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亲爱的孩子啊,我想告诉你,不是所有的花都开在春天。”这是一位母亲借助绘本对她孤独症孩子的深情呼唤。今年4月2日是第18个世界孤独症日,在此之前,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走进江苏省内部分学校,跟踪观察“星星的孩子”如何学习生活,走进他们的内心。

“你们明天准备什么时候过来?”3月26日,电话那头,南京市秦淮特殊教育学校副校长李岚声音很温和。

“孩子们几点进校?”记者有些迫不及待。

“学生一般八点开始陆续到校。”李岚说。

“那我们就定七点五十学校见面!”记者随即说。

3月27日一大早,记者走进南京市秦淮特殊教育学校。这所学校98名在读学生中,有51名是孤独症患者,占比52.04%。

教室内不同空间的“分贝”大有不同

记者见到宁宁,是在学校清晨的早操上,全校孩子面前,她作为领操员迎着阳光,大方地展示自我。踮起脚尖,舒展双臂,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恬静、爱笑,是宁宁留给我们的第一印象。但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却一直被困在“孤岛”。


宁宁正在做早操 在秦淮特校,课表的每一处细节都暗含深意。记者注意到,与普通学校课表不同,秦淮特校的课表上,语文、数学科目前面加了“生活”二字,似乎预示着“生活语文”“生活数学”并非为升学评价开设。而更能强化这种感觉的,还有绘画与手工、唱游律动与生活适应等课程。

在这所特殊学生聚集的学校,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就是不同空间内“分贝”高低不一。

宁宁的班上,有个孩子非常安静,当目光与老师接触时,只是略显害羞地笑笑,然后快速低下头去;有个孩子嘴巴里时不时重复念叨“12345”,还会一把扯过旁边同学的作业本……每个孤独症孩子的状态都千差万别,这也让老师必须时刻保持留意。


宁宁在朗读课文 “庆龄仰起脸回答道:‘一个人在家,是很没劲。可是,我并不后悔,因为我没有失信。’”语文课上,宁宁朗读着语文课文《我不能失信》的片段。

“等等!这不是三年级的课文吗,怎么会出现在宁宁所在的八年级课堂?”记者心生疑惑。

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杜梦雨解释,原来,学生们用的是专业培智教材——这套体系下,八年级的课程难度相当于小学三年级左右的水平。比如在上述《我不能失信》课文的教学练习中,特校学生们需要重点掌握“能”“宋”“客”等生字认知和书写。

然而,语文课上,当一些孩子提笔练字时,也有几个孩子的桌面却空空如也。

因为,有些孤独症孩子不仅握笔困难,还易把本子撕碎,小宇(化名)就是这样的孩子。

课上,杜梦雨邀请孩子们一个个走上讲台,练习生字读音,并在电子屏上练习汉字笔画。

“bo~伯~”杜梦雨对着小宇示范“伯”的读音,而小宇嘴巴中却一直念着“huo”。杜梦雨一遍遍重复正确发音,直至读到第7遍,小宇终于发出了正确的声音。

用最温柔的内心,抵御恶意攻击

“老师,那里有棵圆圆的小树,像个肉圆子!”宁宁眼中的世界,总能让杜梦雨感到惊喜,她也总爱跟老师分享自己的想法。

但刚入校时,宁宁其实并不爱说话。

宁宁是念七年级时来到班上的,杜梦雨告诉宁宁,无论开心还是需要帮助,都可以跟老师沟通。后来,宁宁在絮絮叨叨中,慢慢向班主任杜梦雨打开了心扉。

“家里养了一只小兔子”“妈妈带自己去踏青”“来例假却没有带卫生巾”等大事小事,宁宁都会主动与杜梦雨分享或寻求她的帮助——这对她来说,就是很大的进步。

然而,这样的进步放在社会上,有时却会遭受来自普通人的恶意。

宁宁的妈妈花了很多时间,教她分辨“脏话”和友好的语言。一次,宁宁找到杜梦雨,说有个男生骂她,但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于是,课间操时,杜梦雨带着她在学校角落里一一辨认。经确认,那个男生也是孤独症孩子,父母平时不管他,带他的奶奶也时常会爆粗口,于是耳濡目染。

对方的班主任带着男生来找宁宁道歉,男生却突然崩溃了,大声朝宁宁嚷着“你不要老是盯着我看!”

每个孤独症孩子的社交障碍表现不同,有的孩子不喜欢与人对视,这个男生就属于这种情况。

杜梦雨轻轻捂住宁宁的眼睛,并对男生说:“这样好点了吗?可以道歉了吗?”男生思考片刻,当场给宁宁道了歉。

在各方面表现都较好的宁宁,成了班上的“明星”。

她的同桌,是一个“唐宝宝”,平时喜欢“粘着”宁宁。体育课上,宁宁正在认真跳绳,在记者观察的时间里,宁宁一次性不间断跳绳跳了42次。看到宁宁跳绳,同桌也开始跟着跳。老师让同学们随机挑选搭档一起完成二人跑步,同桌也毫不犹豫选了宁宁,两人飞快向前跑去,像两只准备起飞的自由鸟儿。

“星星的孩子”也有自己的“乌托邦”

在一些课程上表现得较为困难的孩子,却把美术课当成了“理想乐园”。

美术课上,美术教师丁阳在教孩子们画卡通动漫人物。神奇的力量出现了,全班的孩子们都开始认真作画,即使是有握笔困难的小宇,也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画出了两个小人的框架。

用丁阳的话来说,这些孩子画的东西各有千秋,即使是画不准的图案、变形的线条,都是他们宝贵的特色,“在有的班级,即使有的孩子不想画,我会分给孩子一些彩纸,他们撕碎后,再让他们用胶棒把彩色纸条粘贴起来,也是一幅美丽的图画。”


宁宁的画作 “如果所画内容每一幅几乎都一样,那作者一定是小a的;如果画作颇具机械感、细节满满,作者定是小b;至于天马行空的涂鸦,那是小c……”杜梦雨对着画纸,即使不看封面姓名,也能准确说出每幅画的作者。

“对于孤独症孩子来说,绘画不仅是表达内心世界的一扇窗,更为他们的人生带来更多可能。”丁阳说,美术可以帮助孩子排解心中的压力,让他们的生活更加完整。而一些孩子在绘画方面表现出的惊人天赋,甚至会为将来就业开辟更多可能。

“这两幅画中的动漫人物哪个更好看?”美术课上,丁阳邀请宁宁回答问题。宁宁快速站起身,却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丁阳则耐心等待宁宁思考,并用关键词给出引导,终于,停顿15秒后,宁宁说出了答案:“第一幅画更好看,因为人的身体比例不一样。”

教室内,两张老师的办公桌吸引了记者目光。原来,在秦淮特校,班主任的办公场所就在教室,以便随时关注学生动态。

美术课上,原本一直坐在教室工位上的杜梦雨突然起身冲向小宇,并塞给他一个玩具。在记者讶异的目光中,杜梦雨解释了其中的原因。

“小宇有时会不停地抠手,还会把手上的皮撕出血。”杜梦雨说,刚刚课上,她发现小宇不安的状态,于是给他递上玩具,以免小宇自伤。

家长逐步从教室里向外搬离

秦淮特校教室郭维娜班上,一共5名学生,其中孤独症儿童就有3名。其中一个小朋友“牙口好”,常常趁人不备把衣服咬出小洞,再沿着洞用手撕开布料;另一个小朋友言语缺失,也没有情绪表达;还有位小朋友有自伤倾向,胳膊上都是被自己咬出的青紫伤痕。

“一开始,煊煊(化名)根本坐不住,上课时常会突然跑出教室,我们和家长满学校‘抓’他。”郭维娜告诉记者,情绪不稳定是不少孤独症儿童刚上小学时的共同表现。于是,很多家长选择陪读。

“陪,是为了以后的不陪。”孩子能否慢慢独立上学?郭维娜愿意陪着家长试一试。

一场围绕家长的“撤离校园计划”就此开始。在时间上,家长们往往先试着离开一节课,慢慢再到离开半天,再到离开一整天……空间上,家长们从教室内先撤到班级门口,再撤到另一栋楼里,最终直至离开学校……老师们的帮助下,家长每离开孩子们的视线多一米,这些孤独症学生的内心就会成长一寸。

在特校的沉浸式训练室内,打开互动设备,三面墙上都投映着海底世界的动画。郭维娜说,孩子们可以在游戏中训练手眼协调,保护“小鱼”、引开“鲨鱼”,由此提升专注力和反应速度。

让她倍感惊喜的是,训练中,来自“星星的孩子”竟然与其他“星球”的孩子主动互相治愈——一名孤独症儿童和一位智力障碍儿童,搭配训练的效果显然更好,“孤独症儿童有社交困难,而智力障碍的孩子恰恰爱交朋友但又手眼不够协调,于是,智力障碍的小朋友会一直追着孤独症孩子说:你看!这里有泡泡,我们把它打破好不好?一旁安安静静的孤独症孩子则会带动两人一同提升动作的精细度。最终,游戏通关,孩子们也有了深厚的友谊。”

不是所有的花都开在春天

中午时分,宁宁的妈妈顾女士下班后匆匆赶来学校接她去上个训课,有时也会去上乐器、舞蹈等兴趣班。“抱着试试的态度,看看她感不感兴趣。”宁宁的妈妈是一名美术教师,也会教女儿画画。每根线条、每一抹颜色,都是母女沟通的亲情密码。

“文化课学习会使孤独症孩子缺乏自信,音乐、美术却能让他们重拾自信。”顾女士举例,宁宁弹奏一首曲目,只要反复不断练习,就可以基本完成,成就感也油然而生。

顾女士希望通过这些努力,让女儿走出难以表达自我的“孤岛”。

不过谈及对女儿未来的期望,她也直言,虽然有过许多畅想,也不知道最终哪条路能走通。

她带着宁宁参与制作软陶项链、丝带绣、植物拓染、景泰蓝掐丝工艺品、非遗螺钿饰品……而进入秦淮特校后,由于该校特色培养方向是烘焙,她也想着,或许孩子以后被推荐到饭店工作也不错。

但家长们也有不少顾虑。目前社会还缺乏对孤独症孩子的高等教育受教育权和就业包容。即使孩子顺利进入工作岗位,也有不少干了没多久就被辞退。能否让同是孤独症的孩子们一起工作、开放此类政府支持的平台?一些家长提出了心中的想法和期许。

不论如何,消除社会偏见和误解,总需要一个过程。宁宁在读小学低年级时,喜欢用手拍打的方式与同学打招呼,这个举动被一些同学误解为“攻击性行为”。

后来,顾女士慢慢帮助宁宁改掉了这个习惯,也让其他同学了解到,宁宁内心的温和与善良。

在孤独症儿童的世界里,注意力往往难以集中,即使是文具盒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也可能让孤独症儿童被干扰。宁宁读小学时,班上的老师特许她“坐不住”时,可以在不影响其他同学的情况下,在教室后面走动一下,缓解焦躁的状态。


“宁宁仿佛生活在星空,看得到却又离我们很远。”顾女士以宁宁为主角绘制了一本《我可以抱抱你吗》的绘本。

绘本中写道:她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时,她喜欢把小手翻来翻去,像是看蝴蝶飞舞。“她擅长把自己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事物画下来”,而在她的绘画本上,记者看到了她和小伙伴,以及和妈妈的美好模样。

“亲爱的小孩,我可以抱抱你吗?向你张开双臂的每一次,我们的内心,都充满无限期待。”这句话,是妈妈也是社会对宁宁的呼唤。

而绘本中的话,是顾女士写给宁宁,也是写给所有孤独症孩子的话:“亲爱的孩子啊,我想告诉你,不是所有的花都开在春天,我想告诉你,生命虽有不同,但是同样精彩。”

“我们不要‘完美’的融合,只要真实的接纳。”离校时,记者回头望去,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那些专注的背影上投下细碎金斑——那是孤岛与大陆之间,正在搭建的虹桥。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程晓琳 李睿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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