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深秋的巴黎街头,报童挥舞着最新一期《Le Petit Journal》画报,头版插画上一位身着龙袍的东方女性正阴鸷地凝视着行人。
她眉骨高耸、颧骨凹陷,指甲足有三寸长,仿佛随时要掐断谁的脖颈,这是法国画师笔下的慈禧太后。
同一份报纸内页,留着辫子的中国百姓正惊恐地仰望着天空,一架双翼飞机在他们头顶投下巨大阴影。
这两个画面相隔十一年,却共同勾勒出西方视角下晚清中国的魔幻与现实。
1900年8月15日清晨,慈禧仓皇出逃时遗落在储秀宫的象牙梳还沾着桂花头油,而远在巴黎的《Le Petit Journal》画报已刊出最新插画:她站在堆满人头的台阶上,光绪帝蜷缩在龙椅里瑟瑟发抖。
画师用靛青色渲染慈禧的朝服,特意在她脚下画了条吐信的毒蛇,法国读者们对着这"东方女巫"指指点点,却不知真正的慈禧正蜷在骡车里啃着硬如石块的栗面窝头。
这种妖魔化在1908年达到顶峰。
当慈禧与光绪的死讯传到欧洲,《小日报》用整版彩图描绘葬礼场景:送葬队伍里的纸扎人偶面色青紫,侍卫戴着血红尖顶帽,连棺椁上的金漆都画成诡异的幽绿色。
最荒诞的是,画中慈禧与光绪并排躺在灵柩内,这完全违背了清宫"帝后不同椁"的祖制,却让法国人笃信东方皇室充满巫蛊色彩。
1900年某期《Le Petit Journal》的封面,八国代表围坐在绘有中国地图的蛋糕前。
俄国熊掌按着东北,英国刀尖插进长江流域,日本正把福建往盘子里舀。蛋糕旁站着个穿补服的清朝官员,他翘着兰花指想要阻拦,长指甲却勾住了自己的朝珠,这幅漫画在巴黎卖出二十万份,茶馆里的绅士们用银勺敲着咖啡杯说:"就该把支那切成慕斯!"
真实的切割发生在1904年哈尔滨街头。
法国记者拍下这样的画面:俄国士兵把中国苦力吊在电线杆上,蘸盐水的皮鞭抽得棉袄绽开。
当苦力昏死过去,行刑者竟往他嘴里塞了块列巴,用生硬的中文说:"吃吧,这是沙皇的恩赐。"照片旁注解说:"这些黄种人就像西伯利亚的驯鹿,疼痛能让他们更驯服。"
1900年10月,法国《世界画报》刊登了震惊欧洲的照片:北京城墙悬挂着十四颗义和团民头颅,每根辫子末端都系着木牌,墨迹淋漓地写着"拳匪"。
最上方那颗头颅的辫子特别粗,发梢还缠着半截红头绳,那可能是个新婚不久的年轻人。而在城墙根下,法国士兵正教中国孩童唱《马赛曲》,镜头里孩子们僵硬的笑容像糊了层浆糊。
这种荒诞在1912年达到新高度。
当袁世凯剪下辫子时,法国记者如此描述:"剪刀咬住发根时他闭上了眼,花白辫子落进翡翠托盘的声音,比玉泉山的瀑布还响。"新军将领们跟着剪发的场景更显滑稽:有人死死攥着断辫仿佛抓着救命稻草,有人对着西洋镜整理新发型却把礼帽戴反了。
这些照片传回巴黎后,沙龙贵妇们打赌"东方人没了尾巴还能否站稳"。
1911年深秋的南京郊外,法国飞行员环龙(René Vallon)驾驶的"桑麻"双翼机正在爬升。
地面上的挑夫扔下扁担就跑,箩筐里的柿子滚了满地;茶馆老板娘抄起铜盆罩住脑袋,滚烫的茶水浇透了绣花鞋;最胆大的货郎爬上槐树张望,却见飞机投下的阴影掠过水田,惊起蛙声一片。
次日《小日报》插图里,中国百姓被画成四肢着地逃窜的猴子,配文是"看见文明的东方人"。
真实的冲击在河北农村更富戏剧性。
老农把飞机当"铁蜻蜓",摆出香案供奉糯米团子;私塾先生说是"孔明灯成精",带着学生齐诵《驱邪赋》;最数城隍庙的和尚机灵,连夜推出"避雷符",说能防"天火流星"。这些荒诞反应被传教士写成游记,成了欧洲人茶余饭后"证明黄种人劣等性"的谈资。
1908年冬,法国画师胡博·华士为慈禧绘制的肖像漂洋过海。
当七十三岁的老太后看见画中自己"年轻了三十岁",竟对李莲英感叹:"洋人到底比咱们的如意馆会画。"她不知道的是,同期《笨拙》画报正在刊登讽刺漫画:她推着载满金银的板车西逃,车轱辘是用《辛丑条约》卷成的。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列强们举着望远镜哄笑,宛如观看马戏团表演。
更具隐喻性的是1913年某期《小日报》插图:李鸿章端坐轿中,抬轿的是清兵,护轿的却是日俄军队。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紧攥的《中俄密约》文本,纸页间掉落的不是墨迹,而是血滴。
这幅画在巴黎拍卖行拍出三千法郎,买主在日记里写道:"东方帝国的命运,不过是我们客厅里的装饰画。"
这些泛黄的法国画报如同多棱镜,既折射出晚清的腐朽与苦难,也暴露了殖民者的傲慢与偏见。
当我们在故宫博物院看到慈禧真实的照片,会发现她并没有画报上那般凶相毕露;而那些对飞机下跪的百姓,后来他们的孙辈正在酒泉发射卫星。历史总是充满吊诡,当年用来丑化中国的画报,如今成了我们解读那段岁月最生动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