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寄相思

QING-MING FESTIVAL

春风化雨,润泽清明长卷


我的外祖父

——人们虽然猜不出他的身份,但至少觉得,这个老汉是个有经历、有故事的人。

外祖父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传奇人物。

至今想来,我依然对他充满了好奇和敬意。尽管我和外祖父生活了十三年,但他的人生经历我知之甚少,大多都是从母亲零星片语的闲聊中了解到的。尽管如此,年少的我就觉得他十分了不起。

外祖父几乎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山里人——据说只读过两年私塾,他老家是中卫香山磙子井的。

不知是饥荒所迫,还是梦想召唤。刚刚结婚不久的他(估计不到二十岁),就带着外祖母,像一只无所畏惧的雏虎,心胸万丈地走出了大山,到百十里外的卫宁平原上闯荡去了。

据母亲说,外祖父下山后,挖过煤、当过厨师、做过巡警、管过账、卖过字画,最后的职业是原中卫县秦腔剧团的琴师。大家听听,仅是这些经历和他所从事过的这些行道,就知道这头香山雏虎,绝对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可以想见,他青壮年时期所经历的种种曲折而艰辛的人生道路,绝非是我们这些阅历粗浅之辈所能想象得出来的。

起点和落点差距如此之大,令人不可思议。按照现在的话说,他既不是官二代,又不是富二代,也非出自诗书之家。在人生的起跑线上,他就已输掉了许多人,更要命的是——他出山时几乎是一个白丁。就是说,综合这些条件,在人生的赛道上,外祖父尚在赶往赛场的路途上,其他人就已经躬身触地在赛道上准备出发了。即便这样,外祖父硬是凭着他那雏虎下山般的猛劲和触类旁通的聪明劲,一路弯道超车,在他七十多年的人生赛道上依然跑出了人生的精彩、人生的高度!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它一定是有其原因的。

外祖父应该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你想,一个近乎白丁的山里人,居然管过账——说正式点就是当过会计。谁都知道,拨拉算盘珠子的人脑瓜子绝对是不会差的。另外,据母亲讲,上世纪六十年代,外祖父跟着会画画的父亲生活久了,不但舞文弄墨,居然自己还书写对联到街上去兜售。当然,这时的外祖父早已通过多年的自学,识文断字、通晓算术了。即便如此,能把字写到卖钱的程度,亦是令人惊讶。勤奋、天赋、勇气?抑或三者兼有?我至今都佩服得不行。我见过他的钢笔字,的确不输于社会上许多有文化的人。

外祖父也应该是个极为刻苦勤奋的人。其实,一个人一辈子从事多个职业并不奇怪,而且他们的那些职业总是相互搭界的。饲养员改做厨师,毕竟也算同行。但外祖父的跨界的确有些离谱,就像是让打铁的把式去做绣花的绣娘,卖鸡蛋的去造火箭一样。即便如此,外祖父总是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而且,行行出彩。当煤工、做警察,似乎不需要太大的技能,体魄健壮,稍事培训即可。那当厨师、干会计、做琴师就得是专业人士做专业的事了。

我记事的时候,外祖父已经很少下厨了。只是经常看到他在做肉时,偶尔给母亲指点一下。他自己拿来或买来的肉,就自己下厨,他的厨艺的确不错。外祖母身体一直不好,也很少下厨,但她一定也是个高手。不然,她怎么能满足外祖父那美食家苛刻刁钻的胃口呢?我知道,姨妈也是位厨间巧妇,不管是炒菜还是面食,做得都精致有味。我想,她一定也是得了外祖父的真传。

做厨师似乎不用识字,只要热爱就行。但当会计,不识字恐怕就不行了。甚至识字的也不一定能胜任这一职务,因为,它不但需要一定文化,还要具备脑瓜灵便、做事可靠、主家信任这些条件才行。但不知什么原因,外祖父就谋到了这份差事。别的条件还好说,记账打算盘这些专业知识,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可以想到,外祖父是通过怎样的努力达到了专业水准。他一定是有着诸如悬梁刺股、囊萤夜读、乞讨学艺之类的励志故事的。当然,他的财经天赋也是不可否认的。

外祖父的天赋不仅在财经方面,在传统器乐方面也是不可小觑。乡居的那些年,外祖父一直住在东厢房,睡炕的西墙壁上挂着形制各异的二胡、板胡、京胡。兴致来时,他便坐在院落的板凳上,调弦展弓、摇头晃脑地拉将了起来……

外祖父拉的多是传统剧目,我耳熟能详的有《铡美案》《苏三起解》《三滴血》《赵氏孤儿》等,类型有秦腔、京剧、道情,还有少量的当代二胡独奏曲。二胡的明亮圆润、板胡的细硬尖锐、京胡的刚劲嘹亮,出院传林经常引得众邻围观静听。村里有位拉二胡的乡邻,经常到我家向外祖父讨教技艺。这位乡邻技艺也不错,兴致大起时,两人便对坐合奏,甚是热闹。

在我的记忆里,外祖父只拉不唱,多是轻唱。兄长和姨表哥的二胡,就是受了外祖父的启蒙。兄长中学没毕业,就已经提着二胡在大队和学校的文艺宣传队里四处演出,很是风光。前两年退休后,又重拾二胡。姨表哥在北大当教授,可能是为了排遣哲学世界的孤寂,他始终没有放下二胡。据说,他在教学之余还教授了不少二胡弟子。我不擅音乐,就随父亲学画。但在闲余时间,也禁不住琴声的吸引,经常装模作样地摸索着拉了起来。时间长了,也能拉出几支曲子,如《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仅此而已!

外祖父是城里有名的琴师,但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未参加过什么演出。不过,他经常骑车去县城,一待就是几天。时而与过去的同事或票友,喝茶交流、聚首拉唱那肯定是有的。外祖父还擅长拉京胡,这让我很是不解。因为京胡是京剧的主要乐器,在秦腔盛行的西北地区是不多见、也不常用的,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江湖艺人能够做到的。可见,外祖父是怎样一个勤奋聪明的人。我经常感慨:从一个识字不多的山里汉子,成为一位精擅各种胡琴的剧团琴师,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生跨越。

外祖父也是一个侠义豪爽、有着江湖气息的人。如此定义外祖父,我基本上是没有实例的,多是根据后来的一种感觉和推测。因为,那时候我尚小,而外祖父年事已高,不再走动江湖了。但老江湖常常不经意的一些言行举止和些微小事,总是能透漏出一些信息、传递出慑人的虎威。

从外形看,外祖父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确是一表人才。

一米八几的个头,身材匀称,孔武有力。脸盘是标准的国字型,浓眉大眼、鼻梁中直、口唇饱满。两腮和唇上下颌,经常是长了多日的胡茬,不密不疏、不长不短。走路时,腰胸板直、快捷带风。虽然经常穿着半新的中山装或带纽襻的中式素色罩衣,但依然能看出这个老汉,绝对不是一介农夫和街头商贩。尤其是那双精明中透着威仪的眼睛,让人不觉心中一凛。人们虽然猜不出他的身份,但至少觉得,这个老汉是个有经历、有故事的人。

我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村里人去看电影《英雄儿女》,电影刚开始不久,族人和乡邻们就嚷了起来——那个王政委,不就是曹爷吗?瞧瞧多像?其实,当王政委刚出镜头我就惊讶了——王政委真像我爷爷!不错,我外祖父就是那个样子——但外祖父的身形,比王政委更加孔武有力!

外祖父的外形很像江湖老大,他的行事风格也似乎与之十分契合。

外祖父是在一九六九年的时候与我们一起返乡的,不过,他和外祖母是被削籍的城市居民,遣返的老家是中卫香山磙子井。外祖父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在县城的姨妈是大女儿,我母亲是小女儿。父母结婚后,他们就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由于年纪大了,不能干农活,就没有回乡。只是每年秋天,回老家的生产队捎回一些基本口粮。

外祖父早已退职,在家是甩手掌柜。外祖父人缘很好,故旧朋友也多。在我的记忆里,外祖父经常外出,一出去就是数日半月。他常年骑着一辆自行车,车后架上,挂着一只枣红色、带皮扣的大牛皮包。皮包虽然有些年头,但成色和款式却是独一无二的,至少多少年来,我没见过同款。要说见过,那一定是在旧时代的电影里。在电影里,提那类款式包的,不是银行的高级职员,就是国民党高级官员的侍从。外祖父去世后,我上高中的时候,还当书包用过两年。上等的牛皮,结实耐用,外盖加侧兜,功能齐全,它一直陪我考上大学。

外祖父每年要回一两趟磙子井老家。一是捎回生产队发的基本口粮,二是顺便在山里抓些发菜回来。一个来回得走二三百里路,而且还是陡峭曲折的土石山路。他的交通工具,就是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六十多岁的老汉如此独行,可见他的体力和胆识。外祖父回一趟老家,来回得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除了来回骑行花费的时间,其他时间就是一路上走亲访友、到山上抓发菜。我们问母亲,爷爷回老家那么远的路,他在哪儿住、吃什么?母亲笑着说,你爷爷饿不死。他是走到哪儿,就住到哪儿、吃到哪儿!在香山或城里的地界上,他的熟人和朋友多得很。

每次,外祖父总是空手而去,满载而归。最多的东西就是驮回一两麻袋实腾腾的发菜。之后,一旬半月的工作,就是一家人帮着拣发菜。发菜已经被外祖父初筛过,无非是杂缠在里面的草芥、细棍。在川里,发菜是稀罕物。状如发丝、细短曲卷。我们常常摘净生吃,虽无味道,但很有嚼头。一麻袋的东西,其实拣不上多少干货,但它很值钱,经常是以两算斤重的。外祖父说,发菜很有营养,供销社收购后,主要是卖给外国人。每年,外祖父靠着这些发菜也能收入不少钱。

外祖父喜欢逛城,喜欢美食。家里的饭菜寡淡了,每过段日子,他总是要到集镇或县城去。他喜欢带着四五岁的妹妹去,每次回来,妹妹兴高采烈,总是一副口齿生油、意犹未尽下了馆子的样子。我们一问,果然如此,这让我们嫉妒了好多年。

外祖父很有经济头脑,据母亲讲,外祖父除了卖字画、抓发菜,还倒腾过小本生意。具体是什么生意,我已忘了。这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可是需要胆识的。这说明,外祖父是很懂生意经的。

外祖父口才很好,他话不多,但也不少。他极少串门,也不参与家族和庄邻的事情。当然,这与他极高的辈分有关。但在我看来,是与他的个性和曾经的江湖经历密不可分。外祖父是具备一切闯荡江湖或当江湖老大的条件的,至于曾经干过什么大事,我不得而知。但他的前半生,一定和江湖有关。记得母亲老说,大表哥的命是外祖父救的。母亲说,婴幼儿时,大表哥得了重病,医治无果,家里人都绝望地放弃了。外祖父得知后,硬是把他从野地里抱了回来。后来,大表哥对外祖父极好。可见,外祖父做人做事的果决和胆识。

我常想,如果当年外祖父留山为匪,一定是个胆识过人、仗义疏财的大当家;如果当年他在香山地区跟了会师的红军,一定是个智勇双全、杀伐果断的泥腿子战将;如果他能活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一定是第一批跳入商海的弄潮儿,而且是个成绩不俗的成功者!

外祖父是一九七六年秋天去世的。我记得很清楚,是刚刚打倒了“四人帮”,喜庆的气氛弥漫了城乡四处。我和哥哥拉着手拉车,送外祖父到县城医院去看病。外祖父的身体原本很好,有一日,他吃了不少煮玉米,消化不得,便得了肠梗阻。不知是病情太重,还是医生太庸,大概几个月的时间,外祖父就去世了,享年七十二三岁,是在外祖母去世后的四五年。外祖父去世时,我十三岁,正上初二。外祖父和外祖母,埋在了离我家不远的美利渠西侧的沙漠地里。离母亲后来任教的新教学点,只有百米之遥。

母亲很像外祖父,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格。无奈她是个女儿身,唯有走读书嫁人这条路。我们几个兄弟姊妹中,也有几个相貌上留有外祖父影子的,但性格上却相去很远。我的几位表舅和他长得十分相像,每每看到他们,我就会想起外祖父,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外祖父是我人生中,见过的最为独特、最具魅力、最有才干的老人。在我的梦境中,他还是那副微笑中不失节度的样子。算算外祖父已经去世四十九年了。今天,我写这些文字并不是要为外祖父树碑立传,只是作为孙辈的一种怀念和祭奠。因为,外祖父的人生经历对我来说还是个谜。有几次,我想问母亲,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我知道,外祖父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尤其是在那民不聊生的年代,为了求生自保或谋贵求富,难免会做些坏规越矩的事情……但我相信,他的人生故事绝对精彩!虽然外祖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君子,但绝对是个有见识、有胆气的大丈夫!

安息吧,爷爷、奶奶两位大人。你们走后,母亲和我们到每年清明节,都回老家去看望你们。不过,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父亲在二十九年前已经去世了,我母亲是大前年十二月二十日去世的。姨夫和姨妈也已经走了,不过,你们的孙子和重孙们现在都过得很好。

对了,我的外祖父姓曹,名英武。听听,外祖父的名字,也是如此不同凡响。我的外祖母姓朱,好像与外祖父是同庄人。

▌作者:拓兆农 来源:中卫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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