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不是神。短短五个字,恰是国产医疗剧中医生形象变革的缩影。本质上,也是将医疗剧创作,从“行业宣传片”向“社会切片”在转型。

记者|阙政

最近,芒果TV热播大剧《仁心俱乐部》再度刷新了国产医疗剧的高度,上线5天就登陆猫眼剧集有效播放榜日冠,吸引1亿+人次的观众开始追剧。剧中五位不同科室的医生,既是同事也是“马拉松俱乐部”里的“跑友”,时而医疗案例令人揪心,时而生活趣事又令人会心一笑……仿佛在看一部中国版的《机智的医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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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毛细血管的采风


医疗剧《仁心俱乐部》已连续15天霸榜湖南卫视收视日冠

《仁心俱乐部》的成功背后,有一对深耕医疗剧多年的编剧夫妇:翁海鑫和王欢。从多年前创作《了不起的儿科医生》开始,二人就与医疗剧结下了不解之缘。不知不觉十多年过去,这十年间二人采访过的医生、患者早已超过百位。

他们见过凌晨3点的医院急诊间,见过“与死神抢人”的ICU,见过手术室外累得瘫倒在地的医生,听过病孩去世后医生的嚎啕;也遇到过为了给孩子捐肝脏,三个礼拜内靠吃水煮菜爬楼梯硬生生把脂肪肝减没了的父亲;遇到过罹患重症一个人默默来医院做手术,家里人谁都不告诉的病人……

医院就像一个大盲盒,每天都开出震惊,也开出奇迹。


编剧翁海鑫、王欢夫妇深耕医疗剧多年

筹备《仁心俱乐部》之初,翁海鑫和王欢把自己当作“实习医生”,对上海的三甲医院进行了长达8个月的“沉浸式采风”——凌晨的医嘱交接、蹲在手术室外用方言与农村患者家属沟通病情的医生、休息室里的育儿杂志、护士站深夜的泡面香……深入到毛细血管的采风,一共记录下300多条真实的医疗场景,涵盖了手术室操作规范、急诊室应急预案、医生值班室的生活细节等等。为确保专业细节精准,他们还组建了跨科室医学顾问团队,涵盖神经外科、心内科、急诊科等领域的专家。

王欢甚至还走进了手术室,和实习医生一同观摩手术全过程,这体验至今让她记忆犹新:“一台手术动辄七八个小时,我们光是站在那里腿都要废了,而医生还要全程进行紧张的精密操作……我就看到一个接一个医生进来,轮换着上,每个手术步骤都由最擅长的专业医生操刀,这种团队合作精神也非常让人动容。”

而这些观察和体验,后来都被他们如实写进了《仁心俱乐部》里。“剧中所有的病例都源于真实案例改编。”翁海鑫告诉《新民周刊》,“比如高南星的‘体外心脏’罕见病例,小女孩筱筱的脑部肿瘤,当然剧集一开始的‘瓶口卡住重要部位’也是真有其事,现实本身是很有戏剧性的,尤其在医院这样一个昼夜流转不停的生死剧场。”

《仁心俱乐部》里塑造了五位医生的群像:神经外科的刘梓懿(辛芷蕾饰)、心外科的秦文彬(白客饰)、急诊科的顾诗宜(姚安娜饰)、ICU医生蒋毓(师铭泽饰)、普外科医生王高升(张子贤饰),通过对群像中不同个体的描绘,一张医生与医院科室的图谱在观众面前徐徐展开:医院里不只有刘梓懿、秦文彬这样业务能力顶尖、定海神针式的“大主任”;也有“小镇做题家”出身的王高升;有初来乍到住房都没着落的年轻医生蒋毓;有为了排遣急诊室压力,一下班就去泡吧的顾诗宜。

“很多观众问我,为什么蒋毓医生很年轻却又很镇定?我说因为他呆的是ICU,ICU是很熬人的,它只有两种状态——要么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仪器的滴答声;要么很嘈杂,病人发生危情时各种声音响作一团——但无论是哪种状态,对医生来说都处于紧张备战状态,所以必须情绪稳定,如果不是情绪稳定,无法面对这样一个高压的环境。”王欢说,“ICU的医生都非常敏锐,随时准备着发现问题。来到这里的病人都很危重,能从这里转去普通病房说明就要好转了,所以ICU其实是一个生与死的中转站。”

五位医生同在一个“马拉松俱乐部”,这源于翁海鑫本人的经历:住院看病时,他问一位飒爽的女医生:你忙什么?医生回答说:“我要去跑马拉松。”“我把跑马拉松这件事写进了剧里,用马拉松训练来隐喻医生的永恒奔跑——既指身体上的耐力考验,也暗喻职业与生活的平衡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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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悲情陷阱”

注重“社会隐喻”


辛芷蕾饰演神经外科医生刘梓懿。

相比以往的国产医疗剧容易陷入“悲情陷阱”,《仁心俱乐部》的轻喜剧元素十分突出,缓冲了医疗剧通常会带给观众的压迫感与不适。看到剧中刘梓懿与秦文彬为了一个停车位各出百宝暗自较劲,看到王高升劝离婚后的秦文彬“伤心又没用,走不了医保”,忍不住笑喷,果然包裹在严肃白大褂底下的是有趣的灵魂。

而《仁心俱乐部》能够在各大平台引爆话题讨论度,与剧集本身所承载的社会议题不无关系——仔细看,其实每个主角身上都带有特定的社会议题——王高升的 “千年主治” 困局,映射出中年人的职场危机;顾诗宜用“女海王”的标签来自我保护,“白天医院,晚上夜店”,实则是对急诊科高强度工作的代偿,这打破了观众的性别偏见;而蒋毓的 “抠门”人设,后期出现反转,也展现了富二代努力摆脱家族阴影、自强自立的一面,引发了观众对于财富价值观的讨论。

王欢告诉记者:“医疗剧是社会的显微镜,传统医疗剧往往陷入‘造神’或‘揭黑’的两极,而我们的应对策略是‘三不原则’:不回避、不美化、不简化——所有敏感情节均基于真实案例改编,每集围绕一个主题,用‘主题锚点’串联,通过马拉松俱乐部五人的多线叙事,在40集的篇幅里平衡群像发展与单集高潮。”

在剧中特殊病例的选择上,他们也更注重病例的“社会隐喻性”:“比如张成鹏因酗酒、赌博长期虐待女儿,患病后却因手术签字问题引发医患矛盾;刘梓懿医生劝说女儿签字,但术后张成鹏反咬护士、污蔑医生,形成‘农夫与蛇’式的悲剧,暴露了医生救死扶伤的职责与患者家属情感创伤的冲突,以及医疗决策中‘道德绑架’风险。”

尽管如今不少打着医疗旗号的电视剧都在走猎奇商业路线,但翁海鑫和王欢都坚持,特殊病例虽不免有猎奇的成分,但在选取上还是要遵循“三棱镜原则”——同时折射医学、社会与人性三个维度。猎奇不难,但难的是平衡医疗剧的戏剧性与社会效益。

“写了那么多医疗剧才发现,原来我们国家的医疗水平已经到了这个程度。”王欢说。夫妇俩正在创作的另一部医疗剧,主题围绕高精尖的器官移植,我国在某些领域已经做到了世界第一。

“项目初始,刘梓懿这个角色就被人质疑,中国的神经外科哪有女医生?我跟别人介绍心脏移植的时候,也会被反问:我国没有成功的心脏移植案例吧?”王欢笑说,“当然我知道他们说的肯定不是实情,我国绝对有出色的神经外科女医生,而且不在少数;心脏移植手术成功的案例我自己就遇到过,对方不但存活下来,还有了下一代,十几年前做的手术,到现在也都活得好好的。”

她发现,很多人对医疗或者医疗剧的理解和认识还停留在很多年前。“所以我们为什么下一部想写高精尖领域,也是想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我们国家的医疗科技是可以傲视群雄的,要有这个自信。我最近在医院采风,看到不少国外来学习的医生。想到20年前我们的医生是去外国学习,但现在已经反过来了,我们的医学已经走在了世界的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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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白大褂的普通人

熟悉国产医疗剧的观众可能会发现,多年来医疗剧中的医生形象也在不断转变——早期医疗剧,如2010年《医者仁心》中谢君豪饰演的医生钟立行,是道德与专业的双重“完人”,他身上投射出观众对医疗行业的理想。而到了近期,2023年《问心》中赵又廷饰演的周筱风、《仁心俱乐部》中辛芷蕾饰演的刘梓懿,却呈现出“不完美的真实”:周筱风因童年创伤形成情感防御机制,刘梓懿在职场叱咤风云却遭遇情感背叛……

在翁海鑫看来,这种转变源于观众对“英雄叙事”的审美疲劳。“为什么《豪斯医生》风靡全球?因为这位跛脚医生身上有‘反英雄’的气质,给人感觉就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大活人。”所以在塑造《仁心俱乐部》的几位主角时,翁海鑫和王欢有意将他们塑造成“穿着白大褂的普通人”。

“穿上白大褂,他们治病救人;可是脱下白大褂,他们也是普通人一个。”王欢说,“跟我们一样,喜怒哀乐,一地鸡毛,有时候很奇葩,有时候有点怂,纵然是业务上的高手,生活中也可能大小失败不断……希望通过这种塑造策略,使角色突破行业符号,正如我们在创作手记中所言:医生不是神,他们只是比普通人更早学会与生命的无常和解。”

“过去,病人容易因为影视剧的‘造神’而把医生这个职业给神化。”王欢说,“而我们想传达的是,医生不是神,他是普通人,他免不了会犯错——但他一定是全天下最想让你活的人。”

她亲眼见过好几位无法从病人离世中走出来的医护:“一个护士,隔了好久她还是跟我说,我不行啊,一想起来就要哭。还有一个医生,遇到伤心的事情,就拼命让自己保持忙碌,使劲忙,不能空下来,一空下来就忍不住要去想。我记得有一个很瘦很瘦的女医生,看起来特别自信,有问必答,但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抑郁症刚刚治疗了半年——支撑她回到岗位的原因是什么呢?是曾经她的导师跟她说:你是我见过最想当医生的人。这位女医生至今还会收到手工鞋垫,是她从前的病人寄来的,每年一双,这就是支撑她做下去的动力。我听了特别感动——医生见惯了生死,并不代表他们就会因此淡漠。很多时候,看起来严肃冷静只是他们的保护色。”

医生不是神。短短五个字,恰是国产医疗剧中医生形象变革的缩影。本质上,也是将医疗剧创作,从“行业宣传片”向“社会切片”在转型。“在这里,医生不再是被光环笼罩、不食人间烟火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会疲惫会迷茫,却依旧怀揣热忱坚守岗位的平凡英雄。”翁海鑫如是说。如果大家都能把医生当成人而不是神来看待,未来的医患矛盾也能减少许多。从这个意义上说,写出反映现实、厘清问题的医疗剧,未尝不是一种“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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