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启五年(1625年)8月28日,是熊廷弼行刑的日子。

一大早,熊廷弼就起床了,或者说他昨晚一晚没睡,他洗漱完之后,又整理好了衣服,只等人来押他去行刑。

5点左右,提牢主事张时雍来到牢房,见熊廷弼胸前挂着一个袋子,就问那是何物,他回答说是谢恩疏。

张时雍说,“你没读过《李斯传》吗,罪犯有资格上书吗?”

熊廷弼回答说,“说这话的人可是赵高!”

言外之意,赵高是奸臣,才不允许李斯上书的。

张时雍被怼得无话可说,便让人押着熊廷弼去西市刑场。

行刑前,熊廷弼感慨万千,作下“可惜复可惜,报国心寸赤”的长篇绝命诗,抒发自己报国无门的悲痛心情。



刽子手准备行刑的时候,熊廷弼却不肯跪下,因他被判处凌迟之刑,故而刽子手只得从下半身开始割起。

挺立不跪,下刃仅及半,行刑者即以刀逆割之。

最终,一代守辽名将熊廷弼含冤被杀,死后首级还被割下,传送九边示众。

朱由校得知消息,脸上毫无表情,更不用说平反。

后来,朱由校的弟弟朱由检继位,也没有为他平反。

一直到一百多年后,乾隆帝在读到熊廷弼传记的时候,悲愤地说下这样一段话:

明之晓军事者,当以熊廷弼为巨擘。读其《陛辞》一疏,几欲落泪!而以此尽忠为国之人,首被刑典,彼其自坏长城,弃祖宗基业而不顾者,尚得谓之有人心,具天良者乎?

明朝杀熊廷弼,就是在自毁长城,该亡!

01

熊廷弼的军事生涯,概括而言,就是三次去辽东。

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8月,熊廷弼第一次去辽东,职务是辽东巡按,主要是去调查辽东总兵李成梁的。

李成梁有大将才,与另一名将戚继光齐名,这一北一南两员大将,极大缓解了万历朝的边疆危机。

前前后后,李成梁一共在辽东镇守了30年,被评价为“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未有也。

1591年,李成梁的后台倒了,他随即遭到罢黜,之后明朝换了好几个总兵,但都徒劳无功,一个比一个差劲。

无奈之下,明朝只得让李成梁回来,但他刚复出五年,就出了件大事,他与辽东巡抚赵楫一起擅自弃地八百里,将宽甸六堡让给了努尔哈赤

尽管李成梁把数万百姓都迁往内地了,却也导致了百姓的流离失所。



动静闹得太大了,朝廷便派人熊廷弼去辽东,这是个苦差事,是得罪人的,有人劝他别去,他说自己痛恨女真人,所以得去。

刚到辽东,努尔哈赤就派人给熊廷弼送去貂皮、马匹、鹿狍肉和酒,他不动声色,只留下肉和酒作为野餐之用,其他的退回,很好地把握住了分寸。

之后,熊廷弼开始调查,李成梁诡辩说弃地其实是一个诱饵,为的就是逮捕努尔哈赤。

但是,经过熊廷弼调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于是上了道奏疏,说李成梁与赵楫是故意献地给女真人的,犯了丧权辱国、欺君罔上等八项大罪,罪在万死。

但是,万历帝看完奏折之后,却选择留中不发,因为他的目的还未达到。

既然皇帝不发话,熊廷弼只得继续调查,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很快就发现了新问题,远比弃地一事更让人担忧:

当时的辽东,几乎都是李成梁及其团伙的天下,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各级官员、将领大多都出自李氏门下。

在此之前,李氏集团还能“御虏靖边”,与国家利益保持一致,现在却虚报战功、掩败为胜,已经腐朽透顶了。

长此以往,明朝就不是丢失一城一地了,而是整个辽东被女真人夺走。

到这时,熊廷弼还未意识到万历帝叫他到辽东的真实意图,并不仅仅拔掉李成梁,而是将李氏集团连根拔起。



万历帝将熊廷弼当枪使,大公无私、无所畏惧的熊廷弼,却只想搞死李成梁,为国除害。

而熊廷弼的调查,开始让李成梁觉得害怕,再加上万历帝态度不明,便决定试探一下。

很快,李成梁就上了个奏疏,对御史们弹劾自己的“弃地媚虏、结连建州、妄意朝鲜、以图世守”等罪行进行辩驳,坚称自己是清白的,请求皇帝陛下给个说法。

李成梁敢这么做,是因为他的几个儿孙都手握兵权,料想万历帝会投鼠忌器。

但是,万历帝毕竟老到,他把熊廷弼的奏疏留中不发,却将李成梁的奏疏下发给群臣,看似在偏袒李成梁,实则是在为下一步动作做准备。

不久之后,万历帝就下了一道诏书,称赞李成梁守辽有功,让他到北京休养,还给了很多赏赐,给足了面子。

当时,李成梁已经82岁了,太老了,确实到了该退休的时候,所以他没多想就去了北京。

李成梁很放心,因为李氏集团势力还在辽东,换谁当总兵,都得听他的,但他严重低估了熊廷弼。

李成梁走了,事情当然还没完,万历帝让熊廷弼继续留在辽东,熊廷弼回味良久,这才意识到万历帝的真实意图,于是嘴角微微一笑。

此后三年,熊廷弼致力于重塑辽东军事格局,李氏集团逐渐瓦解,成不了大气候,新任辽东总兵杜松得以站稳脚跟。



并且,熊廷弼在军事上作为很大,他特别注意到努尔哈赤的崛起和威胁,于是协助杜松整顿兵备,加强辽东防御,史书说:

辽东屯塞、城堡、墩台、壕堑、军马、器械、钱粮之类一无足恃。

有熊廷弼在辽东,努尔哈赤不敢轻举妄动。

02

熊廷弼重塑辽东军政之后,万历帝有意让他担任辽东巡抚,但他当时志不在军事,于是返回内地任职。

时间来到1619年,熊廷弼第二次前往辽东。

此前一年,努尔哈赤正式起兵反明,后来明军在萨尔浒之战中惨败。

战后三个月,万历帝想起了被贬黜的熊廷弼,希望他代替杨镐,到辽东收拾残局,群臣都认为没人比他更合适。

毕竟,熊廷弼在辽东数年间的表现,没办法不让人佩服,或许他就是挽救时局的那个人。

当时,熊廷弼其实过得挺憋屈,因为他在直隶主持科考,将不少走关系的官绅子弟淘汰了,恰好这些人是东林党的子弟。

熊廷弼因此得罪了东林党,东林党当然不打算放过他,对他发起满天弹劾,直到他被罢官,回到老家(今湖北武汉江夏区)赋闲为止。

在老家的这段日子,熊廷弼看似闲云野鹤,实在郁闷无比,国家如此不堪,他有心报国,却被闲置在家不用,这到底是为什么?

要不是此次萨尔浒之战明军大败,熊廷弼还在老家吃窝窝头。

此次战败,对明朝的影响很大,是双方战略台态势的重大转折点,自此之后明朝在辽东的优势荡然无存,由攻势转为守势。



很显然,收拾辽东残局,可没那么容易。

万历帝任命熊廷弼为辽东经略,熊廷弼得到任命后,来不及思考困难和后果,救国心切的他只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带着尚方宝剑,星夜疾驰到海洲与杨镐交接,之后进入辽阳。

熊廷弼在去辽阳的一路上,遇到的都是明朝的残军败将。

抵达辽阳之后,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弱兵羸马,朽甲钝戈,辽东民心涣散,都在思考往哪里逃。

可怕的不是打了败仗,而是打了败仗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不敢打第二仗。

面对如此困局,熊廷弼迅速理清头绪,决定采取持久防御的方针,首先整顿军纪,杀掉了一批临阵脱逃和贪赃枉法之人,提拔了一批可堪大用的将领;其次巩固城墙,加强防御;再次招抚流民,鼓励生产。

经过一年时间的整顿,熊廷弼在辽东构建了一套坚固的防御体系,使明军在辽东得以站稳脚跟,为日后的反攻打下了坚实基础。

1620年,万历帝刚去世,努尔哈赤就趁机攻打辽东,却被熊廷弼给胖揍了一顿,灰溜溜跑了。

取得如此大胜,总该得到奖励吧?

不但没有,熊廷弼还被人弹劾了,说他总是龟缩城池,应该主动出击才对。

这些弹劾熊廷弼的人,大多是东林党,双方本就有过节。

熊廷弼经略辽东后,东林党掌握着后勤大权,却不给熊廷弼增兵派饷,他十分气愤,于是将上至阁臣下至督抚都骂了一遍,说他们尸位素餐,再不整顿一下,国家恐怕都要亡了。



其实,熊廷弼说得一点没错,万历帝也知道没错,但就是没办法,他能做的,就只是继续信任熊廷弼。

万历帝死后,继位的朱常洛不到一个月也死于红丸案,紧接着天启帝朱由校就继位了。

这时候,东林党就开始猛烈攻击熊廷弼了,比如“东林六君子”之一的杨涟就很有水平,他在给天启帝的奏疏中说:

功在支撑辛苦,得二载之幸安;咎在积衰难振,怅万全之无策。

说熊廷弼虽然有功,却导致辽东局势积重难返。

熊廷弼很无奈,东林党身居庙堂,只懂议论,不谙军事,凭什么指责我的战略方针?他根本就懒得跟这些人解释,为什么要先防御,如果先进攻,又将会有什么后果。

说到底,东林党哪里是不认可熊廷弼的方略,是不认可他这个人,所以否定他的方略。他们试图打倒熊廷弼,然后扶持自己人接棒。

面对群臣弹劾,朱由校刚继位,根基还不稳,不得不给面子,于是罢免熊廷弼,改用东林党人袁应泰接任。

熊廷弼离开辽东前,在给后友人的一封信中说了这样一句话,透露出了他的无奈:

辽已之亡而致存,不佞(指他自己)且之生而致死。



后来,天启帝派遣给事中朱童蒙去辽东调查实情,数月后朱童蒙就上书说:

臣入辽时,士民垂泣而道,谓数十万生灵,皆廷弼(熊廷弼)一人所留,其罪何可轻议!

朱由校这才知道,熊廷弼有能力,有口碑,拯救苍生,挽回颓势,堪称雄才伟略,于是下诏褒奖熊廷弼,决定予以启用。

03

1621年3月,熊廷弼来到京城,还没觐见朱由校,从而获得新的职务,坏消息就传来了,在努尔哈赤的进攻下,辽阳、沈阳等辽河以东七十余城全部陷落!

原来,袁应泰根本不懂军事,为了迎合东林党速战速决的态度,贸然对后金发起进攻;他还自以为是地收纳了不少后金叛将、降卒和流民,导致后金奸细混进了辽东。

努尔哈赤得知他一向畏惧的熊廷弼被罢官了,高兴得不得了,于是整军备战,很快就向辽东再次发起进攻。

沈阳、辽阳等地,在熊廷弼的战略当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却轻易丢失了。

而且明军损失惨重,袁应泰、童仲揆等人都战死了。

消息传回北京,朝野一片哀嚎,朱由校更是震动不已,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熊廷弼。

很快,朱由校就召见了熊廷弼,并对他说,我之前错怪你了,你还是回辽东去吧。

不久,朱由校重新任命熊廷弼为辽东经略,并对朝臣说:

熊廷弼守辽一载,未有大失,换过袁应泰,一败涂地。

但是,熊廷弼却很为难,尽管当时许多人把他称作“汾阳(郭子仪)再世”,但他看到辽东局势颓废如此,也只能摇头叹息。

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熊廷弼说了这样一句话:

外无应援,内无帮助,七尺之躯,已拟交付朝廷,置成败死生于度外矣。

他知道,自己此去辽东凶多吉少,但他没得选,为了国家,自己必须全力以赴。



抵达辽东后,熊廷弼提出封锁后金、稳扎稳打的“三方布置”之策,主张复设经略于山海关,以便统筹全局。

熊廷弼看待军事问题,总是那么一针见血,他还是坚持以防御为主,用时间换取空间。

在京城的时候,熊廷弼就向朝廷求兵索饷,等到他出发时,还是没有落实,要不是朱由校给了他五千京师营,他就要空着手去辽东了。

因此,熊廷弼大有空拳与贼搏斗的感觉,他认为自己没那个本事,那些高谈阔论的朝臣,就更加没有这个本事了。

朝廷不给钱,是因为真的没钱,首辅叶向高有心相助却无能为力,他深感明朝内忧外困,辽东问题必须尽早解决,再拖下去,大家都得玩完儿。

主动向后金发起进攻这一点上,叶向高与东林党的意见是相合的,尽管他也被阉党划为东林党,却是清流领袖,与东林党的主张并不完全一致。

与熊廷弼搭档的是辽东巡抚王化贞,是叶向高的昔日门生,他也主张积极主张,而且他胆子很大,一直在向朝廷传递一个讯号:即便不给我钱,我也能平定辽东!

并且,王化贞还得到了兵部尚书张鹤鸣的支持,这让他更有底气了。

如此一来,尽管熊廷弼担任辽东经略,却陷入手中无兵、朝中无人的境地,而王化贞则独自带领大军驻扎在抗金最前线的广宁。

因熊廷弼与王化贞观点不同,争论不断,酿成了历史上著名的“经抚之争”,朝中支持王化贞的占绝大多数。



为了进攻后金,王化贞联系上了投降后金的将领李永芳,又与林丹汗达成协议,让林丹汗率40万大军支援明军,他则声称只要给他6万人,他就能荡平贼寇。

1622年,努尔哈赤发大军进攻广宁,王化贞不堪一击,只坚守了两天就溃逃。

到战争结束,王化贞都没看到李永芳和林丹汗的身影,他被二人给耍了,很后悔当初花那么多银子买通二人。

在逃跑途中,王化贞遇到了前去救援的熊廷弼,他抱着熊廷弼痛哭流涕,连忙询问对策。

熊廷弼说,你贪功冒进,一切为时已晚,现如今只能护送百万军民进入山海关了。

不久,熊廷弼与王化贞进入山海关,辽西因此被放弃,好在努尔哈赤停止进攻,广宁之战的恶果没有扩大化。

04

广宁之战失败后,弹劾熊廷弼和王化贞的奏折堆积如山,东林党打算趁机搞死熊廷弼。

熊廷弼回到山海关后三天,也给朱由校上了一道奏疏,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囚车,等安置好了百姓,就把自己关到囚车里,然后去北京请罪。

朱由校认为,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便让熊廷弼和王化贞戴罪立功,出关收复失地。

叶向高也给熊廷弼写信说,“你赶紧出兵,要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到这个时候了,朝廷还在主战,也不知道自信是哪儿来的。

熊廷弼预感到,出战是死,不出战也是死,那他就选择不出战,因为这样可以保存不少将士的性命。

如此一来,朱由校也没辙了,面对群臣的压力,他只得将熊廷弼和王化贞逮捕下狱。

此后,东林党不断攻击熊廷弼,建议朱由校将其处死,但孙承宗等人却认为他罪不至死,因此他只被关押着,朝廷一直没有下判决书。

在被关押三年之后,熊廷弼活下来的可能性大大加强,但突如其来的党争,却断送了他的性命。



原来,在1624年的时候,东林党对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发起了猛烈进攻,魏忠贤手握大权,岂能坐以待毙,于是发起反击。

魏忠贤手下有个姓冯的人,之前是东林党人,早年与熊廷弼有嫌异,为了泄私愤,他诬告熊廷弼向东林党人杨涟、左光斗行贿。

这当然是魏忠贤一手安排的,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将东林党与熊廷弼扯上关系,继而与敏感的辽东事务扯上关系,以此来刺激朱由校的神经。

当时,只要跟辽东事务有关的罪犯,基本上就是个死。

这一招效果很好,魏忠贤借此事杀了熊廷弼,东林党也被打得元气大伤。

熊廷弼到死都没想到,自己一生与东林党不和,却成了阉党对付东林党的牺牲品。

还是王化贞的政治嗅觉比较高,一看势头不对,果断投靠阉党,结果得到了庇护,直到魏忠贤倒台后数年,才被朱由检处死。

回顾熊廷弼的一生,我们可以发现,他在军事上无懈可击,在政治上却一击即溃,他本人并不参与党争,奈何成为党争的牺牲品。

他两次经略辽东,都因为党争而功败垂成,他本人还因为党争而死。

这就是明朝末年政治黑暗的缩影,满朝文武都在争权夺势,相互攻伐,根本没人真正了解和关心辽东局势,像熊廷弼这样只想干实事的人,却得不到施展空间,这样的明朝不亡,天理不容。



当然,熊廷弼不是明朝最后一个“悲情英雄”,后来孙承宗、袁崇焕等人,都跟他有着类似的遭遇,可见在明朝当英雄的结局是很悲惨的,明亡清兴也是必然的。

总的来说,熊廷弼之死明朝的悲哀,是在自毁长城,明朝不是无将可用,而是根本不用,也不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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