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给岳父岳母扫墓

作者/孙树恒

今天 4月2日,阳光明媚,无风。我跟妻子和小舅子俩口子,坐在侄子蔡雷的车,前赴旗公墓扫墓。

公墓人来人往,我们把岳父岳母的墓打扫干净,为墓盖补了胶,换上坟头纸,点上香,换上的饰花,泛着温润的光泽,将精心挑选的绢花轻轻放在墓前,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晨光。弟妹兰芳边点烧纸,边说,姐姐姐夫好几千里回来给你们上坟了,你们好好的收钱,置备东西,好好过日子,护佑我们平安健康。

"爸妈,我们来看你们了。"妻子念叨着。

点燃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攀升,在无风的晴空里画出温柔的螺旋。

地上燃烧的纸钱的火苗,我的脸上滚烫,映得墓前忽明忽暗。我们往火中添着金箔元宝:"你们省吃俭用一辈子,这回多买点好东西。"

火苗突然平静下来,灰烬如黑蝶振翅。我让小舅子"看!"只见一股股小旋风平地而起,裹挟着纸灰在墓碑前跳起旋转舞,一会儿才缓缓消散。"这是爸妈收钱的征兆。"我们四人先后跪下,额头触到微凉的大理石台阶,磕了三个响头。



岳父是天津蓟县杨各庄人。岳父结婚后,不能度命,就闯了关东,他跟老乡千里迢迢来到东北,来到奈曼旗,当时在一个修枪所干活。岳母,是一个苦命人,三岁丧父,十一岁丧母,是在姥姥家长大。由于是女孩子,姥姥家的人也不善待她,也没有念过书,裹了小脚,十四岁就送到岳父家当了童养媳,十七岁就嫁给了岳父。是典型的受到封建社会压迫的女人。

岳母说,她姥姥家,跟我岳父家不远。她们那地方,村庄与村庄都很近,东庄用刀剁菜,西庄都能听到。

岳母当时带着两个女儿在婆婆家生活,由于生的是女孩,婆婆家也没有好脸色,婆婆欺,小姑子厌,吃尽了苦头,过的也很艰难。又是小日本在的年代,每天脸上要摸锅灰,花脸似的,躲到地洞里,厢房里,道壕里........每天担惊受怕的。

看在老家呆不下去了,岳母就抱着两个女儿辗转从蓟县,到围场,坐小船,转马车,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到东北来找岳父。

那时的东北,战事频繁,土匪出没,岳母战战兢兢东躲西藏一路走,满身泥土一脸风尘……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来到奈曼,与岳父团聚了。岳母每每提起那段漫长的屈辱而颠簸的岁月,没有饿死在路上,算是幸之又幸了。至今想来都心有余悸。岳父岳母一共生养了六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是最小的。

岳母没有文化,也不能工作,受孩子多的拖累,家里就靠岳父一人工资生活,家庭负担就重。日子过得总是那么难。

孩子们都是五六十年代生的,是困难时期,那时岳父一个人工作,就那点口粮,能让全家人不挨饿,这可难坏了岳母。起码的温饱,简单的满足,就够岳母精打细算,运筹张罗一气了。岳母心疼孩子们,临到自己,就只是锅底了,吃糠咽菜,总是留给自己的,维系着一大家子的生活。岳母从无怨言,总是默默地劳作,开心的过着清贫的生活。

“文革”时,岳父由于是工商联副主席,非党干部,解放前又在修枪所工作,“文革”,又不站队,受到了冲击,关进了“人委大院”。岳父是性格刚烈,岳母怕岳父想不开,就在一天漆黑的夜里,顶着嗖嗖的冷风,拐着小脚,走了好长时间才到人委大院,跟看守的造反派好说歹说才见了岳父。岳母回来的路上,看见前方出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她走来了,岳母想喊叫,竟喊不出声来!岳母忽然横下了心,扯开嗓子喊道,“是人是鬼现身来”,她伸手一抓,是一团干枯的芨芨草,在风中滚动……

也是“文革”那年,岳母的大女儿怀孕,丈夫在工程公司,也当了造反派,好像是井冈山司令部的,每天打打抢抢的。那是冬天的一个夜里,岳母不放心,怕大女儿生产,就拐着小脚,去大女儿家里。不曾想大女儿已经生了,大出血,满炕的血水血块。孩子掉在尿盆里,岳母掀开衣服,用温热的肌肤将冰冷的孩子焐着。连忙叫喊着,左邻右舍的来了,可是大女儿渐渐失去了知觉,就去世了……岳母已经傻了,几乎要晕了过去,看怀中的孩子活了,躺在身边。许多年了,那个叫立新的孩子,现在已经当了姥爷。

岳父是一个正直的人,当过工商联副主席,饮食服务公司经理,工商所长,清正廉洁,两袖清风,对儿女影响很大。在几个儿女中,没有一个儿女失足于歧途,陷身于泥淖,迅疾避开那些致命的诱惑,都硬硬的站起来了,我想,这正是岳父岳母所欢喜的。

我认为,岳父岳母的喜悦远远超过了儿女,心里似乎生出一丝慰藉。岳父岳母对自己的苦难是全然不觉了,把一切献给了儿女们,儿女们的幸福,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



岳父岳母对哪个儿女也放心不下,可是只有最小的女儿还在乡下,也就是后来成了我的妻子。岳母就三天两头去找岳父单位的领导,最后把小女儿也调到了身边。妻子依然记得,那天大雪在淡淡的夜色和呼啸的寒风中飞舞,岳母兀自站在道口昏黄的路灯下,雪已经埋住了她的小脚,淡黄的灯光里,岳母像一尊雪雕。妻子快步走了过去,当她冰凉的手攥在岳母手里的瞬间,她叫了声“妈”,便紧抱在一起,哽咽在一起。

那是一九八五年,我成了岳父岳母的老女婿。

或许是我从小母亲去世,岳父岳母有怜悯之感;或许我是老女婿,岳父岳母对我高看一眼。

我由于工作忙,家里在城边,就在岳母家吃。

岳父退休后,做的一手好菜。最拿手的是扒肉条,我也乐得。

女儿出生后,几乎是岳母看大的,岳母喂着吃,岳父搭个棚让她在地上耍.......

女儿说:“我是姥姥喂奶豆长大的!”

后来我调离了奈曼,妻便跟我离开了奈曼。妻子是岳父岳母的心尖,是眼中的珠子。

我是挖了岳父岳母的心尖,掠走了岳父岳母的眼珠呀。多少年来,我始终在这样想。

那时,岳母逢人便说老姑娘怎么样,过几天就回来,常常站在路口发呆。

开始那段时间,妻子给她打电话时,岳母说,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呀,你没有妈呀。每次妻子都是泪流满面。

时间久了,岳母也许是心情淡了,也许是心里无望了。

每次打电话时,说到我时,嘱妻子:“给小孙做点好吃的,老喝酒胃不好。”“让小孙,少喝点酒,身体要紧。”

我们几乎失去了关怀岳父岳母的间隙和心情,只有逢年过节时,回去一两趟。每次匆匆来,匆匆走。

每次离开时,都再三劝说,我们走了,你回屋吧。我走了很远,透过迷蒙的泪水,我望见岳父岳母,依然伫立在风中,那光亮渐渐吞噬了那蹒跚的、已被生活磨蚀的背影。

岳父得了脑血栓后,半身不遂,十几年时间,几乎都是岳母侍奉的。前两年发生了腿部骨折,岳母依然拄着拐仗,领着家里个小狗,去街道转悠。

岳母跟儿子一家住,儿子、儿媳对她也很好,平常也不让她干啥活。可是她也闲不住,有时自己做些家务,都九十岁高龄的人了,耳不聋,眼不瞎,头脑聪敏。

可是岁月销蚀了岳母的容颜,尤其是相濡以沫的岳父去世后,她开始吸烟了,吸不进的烟雾却吞食着生活的孤独。岳母的岁月跌跌撞撞朝前走,却绊不住她的小脚。

岳父岳母相继离世,岳父活了八十二岁,岳母活了九十一岁。 



纸灰如蝶翼般旋转上升时,我仿佛又看见岳父慈祥的模样。银发沾着细碎的白,像顶着一树月光。岳父总在廊下看报,老花镜滑到鼻尖,八十二岁的皱纹里藏着对子女絮叨的包容。

恍惚听见岳母唤妻子的乳名的尾音还悬在风里。远处传来断续的鸟鸣,像被揉碎的瓷片。

天空的月牙亮亮的,风掠过杨树枝,送来湿润的泥土气息,仿佛能听见泥土下细微的呼吸,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亲情与思念。在这一刻,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只剩下对生命的敬畏与对过往的缅怀。在这春意盎然的季节里,每一个生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诉说着关于成长、关于希望、关于重生的故事。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 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兼副秘书长,内蒙古大盛魁公司文化顾问)

ad1 webp
ad2 webp
ad1 webp
ad2 we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