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的棋盘

罗伟章

游仙的乡镇,各有主题,每个乡镇都是一颗棋子,整个游仙则是一副棋盘,游仙人把这盘棋下得好,下成了整体,卒和车,车和帅,有着方向一致的目标。

多次到绵阳,却是第一次到游仙,而游仙区人民政府就在绵阳城里。或许,我在游仙的辖地喝过茶,聊过天,也有过静夜时独自的漫步,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来过这里。这意思是说,当我不知道某种命名,那种事物,于我而言就不存在。人如树木,本能地怀着伸展的愿望,人的伸展是想知道得更多,每一次丰富的意义,最深处都是见证了自身的逼仄。比如,游仙就让我再次认识到自己的孤陋寡闻。

游仙这名字,给人道家气。事实上也是,有传说和史料为证,也有道人炼丹修行的石窟为证;山间公园里男男女女群起的啸声,似乎也传承着那种血脉。我对此知之甚少,不敢妄言,但我总是疑心,唯重今生今世、不惜遗世清逸的规程,是否就是真正的“自然”?如果人是世界的目的,盛世则出、乱世则隐的骑墙哲学,无疑是对人的价值的消减乃至否定。



所以当我知道了游仙之名的来历,心里便多了一份警惕,但这份警惕很快放下了,是因为游仙人的宽度不在空间,而在时间,游仙人很好地保存着他们的时间。富乐山博物馆里的文物,以其残缺呈现深远。玉河镇的乡村博物馆,展品不多,却也敢以“馆”自命,信心之外,更是个体关切的情怀;其中的老相机、留声机、犁头、弹弓、马灯等,稍上年纪的,不仅见到过,还使用过,被遗失的岁月和生活,点点滴滴,温润而归。就我所知,单在四川,就有达州天生镇、都江堰柳街村,以实物存留着这种记忆;记忆构成文化。现在又添上游仙的玉河镇了。刘家镇则是“信义”当头,路墙上彩绘着典籍中的信义人物、信义故事和信义名言,同时也有对当代信义之士的表彰。这是回流的时光,是当下与传统的对接,因其承续和呼应了纵深的文化基因,便特别地具有时代感,对人心的规劝,也特别地具有来自本源的宽厚和说服力。

由此看出,游仙以道得名,以儒皈依。游仙人没有观念先行地打造自己,而是依循真正的自然法则,梳理悠长的来路,尊重过去的历史,塑造自身的面貌。即使塑诗人像,也是李杜并立;这不仅因为李杜双峰耸峙,还因为他们尤其是杜甫的忧时感怀之心。正如在玉河镇小学塑苏易简像,不仅因为他是状元和文学家,且风标奇秀、才思敏瞻,还因为他不殉私情,正直鲠峭。敢向皇帝进谏,如此品格的养成,照他母亲所说:“幼则束以礼让,长则教以诗书。”礼让是小处,诗书是大处,共同的旨趣,是立身做人。这正是儒家的精髓,是学人的精神种子和底蕴。其实,是不是儒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行为士则的内在追求,有匹夫系怀的家国抱负。游仙以其对传统的温情和敬意,向后生递送着这种信息。



但游仙又是安静的。我所走过的地方,游仙的确算是安静地界。时节正好,天气晴和,暖乎乎的冬日阳光、横躺于山川平野,街子镇的兰菊,东林镇的月季,都热热雨闹地开着。置身其间,倾听着赤橙黄绿,真让人徘徊不欲去,去了想再来。那种“在你唇上一个周末,在你眼里一辈子”的持守和笃定,或许来源于道家的熏染?富乐山冷源洞外的残荷,与远远近近的花海牧歌形成映照,且表达着更高的规律。当我们迷信速度的时候,游仙以它的净和静,矫正我们的迷信。另一面,人从神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成为了世界的目的,但终于又认识到,人并非世界的目的,万物才是,给万物一个位置、一个空间,是人的进步,也是人的尊严。在此,道和儒,奇妙地达成平衡,成为车之双辐、鸟之双翼。

如上所述,游仙的乡镇,各有主题,每个乡镇都是一颗棋子,整个游仙则是一副棋盘,游仙人把这盘棋下得好,下成了整体,卒和车,车和帅,有着方向一致的目标。

作者简介

罗伟章,男,1967年生于四川省宣汉县,1989年毕业于重庆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成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著有长篇小说《饥饿百年》《不必惊讶》,中篇小说集《我们的成长》《奸细》等。

来源:四川省直作家

作者:罗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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