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淤积会否让长江断航?大坝能否真正抵御万年一遇的洪水?生态破坏与战略风险又该如何化解?
1992年,全国人大表决通过三峡工程决议时,近三分之一的代表投下反对或弃权票。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前期长达六年的专家论证中,九位来自水利、生态、地质等领域的权威学者始终拒绝在同意书上签字。
他们并非顽固守旧,而是以毕生所学提出尖锐质疑,如今30年过去了,他们的担忧的问题都出现了吗?
跨越世纪的争议
1919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堰其水以发电通航”的蓝图中就开始对三峡工程进行了构想,但真正将其推上历史舞台的,是新中国对长江水患的切肤之痛。
上世纪50年代,长江中游“九曲回肠”的荆江段因泥沙淤积形成“悬河”,一旦溃堤,百万民众家园尽毁。
从此治理长江,成为几代领导人的心结,然而,当1958年毛泽东提出“高峡出平湖”的浪漫设想时,国防部长张爱萍的警告如一盆冷水:“若战争爆发,大坝将成为敌军的头号靶子。”
当时中国空军与导弹防御力量薄弱,一旦大坝被毁,下游经济命脉将遭灭顶之灾,毛泽东最终选择搁置计划,而这一搁便是三十年。
改革开放后,邓小平重提三峡工程,此时的国际环境已非冷战剑拔弩张,中国经济腾飞对能源需求激增,葛洲坝的成功更增添了信心。
1986年,国务院组织412名专家启动史上最大规模论证,争议焦点集中在三大问题上:泥沙淤积、防洪失效、战略安全。
以水利泰斗黄万里为首的九位专家,基于三门峡大坝的失败教训,坚决反对上马。
他们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如果三门峡因忽视泥沙问题,建成后仅五年库容损失40%,陕西百姓被迫背井离乡。
黄万里断言:“三峡二十年内必重蹈覆辙!”与此同时,生态学家侯学煜警告库区蓄水将诱发地质灾害,军事专家则质疑大坝在现代化战争中不堪一击。
泥沙之困的预言为何落空?
反对者最犀利的武器是数据,长江年均输沙量在1980年代高达5亿吨,若全部沉积于三峡库区,仅需百年即可填满半个水库。
黄万里曾比喻:“这如同在长江咽喉塞入一团棉花,终将窒息。”
然而现实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2003年蓄水至今,三峡年均入库沙量仅2.03亿吨,较上世纪减少42%。
自1998年长江特大洪水后,中国在金沙江、嘉陵江等上游实施“退耕还林”,植被覆盖率从20%升至45%,水土流失面积减少40%。
更关键的是,工程师借鉴三门峡教训,为三峡设计了“蓄清排浑”的动态管理模式,汛期开闸泄洪排沙,枯水期蓄水发电。
2020年监测显示,库区泥沙淤积量比设计预期低30%,航道深度始终维持在4.5米以上。
而当年黄万里预言“二十年后断航”的场景,终究没有出现。
防洪神话
防洪是三峡工程的核心使命,也是反对者质疑的焦点。
1954年长江洪水导致3.3万人死亡,1998年洪水直接经济损失1600亿元。
反对派学者曾尖锐发问:“花举国之力建大坝,若遇上1870年10万立方米/秒的特大洪峰,是否徒劳?”
2020年8月,答案揭晓,当7.5万立方米/秒的洪峰涌入三峡时,大坝通过精准调度将出库流量控制在4.9万立方米/秒,为下游削峰35%。
监测数据表明,大坝主体在12万立方米/秒流量下仍能保持稳定,其秘密藏在混凝土中。
因为三峡重力坝采用三角形截面设计,底部宽度与高度相等(185米),混凝土抗压强度随水压增加而提升。
2009年验收时抗压强度为25兆帕,2023年实测已达43兆帕,工程师笑称“这坝像红酒,越陈越香”。
至于战争威胁,军事模拟显示,即便被核弹击中,大坝也只会形成局部缺口,泄漏水量相当于同时开启十道闸门,绝不会整体溃坝。
生态代价
如果说泥沙与防洪争议以支持派“完胜”告终,那么生态问题则揭示了工程的另一面。
蓄水第一年,库区发生地质灾害243起,远超往年均值。
重庆奉节县一处山体滑坡导致135栋房屋倒塌,印证了侯学煜“库区地质脆弱”的警告。
但此后十年,灾害频率回落至年均30起,与蓄水前持平,地质学家解释:库水渗透虽会引发浅层岩体滑动,但影响深度不足10公里,无法触发深层地震。
至于“大坝阻断大气环流”的传言,气象数据显示,三峡库区对降雨的影响范围不超过20公里,远小于自然山脉的效应。
尽管建设方移植了3.7万株珍稀植物,建立了中华鲟人工繁殖基地,但四大家鱼产卵量仍减少了70%。
中科院2019年报告指出,库区干支流水温分层导致藻类暴发,部分水域已出现富营养化。
这些变化虽未酿成生态灾难,却为“人定胜天”的乐观敲响警钟。
历史会给出什么答案?
回望1992年那场载入史册的投票,反对者并非失败者。
他们的质疑迫使设计方案不断完善,为应对泥沙,增设排沙孔,为预防战争,强化结构,为保护生态,投入百亿治理基金。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正是这九位拒绝签字的专家,用“反对”为工程上了一道保险。
今日的三峡,年发电量满足全国3%的用电需求,防洪体系护佑着中下游1.5亿人口,黄金水道年货运量突破1.6亿吨。
但历史从不非黑即白,当重庆夏季雾霾因库区静风天气加剧,当鄱阳湖因三峡蓄水提前干涸,人们依然会想起30年前的警告。
或许,最大的启示不在于争论谁对谁错,而在于认清一个事实,任何超级工程都是妥协的艺术,是在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间寻找平衡。
江流依旧,大坝沉默,那些曾被视作“危言耸听”的担忧,有的随风消散,有的化作长鸣警钟。
而三峡的故事提醒我们,比建造更难的,是敬畏。
对此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信息来源:
李锐《我知道的三峡工程上马经过》《炎黄春秋》2014年第9期
沈茜蓉《三峡工程:过去和未来》中国新闻周刊-2010年第28期
《三峡工程:交出高分“生态答卷”》中国网-2021-06-10
刘紫凌、李斌、高亢、林晖《三峡工程八大焦点问题透视》-中央政府门户网站-2013年12月15日
许全喜,袁晶《三峡工程泥沙监测模拟与实践》长江水利委员会水文局, 武汉,中国,430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