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诗大境界
文/张明学
大与小,是一对矛盾体,虽是相对的,但就一物而言,似乎不能相容。在物质世界中,确实如此。然而在精神产品里,情况却要复杂得多。小未必不大,大未必不小。比如传统诗词,其绝句形制最小,全诗仅四句,五言寥寥二十个字,七言也不过二十八个字。篇幅实在小,但诗人却可以在这极其有限的篇幅里,营造出意境高远的大境界来。而要将小形制与大境界完美地统一在一篇作品里,却不是大多数诗人能够做得到的。诗人若没有博大的胸襟,高迈的识见,丰富的想象力,高超的艺术表现手法,要想创作出这样的作品,委实难以成真。
王国维说“有境界自成高格”。“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人间词话》)而境界亦有大小之别。杜甫《戏为六绝句》有句曰“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显然“翡翠兰苕”式的小境界易写,而“鲸鱼碧海”式的大境界难为。胸次博大,气度恢宏,意境宏阔,意趣高远者,始为大境界。那么如何在短小的篇幅里,以有限的文字,写出大境界的作品呢?试看几首小诗。
于方寸之间,营构万里之势。杜甫《戏题画山水图歌》盛赞王宰“昆仑方壶图”的画境雄阔,“尤工远势”“咫尺万里”。在有限的画幅里画出了“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中有云气随飞龙。”纵横开拓,包容天地,气象够大了吧。这是高明画家的本事。而短小的绝句,可供诗人施展的场地更为有限,但优秀的诗人却能够尽情啸傲,任意驰骋,尽显大气魄,构筑大境界。请看王之涣的《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登楼放眼,白日依山,遥目可及,此为实景。黄河东去,滚滚入海,由实入虚。欲穷千里,更上层楼。“千里目”当是视野无限也。展开想象,拓开了虚境。实而不拘,虚而不妄。臆想之间,情理之中。宏阔的境界,激情感人,理趣启人,给人以极大的鼓舞力量。贾岛的《寻隐者不遇》即小融大,写得更妙。全诗以问答体展开,用极其省俭的笔墨,略问留答,由实入虚,情节虽简,却也跌宕生姿,将境界越拓越大。松下问童,言师采药,一跌宕也;既未得见,只在此山,二跌宕也;希望犹在,云深无迹,三跌宕也。得见童子,似乎见隐者有望,而随着童子的回答,其希望却渐入渺茫,山深云渺,隐踪难觅,而同时也将读者引入了无尽的想象空间。
心欲大而气欲壮,迹虽近而思自遥。“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刘勰《文心雕龙·神思》)曾公亮《宿甘露寺僧舍》“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要看银山排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偶过甘露,僧舍暂宿,禅室虽静,心犹未宁。身依枕席,思驰意骋。千峰云气,万壑松声,幻化眉睫,激荡心胸。壮心难抑,豪气顿生。进而要赏银山排天浪,开窗放大江入胸中。大气魄方筑大诗境。
具天下邦国胸次,有忧国忧民情怀,才能健笔走风雷,意气点今古。陆游一首《示儿》诗感动千古。“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以衰病残年,而犹忧天下,示儿赤心,遗言动情,志在复土,死而不已。生前身后,赤诚贯一。悲壮感古今,境界高天宇。龚自珍的《己亥杂诗》,亦不同凡响:“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身处逆境,心在九州,哀痛万马齐喑,渐腐死水,呼唤风雷震起,焕发生机。于是恳劝天公,不拘一格,为降人才。其心忧天下,亟谋强国之道的宏志跃然纸上。诗圣杜甫的《八阵图》,更是字字千钧,境界宏阔:“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鼎足三分,八阵图成,诸葛一生功业,健笔拎起。于三句陡转,石阵虽固,然失于吞吴,而终留遗恨。仅用区区二十个字,便能够形象鲜明,意象雄浑,抑扬顿挫,既盛赞盖世功业,亦唏嘘一篑悲剧,构筑起如此大境界,非诗圣大手笔岂能成之!
浪漫是诗的神采,想象是诗的幻化剂,夸张是神奇的艺术手法。构筑诗的大境界,离不开诗人超迈的浪漫气质,瑰奇的想象能力,出人意想的浪漫笔墨。艾青说:“有了联想与想象,诗才不致窒死在狭窄的空间与局促的时间里。”幻境是诗人展开大胆、新奇、瑰丽、丰富的艺术想象力,以出人意料的神来之笔所营造的奇幻境界。李贺诗《梦天》颈联尾联:“黄尘清水三山下,变更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题梦天,非实写梦境。李贺有超乎常人的想象力,超凡入神的浪漫气质,他跳离九州,升入太空,以超越时空之身,回望神州:蓬莱、方丈、瀛洲所在的人间,千年的苍黄之变,频如走马。辽阔的齐州大地,渺如几点烟尘,浩瀚的大海不过是倒出的小小杯水。诗境何等奇幻!化小为大是夸张,“白发三千丈”“疑是银河落九天”,这是李白式的夸张;化大为小也是夸张,“黄尘清水变更千年如走马”“齐州九点烟”“海水杯中泻”,这是李贺式的夸张。恣意浪漫,驰骋想象,优游夸张,非有大气度不可。而于小诗中营造大境界,亦非有这种大气度的诗人不可。
相对而言,“翡翠兰苕”易,因易而众多;“鲸鱼碧海”难,缘难而寡鲜。对诗词作品的价值,我们当然不宜重难轻易,贵鲜贱多。高山流水,九成箫韶,钻石翡翠,紫檀红木,虽为至珍至宝,但是众人难赏,百姓难得。而时曲流乐,杂木彩石,则是众生滋心养神,清赏资用,不可或缺的生命依托。牡丹诚富贵,桃李亦靓丽。所以诗词创作,写绝句一类的小作品,才力高者,尽可倾力于“鲸鱼碧海”式的大境界作品;而“翡翠兰苕”式的小境界作品,只要精彩,多写也是人们所极为欢迎的。
【作者简介】张明学(男),字鉴之,1939年1月生,河南渑池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三门峡市楹联学会顾问,国风诗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