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刻刀、几块木板、三台打印机、两个人,做一本书。简单来说,这可以是刺纸的全部。不过,小组的两位成员,陈逸飞和欧飞鸿,并不会选择这么描述。他们会说,“做期刊是连接朋友的一种方式,包括那些还不认识的。”
2019年,《刺纸》以手工艺术书的样貌诞生于广州;第二年,用木刻版画做书的经验发展出各种调动身体行动的工作坊;第三年,刺纸落地成一个线下空间,供朋友们借宿、读书、喝酒打边炉、创作和售卖作品;接下来,受书展和木刻版画展的邀请,《刺纸》飞往日本、印度尼西亚等亚洲国家;与此同时,作为一种通过自印本进行社群自我组织的方法,它也潜入德国柏林,联结离散群体,积极以非西方视角回应社会议题,营造一种具体的、在场的生活。
经过一次次自我迭代,可以说,《刺纸》突破了纸张和平面,让“发声”具形可触。很难解释,不过,所有故事都是从一间厕所里开始的。
广州东山口,与菜市场一墙之隔的写字楼里,有一座美术馆。2019年,策展人李巨川在这里发起“亿达大厦再建计划”,邀请艺术家、建筑师在大厦内的公共空间做展览,欧飞鸿挑中了厕所。
“刺纸”是“厕纸”的谐音。欧飞鸿请朋友陈逸飞为第一期《刺纸》创作了木刻版画封面,用细绳将这本小册子悬挂在厕所的墙上,辅以几块戏仿的“厕所涂鸦”做背景,希望它成为亿达大厦里白领的如厕读物。厕所里设置了投稿箱,欢迎大家将忙里偷闲的灵感变成下一期《刺纸》的内容。
“《刺纸》之前,我和逸飞都从来没有做过木刻版画,毫无兴趣。尽管逸飞是美院版画系的。”欧飞鸿说。
陈逸飞和欧飞鸿最早是网友,两人刚认识时,陈逸飞是中央美院版画系的学生。在校期间,陈逸飞尝试和朋友一起办展览,但完全不了解画廊系统怎么运作,那是大概十年前,公众号的黄金期,通过各种艺术类的账号,陈逸飞得以加入学校同温层以外的公共讨论,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毕业一年后,他从北京搬到广州,跟欧飞鸿成为相隔200米的邻居。
第一期《刺纸》的封面,是陈逸飞人生中第一幅木刻版画作品。动手前,他先跟欧飞鸿一起点开了学校的教学视频。“看了一会儿就放弃了。因为他一直在教怎么刻才是正确的,什么叫‘刀味’。但这正是我们讨厌的。”
对陈逸飞来说,版画的吸引力在于它永远会从想象中偏离。“不可能马上得到一个你想要的效果,反而会带来很多意外的、更好的东西。要接受偏差,在一步步偏差和调整中做。很多社会实践也是这样,你做出来的,跟你所设想的,是会不一样的。”
《刺纸》本身就是一件溢出设想的作品。尽管它始于一次展览,但欧飞鸿并不希望这本刊物随着闭展而消失。他和陈逸飞组成了二人小组,以低成本手工木刻加家庭打印的方式,《刺纸》转化为一本手工刊物存续。
几个月后,疫情来了。那年春天,《刺纸》出版了第一期号外,以村里快递员刘胜的疫情生活记录为蓝本,邀请朋友们以文字和图像的方式进行再创作,回应和传递日常的生活、情感。那年,《刘胜的故事》获得首届abC艺术书奖优胜奖,赢得了一笔奖金。
上:刺纸工作室
下:《刺纸飞书图》,图片来源:刺纸
之后的几期中,除了继续关注快递员,与《我在北京送快递》的作者胡安焉合作,创作了《派件》之外,《刺纸》还讨论了性少数的情感、月经羞耻、更年期以及监狱生活等等议题。过程中,在二人工作组之外,《刺纸》引入责任编辑的角色,去中心化,每期由不同的朋友负责。“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掌控全部,它的生命力和鲜活度肯定是有限的。”欧飞鸿说。
在共创和共读中,一个以艺术和DIY为媒介参与公共讨论的社群渐渐成型,包裹着,也承托起其中每个人的生活。“作为艺术工作者,又不想进入某种体制,怎么才能安置自己的欲望和才能?以前,我的时间大部分用来赚钱。这跟我自己想做的艺术作品、想过的理想生活是完全分开的。”欧飞鸿说,社群的出现,弥合了这道裂缝。
《刺纸》的第一次线下工作坊一片混乱,但混乱并不是坏事。
2020年,应北京歌德学院邀请,《刺纸》开设了木刻版画工作坊。那天下午,到最后的印刷环节,现场乱作一团。这时,欧飞鸿和陈逸飞退到一旁喝酒。“木刻是一个很民主化的媒介,每个人都很容易上手。混乱之中,参与者有自己的节奏和磁场,因为他们正在发声。”欧飞鸿说。
木刻版画工作坊并非《刺纸》首创,只有真正走进去、坐下来,才能在细节中体会到它的特别之处。在《刺纸》,工作坊被简化为一个三步框架,画草图、刻木板、印刷,再加上一些防止因刻印受伤的小技巧,“其他的讲解都可有可无”。
其中的机窍在于人与人互动的氛围:平等的、灵活的、松散的,不给压力。当参与者发现木刻的效果常常偏离设想,因失去掌控而陷入急躁或是混乱,正是这种氛围悄然接管了失序,让人放弃掌控,接受意外,变轻松,可以玩。
上:解/拆边界,亚际木刻版画实践,图片来源:刺纸
下:《刺纸》第五期《经血不脏》,图片来源:刺纸
“木刻版画不是一个标准,刻错可以理解为情绪跟身体没有同步,在画面上留下了痕迹。”欧飞鸿边说边翻开一本名为《刺纸的朋友们》的画册,找到一幅彩印版画。“这是在海口的一个女生刻的,随便刻了几刀的东西,刮痕也不专业。只有对技术没有特别严格的要求,才会出现这么漂亮的效果。”
“画草图的时候,我们甚至不提供橡皮擦。”陈逸飞说,从画到刻再到印刷的每一步都有得挽救和修改,但错误不存在。“我们更鼓励让所谓的错误留在那。即便它是个错误,也经过了人的重重判断、选择,是我们在一次次转化中留存下来的东西,因此都是有意义的。”
工作坊结束后,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可以复制、可以交换的版画作品,讲出一个与之有关的故事。稚嫩、粗粝、低容错率的现代生活带来的压力甚或失能,这些都能从动手创造一件承载信息和情感的实物中获得补偿。
做木刻版画和手工书的身体性,也让一贯被创作焦虑驱动的艺术家平静下来。“《刺纸》是一场劳作,连接起艺术家和手工艺人之间的平衡。”欧飞鸿说。
2023年,《刺纸》没有新刊面世。陈逸飞和欧飞鸿在这一点上有共识:所有的事物都会经历正常的生命周期,高潮、撕裂、打散、重组。这一年,陈逸飞申请到了德国的总理奖学金项目,只身前往欧洲。但和在广州一样,他关心的事情没变,在德国,他的项目是调研当地的自组织。
初到异国,首先是幻灭,它源自理想化的投射。“出国前我想象,用艺术行动实现社会愿景,欧洲是做得更好的。”很快,陈逸飞意识到,德国的社会系统已经发展出一套艺术资助制度,可以把艺术吸纳进来,作为一套论证自己制度优越性的语言——正因为足够优越,才能够容纳这些多元的,乃至边缘的声音。艺术家在系统中工作,作为一种装点,也作为既得利益者。
刺纸工作室版画,图片来源:刺纸
陈逸飞用“占屋行动”举例,区别于拒绝被收编的“坏占屋”:“艺术家占屋会利用文化艺术的润滑性,他们可以跟政府谈判,拿到更低的租金;或者是政府就默许他们存在,让他们成为活跃周边街区,带来更多消费的士绅化帮手。”
而当经济不那么好的时候,艺术的装点就不再那么重要。“普通人可能也感受不到依附于展览体制的艺术如何改变生活,对大部分人来说,更像是花很多钱做面子工程。艺术讨论的话题,变成行业内的黑话。”陈逸飞说。在他到欧洲不久后,德国经济形势下滑,这个总理奖学金项目也随之消失了。
刺纸工作室木刻版画,图片来源:刺纸
在离散、幻灭和割裂中,在广州做《刺纸》的经验和方法,成了社群的第二个机会。
在柏林,陈逸飞正和朋友酝酿着一个新的空间。跟《刺纸》一样,它也由自印本开始延展。在他的设想中,空间容纳着社群的自印本收藏,承接各种社群活动的发生。没有活动时,大家也可以走进来,待着、聊天,或是借宿。
作为一个灵活便捷的基础设施,这个落脚点能减少人迁徙的阻碍,让新的信息、新的方法自由流动。空间中的自印本,既是方便传阅的折叠展览,也可以带来资金,支持空间的运转。
刺纸工作室一角,图片来源:刺纸
“这些经验都来源于我们在广州搭建社群的实验。”陈逸飞说,它像是《刺纸》手工书、工作坊和自组织社群在欧洲的第二生命。要说两者的区别,可能只在于关心的议题不同。在欧洲,对离散的华人社群来说,重要的是凝合非西方中心的声音,参与更在地、更国际主义的讨论。
“你站在哪块土地上,就要面对哪块土地的问题,就要去行动。”陈逸飞说,“大家都觉得有意义的东西,如果只有一个人去表达,它很快就会被扑灭。如果每个人都可以做一点微小的表达,就有可能改变整个环境。”
在改变环境的愿景之外,更具体的是,社群确实在改变个人的生活。在东京的一场展览上,一位在小学教书的日本女生看到了《刺纸》,一路找来广州。彼时,《刺纸》已经搬离传单上的地址。在附近邻居的帮忙下,女生找到新空间的门口,却不巧碰上陈逸飞和欧飞鸿在其他城市做活动。几天后,女生辗转到武汉跟他们见面。过了小半年,他们又在横滨再次遇见。
吸引女生漂洋过海的是展览上的一支视频,刺纸工作室的暖房聚会,朋友们聚在一起烧烤、谈笑。“是大家相处的氛围,不是艺术什么鬼的。”欧飞鸿说。
横滨三年展,《摇曳的草群》(2024),图片来源:刺纸
在《刺纸》,最重要的不是期刊,而永远是朋友。如果做期刊出现危机或倦怠,为了朋友之间情感的健康,那就停掉它。“没有了《刺纸》,我们还有其他合作,但如果友谊没有了,那就啥都没有。”欧飞鸿说。
“人跟人见面,已经成为了一个结果,它是不会被磨灭的。我们去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哪怕最后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当有人看到的时候,或许就会非常受到鼓舞。 ”陈逸飞说。
如今,在长洲岛,欧飞鸿住在刺纸空间的阁楼上,将自己的居住空间和开放空间融合在一起。“我是一个不成立家庭的人,也没有进入主流的社会系统。在被原子化的世界,我需要日常的关系,愿意跟朋友们一起搭建这样的结构。”
风吹送游动的友人,风吹来远方的讯息。
东南风经过长洲岛,门廊上,风铃嗡鸣,《刺纸》前往又一个春天。
本系列关注世界各地的青年华人文化社群及空间,涉入他们的联结行动,探讨如何重新在异乡以母语建立家园。人是游动的,因此家也可以迁徙。在离散的世界,总有人尝试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