……其中检查和验收工作需要特别仔细。家属在告别仪式的时候,肯定不希望看见一朵枯萎的白菊,在检查和验收时,这点得特别注意,根据验收情况,她要完善管理办法,规范验收细节,以从源头上减少问题。她形容自己是一颗螺丝钉,很多工作需要和同事协作完成。离开一线,她钦佩天天和家属与遗体接触的同事,她知道那有多么不容易。

个人选择与社会偏见

为什么选择殡仪馆?

“为什么不能是殡仪馆?”或许这才是更应该问的问题。范明欣太明白什么是职业偏见:当空姐时,人们以为这个岗位最重要的是长得漂亮、身材好。殊不知选拔空乘时,最根本的标准是,是否具备良好的应急突发处置能力。万米高空上飞行,遇到突发情况,要能用专业知识和技能恰当处理,保障旅客安全,而不仅仅是充当“花瓶”。

因为空乘经常全国各地飞,与家人聚少离多,她就想找个离家近的地方安定下来。她家住石景山,殡仪馆的工作也很稳定规律,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困难。

来到殡仪馆,范明欣发现,因为偏见,这份工作给一些同行造成了社交障碍,以至于他们不敢透露自己的职业。但她觉得殡葬行业和其他任何行业都一样。

也许范明欣是幸运的,朋友得知她转行到了殡仪馆,纷纷夸她有勇气,认为她很厉害。“他们觉得我突破了自己,一般人不敢做出这种选择。”她的恋爱对象也持同样的观点。所以,当别人问起她在哪工作时,她很坦然。

“提起殡仪馆,大家会想到冰冷、阴森,但其实这是一个恒温的场所,而且在和家属洽谈、交流的过程中,彼此之间是会升温的。殡葬行业也没有那么神秘晦暗,如果说大家害怕遗体,那每位逝者都有家人,都是别人的家人,既然是家人,就不必害怕。”范明欣说,她问DeepSeek如何看待殡葬行业,得到的回答她很喜欢:“这个行业是社会文明的温度计。”

周宏月起初不会在社会交往中提及自己的工作。老家的亲朋好友当初对她学殡葬专业的看法就是负面的,“比如我发小的妈妈就说,‘宏月怎么学这个专业?白瞎了’,他们对这个专业和行业很忌讳。”但在一次次为逝者和家属完成了圆满的告别仪式后,她逐渐建立起了职业荣誉感。

“人们说护士是‘白衣天使’,我觉得我们的职业也很高尚,我们是为逝者画上圆满句号的人,也是慰藉生者、帮他们抚平创伤的人,这是很神圣的。”她说,她在和朋友出去时,会主动说到工作上的事,朋友会提醒她小声些,她认为没有必要,她希望自己对这份工作的描述能改变一些人的认知。

周宏月今年24岁,有时也会考虑谈恋爱的事情。她相信同辈能理解自己的工作性质,但她还是担心对方的长辈会介意。阿颖也是一样,她或许还面临更大的社会压力,作为法律本科毕业生,跨界到殡葬行业,跳出传统社会期许范畴,同学和朋友接受理解需要时间。

殡仪馆不冰冷

“温度”是在采访中被反复提及的词。在殡仪馆,能触到生命的温度。跌落在告别厅地面上的所有泪水,都是对生命逝去的叹息。

有一场告别仪式让周宏月记忆犹新。年幼的孩子往往不懂何为生、何为死。在那场告别仪式上,家属们看着电子屏上的逝者照片拭泪,偶尔哽咽着低语诉说照片背后的故事。逝者的孙女大约三四岁,有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她一会看看电子屏上的奶奶,一会望向躺在中央的奶奶,泪水却止不住地流淌。最后她眼看着奶奶被推走,哭声终于大了起来。听着她的哭声,周宏月很心疼。她是不是明白了奶奶已经死去?周宏月不知道。她见过不少告别仪式上哭泣的孩子,但他们大多是懵懂地跟着大人哭,也许是被吓到了。

“看着那个小女孩,我当时很想上去抱抱她,我要是躺在那的奶奶,我得多心疼呀。”周宏月说,从那时起,她经常会把自己代入到逝者的角色中,她不恐惧死亡本身,但害怕自己的死亡会给亲人带去痛苦。“我以前有个小病小痛都忍忍就过去了,现在我身体上有不适的时候,就会去医院。我是单亲家庭,从小和妈妈、姥姥与姥爷一起生活,姥姥几年前去世了,现在就剩下我们三人相依为命,如果躺在那里的人是我,那他们会多难过?”

她觉得自己能体会到家属的心情,也能体会到逝者的心情。她希望用自己的服务抚慰双方。

“生死之外无大事。”在与死亡比邻的地方工作,这是三人共同的感触,对她们而言,这里就是生命教育的终极课堂。

几年前,一对父母来到接待洽谈中心,他们的女儿因病去世。“那个女孩子很年轻,和我差不多大。”范明欣记得,那对父母提到,他们的女儿很喜欢蝴蝶,希望能在告别仪式上有相关的元素,彼时馆内尚未有个性化定制丧礼策划,面对悲痛欲绝的两位长者的请求,她和同事想到一个办法——呼吁整个部门工作人员一起折蝴蝶和千纸鹤折纸。

连着几天,她下了班就做手工。她和同事能想象到,和如此年轻的女儿天人相隔,家属心中有多遗憾,一定有不少话想对女儿说。于是,他们提议家属写一封信,连同蝴蝶和千纸鹤一起,随棺材火化。告别仪式很圆满,家属很感激他们充满关怀的服务。“生命逝去无法挽回,我们就想尽最大的努力,为家属减少痛苦和遗憾,给他们更多宽慰。”

范明欣认为,可能这份工作本身就需要会体贴他人,所以同事之间的日常交往都非常友善。在阿颖动摇的时候,同事和领导给了她很多鼓励和安慰,她说,“这里的人都很有温度。”

记者/叶红梅

编辑/张磊

校对/张彦君

运营编辑/刘茜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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